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这个叫特罗普的红毛夷,还真是嚣张啊!
乾清宫的日头刚爬到檐角,院里那株老海棠开得正盛,粉团团的花儿压了满枝。
西暖阁里,窗子支开半扇,春风吹进来,带着点花香,还混着墨味儿。卢象升到得最早,莽袍在身,坐得笔直,等着召见。他今年三十八,可宣大十年的风沙刻在脸上,看起来像四十好几的人。现在是内阁首辅,还封了宜兴伯,属于勋贵文臣!
杨嗣昌第二个进来,四十九岁,面皮白净,新换的仙鹤补子浆洗得笔挺。他在顺天巡抚任上勤勤恳恳好些年,没出过一回岔子。这回入阁当了次辅。
崔呈秀是晃晃悠悠进来的。老头儿六十六了,背驼得厉害,喘气声重。他这十年兜兜转转的,一直在南直隶当官,干过盐运,又在留守司干过,现在终于回了北京,还作为“阉党”的代表入了阁。
牛金星和钱谦益前后脚到。一个五十二,崇祯元年的状元,在皇上身边参赞了十年机要,现在也是阁老了。一个五十五,东林领袖,文坛宗主。
五个人,北边三个,南边两个。
这就是大明的新内阁。
王承恩从里头打帘子出来,躬着身:“各位阁老,皇上传见。”
暖阁里,崇祯没坐炕上,背着手站在窗前看那株海棠。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摆了摆手:“都坐。”
五个人谢了恩,挨着炕沿坐下半边椅子。宫人端上茶来,青花盖碗,热气袅袅的。
卢象升抬起头,看见皇上正看着自己。那眼神他熟——在他的记忆中,皇上每次看舆图,就是这种眼神,像要把山山水水都刻进脑子里。
“十年了。”
崇祯开口,殿里更静了。
“崇祯元年到十年,黄立极、施凤来、孙承宗三位老先生,替朕撑着这个架子。”皇上顿了顿,“撑得不容易,十年九灾,还要和建奴拉扯,东南海上还有个红毛夷在闹腾。”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往后十年,该换个活法了。”
目光落在卢象升身上:“建斗。”
“臣在。”
“你是知兵的。兵者凶器,可这世道,没把好刀,镇不住场子。”崇祯说,“这个首辅,你要做好。”
卢象升撩袍跪下去:“臣,必不负陛下,不负天下。”
“起来说话。”崇祯抬手,又看向另外四人,“杨嗣昌长于实务,崔呈秀通晓财货,牛金星善谋大局,钱谦益德高望重——朕要的,就是个能办事的内阁。”
他身子微微前倾:“记住了,从今儿起,朕不听那些虚头巴脑的。谁有本事,谁上。谁误事,谁滚蛋。”
这话说得直白,底下几个臣子脸上都抽了抽。
“漠北有信了。”崇祯从袖子里掏出本奏报,递过去。卢象升双手接了,展开看了起来。
是苏察哈尔·拜和曹变蛟的联名奏报。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意思清楚:多尔衮答应了大明方面提出的所有条件,表文恭顺,愿意开春就北上打罗刹人。还表示等平了布里亚特蒙古之地,就给崇祯上九白之贡。
“你们也看看。”崇祯接着又道。
奏报在五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杨嗣昌看完,沉吟道:“陛下,多尔衮此人,枭雄之性。今虽屈膝,其心难测。臣以为,当羁縻用其力,暗防其变。”
“杨卿老成。”崇祯点头,“可眼下,他肯当这条咬人的狗,就是好事。”
他看向王承恩:“拟旨。赏多尔衮银三千两,绸缎千匹,火药一百桶。再给宣大总督洪承畴密旨,八个字......”他顿了顿,“‘监其动向,制其野心’。”
“奴婢记下了。”王承恩躬身。
崇祯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却没喝。他目光有些飘,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牛卿那个‘三藩困奴’的策,用了十年,总算见着效了。”他忽然说,“建奴……真的快散架了。”
殿里静悄悄的。
“朕从前啊……”崇祯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性子太急,沉不住气,总想把事一天办完。结果呢?越急越坏,越坏越急。”
几个阁臣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钱谦益心里嘀咕:皇上这是说谁呢?登基十年,这位主子最出名的就是能“熬”。辽事糜烂时,他能熬;朝堂党争时,他能熬;十年九灾,他还是想尽办法熬——硬是把一盘死棋,熬出了活路。这还叫性急?
崔呈秀偷眼瞧皇上。殿里的灯笼光映在皇上侧脸上。二十七岁的天子,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辣。他可不是第一天才这样,而是登基之日起就如此!
“卢阁老。”崇祯忽然开口。
“臣在。”
“你是兵部尚书,说说,眼下辽事,该怎么走?”
