第513章 特罗普狂想曲
海风从巴达维亚湾吹过来，带着咸腥和烂木头的味道，还混着点码头那边飘来的鱼腥气。
马顿·特罗普总督站在市政厅三楼新修的阳台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柚木栏杆。他五十出头年纪，脸膛红润，金色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身上那套深蓝总督礼服烫得笔挺，胸前东印度公司徽章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
他喜欢这地方。
从这儿看出去，大半个巴达维亚都在眼里。东边是老城堡，砖石墙头上架着火炮。西边是码头，泊着十几条船，有公司的武装商船，也有明国、阿拉伯、印度来的货船。再往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棚户，土著、华人、奴隶、水手，各色人都挤在那儿，乱糟糟一片。
可特罗普眼里瞧见的不是这个。
他瞧见的是规划图上那个新巴达维亚。
“威廉，你瞧见没？”特罗普转过身，对着身后穿陆军制服的中年人说，手指在空中划圈，“从这儿到河边，要开三条新运河。运河两岸，全用红砖砌墙，盖三层楼的房子。楼下是商铺，楼上住人。路要拓宽，最少能让两辆马车并排走。”
陆军部长海德塞斯往前挪半步，顺着总督手指看出去。外头是泥泞路，几个土著女人顶着陶罐走过，路边水沟飘着烂菜叶子。他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总督阁下高见！这么一弄，巴达维亚可就体面了，真配得上‘东方阿姆斯特丹’这名字。”
特罗普听了舒服，胡子都翘起来。他又指向南边那片椰林：“那儿要建新市场。木材我都看好了，苏门答腊运来的硬木，结实，不怕虫蛀。市场周围盖仓库、客栈、酒馆。水手上岸，总得有个花钱地方。”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像是已经瞧见那些还没盖起来的房子，那些还没住进去的人，那些还没赚到手的钱。
海德塞斯腰弯得更低了：“阁下想得周全！这么一规划，往后商船来了，吃住买卖全在咱们这儿，这钱可就滚滚来了。”
特罗普背着手走回屋里，从桌上拿起份文件递过去：“看看，阿姆斯特丹董事会刚来的信。他们对我提的‘巴达维亚新城计划’很感兴趣。特别是‘海峡关税’那提议，几个大股东都说，这是天才想法。”
海德塞斯双手接过信，快速扫几眼。全是恭维话，说总督有远见，说南洋潜力大，说公司该着眼长远。可实实在在的钱，一个字没提。
“他们答应拨款了？”海德塞斯问。
“拨款？”特罗普笑了，“不，不拨款。他们答应，从明年起，巴达维亚关税收入可以截留五成搞建设。五成啊，威廉！只要海峡关税站建起来，那钱就跟河水似的哗哗流进来。我喜欢关税，那是最好的税！”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规划图。图上线条分明，街区整齐，运河如网。图正上方写着一行花体字：新巴达维亚——东方阿姆斯特丹。
“钱会有，人也会有。”特罗普手指在图上滑动，“明国人、印度人、阿拉伯人，只要想从咱们海峡过，就得交钱。交了钱，他们就能在巴达维亚做生意，就得租咱们仓库，住咱们客栈，吃咱们的喝咱们的。这城市自然就兴旺了。到时候不光公司的人，整个东南亚的体面人也愿意来住。因为这里将是整个东南亚的首都！”
海德塞斯盯着那张图，嘴里应着：“阁下说得是！这么一弄，往后这南洋，就是咱们荷兰人的天下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想训练场那几千个刚征来的土著兵，左右都分不清。想军械库那些老滑膛枪，都是德意志战场上玩剩下的二手货。想那些鞑靼佣兵，根本没心思训练，只想着在爪哇岛上搞他们的农奴庄园。
“威廉？”特罗普叫一声。
海德塞斯回过神来，忙道：“阁下，我在听。”
“你得抓紧了。”特罗普走回他面前，神色严肃了些，“明国人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会安港。”特罗普从桌上抽出另一份文件，是情报官刚送来的，“探子回报，明国人在会安集结了一支舰队。二十多条西洋夹板船，二十多条老闸船。阵仗不小。”
海德塞斯眉头皱起来。他走到地图前，找到会安位置。在北边，距离巴达维亚，海路得走十天半个月。
“他们要来？”他问。
“不来集结做什么？”特罗普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锡杯，喝了一口里头棕榈酒，“郑芝龙、刘香、杨六那些明国海盗，看来是不打算安分了。也好，让他来。咱们就在这儿，以逸待劳。”
海德塞斯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转。二十条西洋船，二十条明国船。这规模，不小了。真要打起来，海上的事他说不好，可要是明国人想登陆……
“我的混合军团，训练还得加紧。”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不过阁下放心，再给我两个月，保管练出一支精兵。燧发枪到了五百支，剩下一千五百支下个月就能到。土著兵虽然笨些，但是长枪也没多难，多练练也就会了。那些鞑靼骑兵，他们在爪哇岛上都拥有了庄园，必须为了这些资产拼命。”
特罗普满意地点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就是要这个劲头！明国人从会安过来，少说也得两个月。这段时间，你把人给我练出来。练好了，你这陆军部长，往后就是开国元勋！”
海德塞斯腰弯得更深了：“全仗阁下栽培！属下一定尽心尽力，把咱们的‘新陆军’练成南洋第一强军！”
