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大金的根基正在崩坏!
上海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日头毒辣,转眼工夫,乌云就从东面海天上压了过来,闷雷声滚得老远。
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范•迪门,站在吴淞江边新起的商馆三楼窗前,望着底下码头。这商馆是砖石结构,窗户开得大,镶着贵重的玻璃,能看清江面每一条船的动静。
他站了有一阵了,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面上,桅杆像林子似的。广船、福船、沙船,还有几条挂着奇怪旗子的西洋夹板船,挤挤挨挨。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大包小箱,蚂蚁一样在码头和货栈间来回跑。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人汗味、还有不知道什么货散发出的怪味。
热闹,是真热闹。比巴达维亚,比长崎,都热闹得多。
可范.迪门看着这片热闹,心里头却一阵阵发紧。他伸手从旁边黄花梨茶几上拿起一张还带着墨味的纸,是刚送来的《江南时闻》。上面用大字印着:“归仁垦殖公司急募佃农,授田百亩,三年不征!”“会安商埠临街旺铺,现银发售,机不可失!”
他丢下报纸,又拿起一本《皇明通报》,翻了几页,上面更离谱:“施耐军屯招股启事”、“开发水真腊膏腴之地,岁入万石不算难”。
范.迪门的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这味道,他太熟了。他在巴达维亚,在锡兰,在摩鹿加群岛,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这是开拓的味道,殖民的味道。这帮明国人,正在把他们那套办法,疯狂地向南推。
可他又觉得荒唐。搞出这么大动静,报纸上喊得震天响,图的是什么?报纸上说,是“为解腹地粮荒”,“广辟粮源,以实仓廪”。
就为了点粮食?
范.迪门心里一阵鄙夷。缺粮?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个问题。在他治下的东印度公司地盘,遇上灾荒年景,或者香料价格跌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减少那些“无用”的人口。饿死些竞争力弱的土著,或者把多余的劳力直接……处理掉,资源自然就够分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跑那么远去找地种?
而更让范.迪门无语的是,那位大明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居然还搞了个封建化的殖民......他自己国内都不封建,都是大权独揽,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欧洲的皇帝、国王、大公,却在殖民地搞起了封建——欧洲那些自己国内一堆领主的君王们在海外搞殖民时,几乎就没有封建的,不是任命总督,就是成立殖民公司。
封建......他就不怕那些封建领主闹独立?真是蠢到家了!
但这点鄙夷,很快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过去。是紧张,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远东海域图。他的手指从长江口往下滑,掠过浙江、福建、广东,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叫做“归仁”的地方,又移到“会安”,再往南,点到“施耐”、“水真腊”。
这些地名,以前只是地图上的符号。可现在,它们活了过来。报纸上的每一个字,码头上的每一条船,都在告诉他:一个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正试图把它的触角,伸向整个南洋。
明朝的体量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
他们不需要像荷兰人那样精打细算,不需要追求极致的效率。他们哪怕只用百分之一的人口,使出百分之一的力气,这种笨拙的、缓慢的扩张,也足以像涨潮一样,淹没周边一切,包括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的一切......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很急。是他的心腹,“飞鱼号”的船长贝克尔。
贝克尔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咸的海风。他脸上带着跑海人特有的粗糙,眼神里却有点压不住的兴奋。
“总督阁下,”贝克尔摘下帽子,语速很快,“事情办妥了。赵布泰的手下佟将军,还有那些受伤的鞑靼兵,都上岸了。东西也运进库了。”
范.迪门转过身,示意他继续说。
“按照赵布泰的吩咐,一半,他在佐渡岛抢到的一半,黄金七千五百两,白银二十万两,都安全运到。姓佟的带着人,直接押送着装满金银的箱子,存进城里那几家最大的钱庄了,皇庄官银号,苏州钱记,都存了。稍后,根据协议,其中的百分之十,会转到东印度公司的账上,还有百分之三会转给您......”
范.迪门嗯了一声,这在他意料之中。赵布泰需要找个安全的,而且又能买到各种军火和补给品的地方存钱。
但贝克尔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存完钱,那个姓佟的,居然……居然带着几个手下,就在这上海县里转悠起来了。我派人跟着,他们好像在打听哪里有好宅子出售,还想置办些产业,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长住下来了。”
范.迪门怔住了,这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想。
大金和大明......不是死敌吗?这些大金武士的脑袋还是大明朝悬赏的标的呢!他们怎么一个个都在大明的城市中买房安家?
这画面太诡异了。
可仅仅几秒钟后,范.迪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深深的寒意。
他懂了。
这不是愚蠢。这恰恰说明了最可怕的一点——这些鞑靼人,这些明朝的敌人,在用脚投票!他们不信任自己远在苦寒辽东的根基,反而把抢来的、关乎性命的身家财富,毫不犹豫地存进了明朝控制下的金融体系里。
他们把上海,当成了远东的阿姆斯特丹、威尼斯或佛罗伦萨,把明朝的钱庄,看作了最安全的保险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大明崇祯皇帝,他所构建的这套体系,已经拥有了难以想象的向心力和吸引力。他甚至能让他的敌人,主动把战利品送来,加固他的统治基础。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征服。这是比火炮和刀剑更厉害的东西。这是一种经济上的、制度上的征服雏形。
“上帝……”范.迪门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那个对手。
他快步走回窗前,看着外面乌沉沉的江面。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砸在玻璃上。
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得亲自跑一趟大金国......
