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黄台吉:我们决定了,一起给你当摄政王
风雪刮了一夜,到天亮时还没停。
官道早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只靠前头探路的马队踩出来的印子,勉强认个方向。
三大贝勒的兵马就这么在雪里挪。
前头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中间是代善的两红旗,阿敏的镶蓝旗押后。三路大军,乍一看,倒是浩浩荡荡的。不过这浩荡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代善坐在一台巨大的暖车里,闭着眼养神。
车里面生着火盆,很暖和,走得又很慢,吱呀吱呀的,晃得人昏昏欲睡。
岳托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瞧见他阿玛那副样子,又咽回去了。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车旁勒住。戈什哈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主子,沈阳来人了,送诏书。”
代善眼皮动了动,没睁。
岳托掀开帘子一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外头是个两黄旗的传令兵,冻得脸发青,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子,上头还盖着汗王大印的封泥。
“大汗有旨,谕三大贝勒知晓。”
那兵扯着嗓子喊,风声大,他得喊很大声才能听清。
代善这才睁开眼,慢腾腾伸出手。岳托接过诏书,递过去。代善就着车里牛角灯的光,一行一行看。
看着看着,脸色就沉下去了。
他把诏书递给岳托:“念。”
岳托接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到“赏银万两”时,外头忽然传来莽古尔泰的吼声:“放他娘的屁!”
帘子哗啦被扯开,莽古尔泰那张大脸探进来,胡子上全是冰碴子,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一万两?我们两蓝旗在锦州、塔山、复州死了多少人,就值一万两?!”
他身后是阿敏,也下了马,拍打着身上的雪,没说话,只看着代善。
代善摆摆手:“进来说。”
两人钻进车里。车厢本来还算宽敞,塞进四条胖大汉子,顿时显得拥挤了。
阿敏也同时接到诏书了,当下就道:“大贝勒、三贝勒,咱们这位大汗……的错,认的高明啊。”
“高明个屁!”莽古尔泰一拳砸在车厢板上,咚的一声,整个车都晃了晃,“认错?他认什么错了?调度失当——那他妈叫调度失当?那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送!”
代善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鼻烟壶,倒出点烟末,抹在鼻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打完喷嚏,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闷:“那你们说,怎么办?”
“怎么办?”莽古尔泰眼珠子通红,“照咱们说的办!让他重下罪己诏,交兵权,赔银子!少一样,老子今天就打进沈阳城!”
阿敏斜了他一眼,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那个锡酒壶,抿了一口。
正这时候,又有一骑从北面而来。
正说着,外头又是一阵马蹄声从北面急响过来。
这回只一匹马,跑得却比先前更凶。马蹄子砸在冻硬的地上,哐哐的,听着都牙酸。到暖车前猛地勒住,那骑手几乎是滚下来的,浑身裹着脏兮兮的老羊皮袄,脸上全是冰霜,一张嘴先哈出一团白气。
是两白旗在义州卫的那个包衣佐领,常替阿济格往各旗传信的。
“主子……义州卫转来的,漠北急报!”
那包衣舌头都冻木了,话说不利索,手却利索得很——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又从那油纸包里抽出张叠成方块的羊皮纸,双手捧过头顶。
岳托接了,展开,先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递给代善。
代善就着牛角灯的光看。
灯光昏黄,照着他半边脸。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从头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写的啥?”莽古尔泰等不及了,伸手就要抢。
代善没给他,顺手递给了阿敏。
阿敏接过来,先瞥了一眼落款——没署名,可那字迹他认得,是阿济格的狗爬字。他往下看,看着看着,脸色就沉下去了。
“念啊!”莽古尔泰吼了一嗓子。
阿敏没念,把羊皮纸往他那边一递:“你自己瞧。”
莽古尔泰识字不多,但关键的词还认得。他瞪着眼,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多尔衮……在漠北……已立新车臣汗……喀尔喀三部……俱已听调……”
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老大:“这……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阿敏把手里酒壶盖子慢慢拧上,“意思是,多尔衮在漠北成了气候,手握四万铁骑。两白旗这回……是给咱们递话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楚:“阿济格这是告诉咱们——要动他,就得想清楚,能不能扛住漠北那四万兵马。而且两白旗还有几千条火铳,其中光是燧发铳超过一千支!”
车里一下子死静。
莽古尔泰那张脸,从脑门开始红,红到脖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他敢?!他一个戴罪之人,还敢威胁咱们?!”
“他有啥不敢?”阿敏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咱们要是逼急了,他大可一走了之,往辽河北岸一躲。”
莽古尔泰不吭声了。
他再莽,这话也听懂了。合着黄台吉下《罪己诏》,把责任往阿济格身上推,阿济格则仗着多尔衮的武力,硬顶着不让代善、莽古尔泰、阿敏这三个大贝勒追究。
如果三大贝勒追究不了阿济格,那还怎么追究黄台吉?