他说着，偷眼瞧了瞧总督脸色，又补一句：“就是……这人手还差些。按您吩咐，要建六千人的混合军团，如今才凑齐四千。土著兵好征，后金佣兵也还能招，就是这荷兰老兵，实在不好找。”
“招！”特罗普大手一挥，“贴告示，提饷银！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安特卫普，到处招！告诉那些老兵，来巴达维亚，饷银翻倍，立了战功还能分地！咱们荷兰人在东方打天下，就得用自己人！在东南亚，我们实行的是荷兰优先！”
“是是是！”海德塞斯连连点头，“阁下这‘荷兰优先’的政策，实在是太高明了！”
特罗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明国人来了，咱们就迎头痛击。打疼了他们，打怕了他们，往后南洋这片海，就真是咱们荷兰人说了算。到时候海峡关税一收，新城一建，钱多得你数都数不过来。董事会那帮老爷，得跪下来感谢咱们。”
他说得激动，手指在空中挥舞。窗外光打在他身上，礼服上金线闪闪发亮。
海德塞斯看着总督背影，脸上笑容更盛了：“阁下深谋远虑！等这一仗打完，明国人知道厉害，往后这南洋的生意，可全是咱们荷兰人的了！”
“海军那边呢？”特罗普忽然问。
“科内利斯司令正抓紧呢。”海德塞斯忙道，“他那‘特罗普’号，听说进度快得很。八十门炮的战列舰，真要造出来，整个东方没一条船是对手。”
特罗普转过身，脸上露出笑：“科内利斯是能干。可光能干不行，还得有眼光。咱们在这南洋，不是来当海盗的，是来建基业的。基业是什么？是城市，是港口，是规矩，是别人看见咱们荷兰人，就得低头，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阁下说得对！”海德塞斯腰都弯酸了，可脸上笑容一点没减，“咱们荷兰人的规矩，就是南洋的规矩！”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海军司令科内利斯·德·维特走进来，一身蓝制服，腰板挺得笔直。
“总督阁下。”他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科内利斯，来得正好。”特罗普招招手，“坐，陪我喝一杯。”
维特没坐，站在桌前，脸色严肃里透着恭敬：“阁下，我来报喜。‘特罗普’号这个月就能铺龙骨！工匠我都调集齐了，最好的橡木也从苏门答腊运到了。按这进度，到年底的时候，咱们就有自己的战列舰了！”
特罗普眼睛一亮：“这么快？”
“全仗阁下支持！”维特脸上露出笑，“您吩咐要加快进度，我日夜盯着。船坞那边三班倒，人歇工不歇。八十门炮的战列舰，真要造出来，那就是南洋海上霸主！明国人那些船，在咱们面前就是小舢板！”
特罗普哈哈大笑，走过去拍拍维特肩膀：“好！好！科内利斯，你办事，我放心！”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图纸摊开。那是“特罗普”号线图，长长船身，三层炮甲板，密密麻麻炮窗。图是请阿姆斯特丹最好船匠画的，光这图就花了五百盾。
“科内利斯说，这船要是造出来，整个东方没一条船是它对手。”特罗普手指在图上游走，像摸着情人皮肤，“到时候，咱们就开着它，从马六甲走到巽他，从巴达维亚走到长崎。让所有人都瞧瞧，荷兰人的船，荷兰人的炮，荷兰人的规矩！”
维特凑过去，指着图说：“阁下您看，这儿，这儿，我让他们多加了两门二十四磅炮。一舷齐射，抵得上别家一支舰队的威力！等这船下水，什么明国船、葡萄牙船、英国船，见了咱们都得让路！”
海德塞斯也凑过来，啧啧称赞：“了不得！真了不得！这么条大船，开出去多威风！往后收关税，看谁敢不给！”
特罗普听得舒服，胡子翘得更高了。他把图纸小心卷起来，插回筒里。
“去忙吧。”特罗普摆摆手，“抓紧，抓紧！时间不等人。等明国人来了，咱们得让他们瞧瞧，荷兰人不是好惹的。”
两人又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特罗普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巴达维亚。码头上正在卸货，苦力们扛着麻袋，一个接一个从跳板走上岸。远处几个监工拿着鞭子，看见谁走得慢了，就抽一鞭子。啪，啪，声音脆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出声，笑得肩膀都抖。
多好啊，他想。这地方，这光景，这前途。等新城盖起来，等海峡关税收起来，等“特罗普”号开起来，他就是东印度公司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督。阿姆斯特丹那些老爷，得给他立雕像，得用他的名字命名街道，得让子孙后代都记住，是谁把巴达维亚变成了东方明珠。
到了那时，巴达维亚就会变成“特罗普城”，爪哇就会变成“特罗普岛”，南洋，就会变成“特罗普王国”，而他......就会变成特罗普国王！
他越想越美，又从柜子里拿出那瓶棕榈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土著酿的，有点涩，可喝下去浑身暖和。
喝到第三杯时，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规划图。手指在上头慢慢滑过，嘴里喃喃自语。
“这儿盖市政厅，这儿盖教堂，这儿盖交易所……运河要挖宽些，码头要修大些……往后商船来了，都得在这儿停。停一天，收一天钱。卸货，收钱。装货，收钱。过海峡，更得收钱……”
他眼睛眯起来，像是已经看见那白花花的银子，哗啦啦流进公司金库。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得通红。码头上点起了火把，一串一串，像是地上星星。
特罗普看着，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