......
几天后,“飞鱼号”调整好了帆索,底舱里装满了压舱的粮食和压成捆的丝绸、布匹,悄悄地驶离了上海码头。船头劈开浑浊的长江水,向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域驶去。
佟多隆这次和范·迪门一起站在船头。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箭衣,外头罩了件皮褂子,看着又像个常跑关外的行商了。范·迪门依旧裹着他的厚呢子外套。
越往北走,天越低,海水的颜色也越发深重,成了墨绿色。航行了些日子,那天后晌,瞭望的水手喊了起来,说看见陆地了。
那是一片低平的海岸线,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等船靠得近了,才看清是个不小的港湾。这就是梁房口。
范·迪门眯着眼打量。这地方,和他几年前偷偷来过那次,不太一样了。码头还是用粗大原木搭的,显得杂乱,可岸上密密麻麻的土坯房和窝棚多了不少,还起了几栋像样的砖瓦房。空气里混着鱼腥、马粪、木柴燃烧的烟味,也多了些人气。大小船只挤在泊位里,除了常见的平底船,竟还有几条看着像是从明朝开来的商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除了那些穿着臃肿皮袄、腰挎弯刀的满洲、蒙古汉子,竟也有些穿着长衫、戴着方巾的汉人商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满语、蒙古话、朝鲜话、汉语搅在一起,喧闹得很。
“这梁房口……倒是比前两年热闹了不少。”范·迪门心里嘀咕了一句。
“飞鱼号”找了个空档下锚。范·迪门和佟多隆带着两个护卫,坐上小艇上了岸。脚刚踩上吱嘎作响的木码头,就听见旁边一阵喧哗。
一伙人正从一条刚靠岸的船上下来,为首的是两个年轻汉子,看着二十出头,虽然也穿着皮袄,但料子讲究,腰上挂着的玉佩和镶宝石的短刀显示出身份不凡。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精悍的随从。
佟多隆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抱拳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祖二公子和吴兄弟!怎地有闲空到这梁房口来了?”
那两个年轻汉子闻声转头,看到佟多隆,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年纪稍长、面容略显文气的那个拱手还礼:“我当是谁,原来是佟大哥!真是巧了!”他又看向佟多隆身后的范·迪门等人,眼神里带着探询。
佟多隆忙介绍:“这位是南洋来的范东主,做点南北货生意。范东主,这位是大小凌河祖军门家的二公子祖泽润,这位是他表弟,吴三桂。”
范·迪门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
祖泽润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晦暗:“唉,别提了。今年大小凌河河谷大旱,庄子里的收成还不够喂马的。在家待着也是闲着,听说这梁房口近来机会多,就跟着商队过来看看,想寻摸点门路。”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佟大哥,你还不知道吧?就这几个月,郑家……郑芝龙那头,突然就撤了巡海的船,不怎么管这边了。如今大明、朝鲜的商船,只要挂旗报备,都能来。听说……听说最近还有从宁远、甚至东江那边过来的人,在这边招募敢战之士,说是往南边去打倭寇,给的安家费、饷银还挺厚。”
吴三桂在一旁接话,语气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可不是!这码头如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咱们也就是来碰碰运气,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
又寒暄了几句,祖泽润和吴三桂便带着人告辞,汇入了码头上熙攘的人流。
佟多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过身,对范·迪门苦笑一下:“范东主,见笑了。走吧,这边说话不方便,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走进码头边一家喧闹的酒馆,在角落里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几碗劣酒下肚,佟多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范东主,你都看见了吧?”他指了指窗外,“祖家、吴家,那是大小凌河谷地的一方地主,如今也得到这来找食吃……为啥?”
他也不用范·迪门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懑和无奈:“这鬼地方,天寒地冻,一年里有小半年土地冻得梆硬,种啥啥不长!而且一年更比一年干......光靠土里刨食,养不活人,更养不起兵!”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凶狠:“关外的人,不怕死,就怕穷死,饿死,冻死!谁有本事带着大伙抢到粮食,抢到银子,抢到能让婆娘娃娃活命的东西,谁就是爷!大伙就跟着他干!是天聪汗,还是他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嘲弄,“有啥分别?能带咱们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就是好主子!”
范·迪门默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冰水浸过一样。
他全明白了。大金这台战争机器,其实就是在这片苦寒之地上,被严酷的生存现实逼出来的怪胎。它的力量,来源于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欲望。黄台吉和他父亲努尔哈赤的厉害,就在于他能把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一起去抢。
但此刻,范·迪门感受到了一股比辽东的冷风更刺骨的寒意。
崇祯皇帝……他不再仅仅是在军事上对抗大金。他正在用另一种更狠、更根本的方式,在刨后金的根!
开海贸,允许商人来这里交易,甚至默许乃至组织人来这里招募勇士去海外打仗……这等于是在给辽东这些活不下去的武人,另开了一条活路!一条付出更少,收入更多的活路!
大金现在根本没办法从铜墙铁壁一样的大明辽西、辽南、大宁防线上占到便宜——那里如今和范.迪门的荷兰老家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棱堡!啃棱堡......它亏本啊!
而崇祯则愿意带着这些昔日的敌人去南洋大航海时代的油水!作为一个荷兰殖民者,范.迪门太知道这里头的油水有多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和明朝将门子弟谈笑风生的佟多隆,看着他谈及生存时的无奈与狠厉。他意识到,大金的根基正在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