卢象升坐直了身子:“陛下,辽西、辽南、朝鲜西海岸,三路已成合围之势。据传黄台吉病重,建奴内部必生乱。臣以为,今冬可伺机而动,若……”
“不动。”
崇祯两个字截断了话头。
几个阁臣都抬起头。
“黄台吉还没死,豪格和多尔衮的旧部也还没撕破脸。”崇祯放下茶碗,碗底碰在几面上,轻轻一声响,“让他们自己先咬一咬。咬出血,咬出仇,咱们再看。”
他虚空点了点,像那儿有张舆图。
“辽西方面稳守,辽南方面继续袭扰,朝鲜那边则是封锁海路——还是老法子,不输就是赢。”崇祯说,“朕算过了,这么熬下去,最多五年,建奴自己就得散架。”
实际上,崇祯并不是耐心特别好,而是知道未来五六年,老天爷依旧不赏饭——吃饭问题不解决,怎么可能大举平辽?而且吃饭问题,不仅大明有,建奴那边也有,这就是一条老天爷划下的斩杀线,无非就是熬过去的给没熬过去的收尸。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陛下圣明。”
“不是圣明。”崇祯笑了,笑得有些苦,“是等得起。朕年轻,再等五年又如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外头,天开始泛白了。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五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筹粮渡荒年!”
这话说得轻,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心头一颤。
正这当口,外头传来脚步声,急得很。一个小太监捧着漆盒进来,跪在地上:“皇爷,广东六百里加急,南洋水师提督总兵刘香急报。”
崇祯转身,脸上那点苦笑意没了。
“拿来。”
漆盒打开,里头是厚厚一叠奏章。崇祯展开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下去。他又翻了几页,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几个阁臣屏着呼吸。
殿里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啪。
崇祯把奏章拍在几面上。
“好,好得很。”他声音冷下来,“这个叫特罗普的红毛夷还真是嚣张啊!”
“陛下?”杨嗣昌试探着问。
崇祯把奏章扔过去:“自己看。”
暖阁里,那封从广东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在五位阁老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御案上时,信纸边角已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崇祯没坐,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株开得没心没肺的海棠。半晌,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都说说吧。荷兰这位新总督……气性不小。”
杨嗣昌咽了口唾沫,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
“陛下,这威廉·德·特罗普,行事确实……狂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其文书用语,近乎檄文。不仅坚拒赎还我一千二百被俘军民,反要我朝赔偿战船损失,归还前年所夺之大员、澎湖诸岛,并强求开漳州、泉州、广州三地为通商口岸,准其建商馆、驻兵员。”
暖阁里静了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崔呈秀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接道:
“这还不算。文书最后一段……他说,马六甲海峡乃至整个南洋,皆为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受上帝庇佑之合法贸易水域’。自下月初一起,未经公司许可之商船,尤其是大明旗帜之船只,一律不得通行。违者……扣船,拿人。”
老头儿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
“他真这么写?”牛金星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字不差。”杨嗣昌将文书推过去,指了指末尾那段,“看这里——‘此非请求,乃告知。若明国船只擅闯,我公司战舰必以炮火回应。’”
钱谦益吸了口凉气:
“狂徒!蛮夷之辈,安敢如此!”
“还有更糟的。”卢象升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沉沉开口,拿起另一份锦衣卫随奏报附上的密函,“福建那边探得,特罗普的座舰抵达巴达维亚不过十日,便派了快船北上,往吕宋马尼拉去了。五日前,有船自马尼拉返回。估摸着……是和盘踞吕宋的西班牙人,通过气了。”
崇祯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西班牙人怎么说?”
“尚无确切消息。但福建水师侦知,驻马尼拉的西班牙大帆船队,近日频繁调动,似在集结。”卢象升放下密函,“郑总兵判断,西夷未必会即刻与我撕破脸开战,但趁火打劫、壮荷兰人之声势,却是大有可能。”
崇祯走回御案后,却没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亮的桌面。
“南洋诸藩呢?除了安南郑主、广南郡王这两家,还算懂规矩,贡了粮,别的……都哑巴了?”
几位阁老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难堪。
杨嗣昌硬着头皮回道:
“暹罗国推说今年湄南河水小,稻米歉收,贡粮……需缓些时日。真腊则言,近来海寇猖獗,贡船不敢北行。马六甲之旧港宣慰司……自前朝废止后,其地早已为各方杂处,如今主事的土王,遣使送了些象牙犀角,对粮船之事,含糊其辞。其余苏门答腊、爪哇诸部,皆观望不前。”
“观望?”崇祯轻轻重复了一遍,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有点阴冷,“是观望大明,还是观望红毛夷的炮舰?他们一定是觉得爪哇、马六甲远离大明本土,朕的天兵过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