憋屈。
真他娘的憋屈!
“那……”莽古尔泰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那这趟……咱们就这么算了?”
代善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抬起眼皮:“老五啊……有些仗,赢了,也是输。”
“黄台吉和阿济格......在打配合!”他顿了顿,“黄台吉认错了,但只认一半。阿济格是替罪羊不假,可这羊……咱们现在宰不得了。”
“那咱们这趟来,”莽古尔泰盯着他,“就为了领那一万两银子?”
代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银子要拿,”他说,“但不止拿银子。”
莽古尔泰一愣。
代善却不往下说了。
车里又静下来。
莽古尔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黄台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会儿又是多尔衮在漠北骑马驰骋的样子。他越想越烦躁,猛地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代善。
“二哥,”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倒有个主意。”
代善只“嗯”了一声。
莽古尔泰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阿济格动不得,黄台吉……咱们也未必非要他下台。”
阿敏转过头,看着他。
“他不是要‘整饬军务’吗?”莽古尔泰眼睛发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咱们就帮他整饬!往后八旗出兵、调粮、封赏,都得咱们三大贝勒——不,三大摄政王——合议了才能行!”
“摄政王?”阿敏手里酒壶一顿。
“对!”莽古尔泰越说越兴奋,“他黄台吉还是大汗,可这大汗……得咱们三个‘帮着’当!大事小事,都得咱们点头才算数!”
阿敏没说话,转头看代善。
代善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满意了。然后又是一声叹息,才慢慢说:“大汗……这些日子,身子骨是不大好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莽古尔泰一愣:“什么?”
阿敏却接得快:“他这几年一直头晕出鼻血,怎么补都补不好,身子骨虚得很!”
代善补了一句,轻飘飘的:“这辽东的冬天,身子不好的……难熬啊。”
莽古尔泰脑子里“轰”的一声。
身子不好……难熬……
他猛地瞪大眼睛,看着代善,又看看阿敏,呼吸都急促起来。
身子不好,就可能病死......或者,被病死!不管了,总之就是死了,汗位就是空了。谁坐?
他看向代善,嗓子发干,试探着问:“二哥,若大汗真有个万一……这大汗之位,您看……”
代善摆摆手,那动作慢悠悠的,透着股疲惫。
“我老了,”他说,声音也透着老态,“这几年身上旧伤老是疼,夜里翻个身都咬牙。这担子……挑不动喽。”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老汗当年说,这汗位……得有能者居之。”
老汗。
他说的是“老汗”,不是“大汗”。
莽古尔泰心跳如鼓,咚咚咚的,撞得胸口疼。
代善不想当。阿敏是舒尔哈齐的儿子,没资格。那剩下的,有资格、有实力、有年纪的……
不就是我?!
他强压着激动,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脸上还得装出沉稳:“二哥说得是……那这摄政王的事?”
代善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总得有人替大汗分忧啊。”
成了。
莽古尔泰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狂喜。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对着风雪吼两嗓子。
阿敏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很,一盆冷水似的浇下来:“摄政王这名头好。可权怎么分?得有个章程。”
莽古尔泰皱眉:“什么章程?”
“摄政王……这名头是响亮。可老五啊,这名头底下,权怎么分、兵怎么调、银子怎么使,咱们得先掰扯清楚。”
他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说得很慢,像是怕莽古尔泰记不住:
“头一件,得设个‘议政大堂’。咱们三个,每日坐堂。八旗的大小事儿,兵马、粮草、封赏,都得从这大堂过——他黄台吉点头不算,得咱们仨都点头。”
“二一件,咱们三旗,得各抽三千精锐,常驻沈阳。就驻在皇宫边上。”
“三一件,沈阳的银库、粮库、武库,三把锁,三把钥匙。你一把,我一把,二哥一把。少一把,那门就开不了。”
“四一件,往后对外用兵——不管是打明国,还是打蒙古,得咱们仨里至少两个点头。他黄台吉想私自调兵?门都没有。”
他说一条,莽古尔泰眼睛就亮一分。等四条说完,莽古尔泰那张大脸已经涨得通红,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
“好!就该这么办!把他架空了,看他还怎么耍威风!”
阿敏却看向代善:“二哥觉得呢?”
代善一直听着,这时候才慢吞吞开口:“我年纪大了,坐堂的事……怕是不能日日都到。这么着,我那份权,老五你多担着点。”
莽古尔泰心头狂喜,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可代善下一句就来了:“不过两红旗的兵马,也不在沈阳呆了。”
莽古尔泰正膨胀着,想都没想就拍胸脯:“二哥放心!有我在,亏不了两红旗!”
阿敏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举起酒壶:“那便这么说定。明日到了沈阳,咱们一起……给大汗‘分忧’。”
三人以壶代酒,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