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昏君,我们也想当伯爵!
崇祯八年,三月中旬,辽东还是一片让人心烦的干冷。可是在长江口这边,风早就暖和了,带着股湿漉漉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味儿。
一艘三桅的西番快船,正借着东南风,缓缓靠近上海县界的吴淞口。这船看着有些年头了,船身修修补补,但线条硬朗,就是卓布泰去年缴获的那条西班牙私掠船,排水量约莫三百吨。速度很快,最适合跑辽东到上海的“秘密航线”。
赵四叉着腿站在船头,他身上是簇新的蓝缎棉袍,外头罩了件玄狐皮坎肩,一副富商老爷的派头。
他身后,挤着几十号刚招募来的“南下打工仔”。有正黄旗的汉军,也有八旗各家权贵的家生包衣奴才,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倒是有几分凶悍和期待。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凑到赵四身边,他是佟多隆,赵四岳父佟阿桂的儿子。这小子一身绸缎,却掩不住那股关外带来的糙劲儿,脖子梗着,眼睛四下乱瞟,看着越来越近的商埠市镇,嘴里啧啧有声:“四哥,这南边地界,就是他娘的不一样哈?风都是暖的,闻着……闻着都像是有钱味儿!”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贼光:“听说这上海滩,撒泡尿都能浇出金疙瘩来!咱这回带的人手也够,要不……瞅准机会,干他一票快的?抢了就跑,这破船够快,等南兵的援兵到了,咱早溜回海上了!”
赵四没回头,眯着眼看着前方,哼了一声:“多隆老弟,把你那点心思收收。待会儿上了岸,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地方是不是你能撒野的。”
船驶得更近了。
吴淞口两岸的景象清晰起来。左边岸上,赫然立着一座巨大的棱堡,灰突突的墙体棱角分明,一个个炮眼里伸出黑黝黝的炮口,阳光下闪着冷光。堡墙上,明军的赤旗懒洋洋地飘着,哨兵的身影如同钉子。
右边,是连绵不绝的营盘,望不到边。那是“征倭大营”,旌旗招展,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人喊马嘶,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吴淞江宽阔的水面上,十几条西式夹板船和更多的中国广船、福船挤在一起,帆樯如林。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喧嚣鼎沸。更远处,上海县城外,新起的市镇屋宇连绵,烟火稠密。
佟多隆张大了嘴,刚才那点抢劫的劲头,被这武备森严、繁华忙碌的景象冲得七零八落。他下意识地喃喃:“这……这怎么抢?”
赵四这才扭过头,冷笑一声,指着那大棱堡和军营:“抢?你当这是在朝鲜抢两班的庄子呢?你信不信,你这边刚动手,那边堡里的红夷大炮就能把咱这船轰成碎片!营里的兵马顷刻就到,你能跑哪儿去?”
他凑近一步,压着嗓子,话却像锤子砸在佟多隆心上:“就算!就算你走了狗屎运,抢到一座金山,搬上了船。然后呢?带回沈阳?海上风浪不说,就算你命大带回去了,这金子,是孝敬大汗,还是分给各旗的贝勒爷?最后能落到你佟多隆手里的,有几个大子儿?够你买下上海滩这码头的一个角吗?”
佟多隆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关外那套抢了东西要给主子分的规矩,在这南边的金山银海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憋屈。
这条西番快船缓缓靠上了码头。码头比辽东任何一个港口都热闹十倍,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大包小包穿梭如织。
船刚停稳,跳板还没架利索,两个人就笑着迎了上来。
前面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精干,穿着绸面直缀,像个商人,但举手投足带着行伍气。正是金成仁,他现在还在上海滩替赵布泰打理宅邸和买卖——赵布泰虽然封了归仁伯,但他的“根”却在上海滩!为了把归仁出产的大米卖到江南,他还命令金成仁在上海开了“赵记米行”。
金成仁身后还有一人,让赵四和佟多隆都愣了一下。那人看着不到三十,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大明水师游击的官服,脸上油光水滑,眉梢眼角都是得意。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多尔衮的心腹苏克萨哈!
“赵四哥!一路辛苦!”金成仁拱手笑道,又朝佟多隆点点头,“佟少爷也来了。”
苏克萨哈更热情,上来就拍赵四的肩膀:“老四!可算把你盼来了!这破船坐得够呛吧?”
赵四打量着苏克萨哈这一身行头,啧啧称奇:“苏克……你这……你这混得可以啊!真穿上这身皮了?”
苏克萨哈(现在该叫苏游击了)哈哈一笑,扯了扯官袍:“蒙卓章京抬举,大明皇上恩典,赏了个游击的虚职,方便办事罢了。”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炫耀,“不瞒你们说,兄弟我在上海置了处宅子,不大,三进!还纳了房安南小妾,听话得很!”
他顿了顿,更得意了:“上回在归仁港分到的银子,兄弟我一股脑都存进这上海滩的皇庄官银号了!利钱虽不多,胜在稳妥!比揣在身上,或者弄回关外提心吊胆强多了!”
赵四和佟多隆对视一眼,心里都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这苏克萨哈,才多久不见,都快成了彻头彻尾的南边人了!
寒暄过后,苏克萨哈脸色一正,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说正事。兄弟我这次是奉了卓章京的密令,要去南京城一趟。”
“去南京?”赵四心里一紧,“可是有大事?”
苏克萨哈脸上放出光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天大的好事!南京的旨意传到归仁港了!皇上……呸!是那大明皇帝,下了恩旨,封咱们卓布泰章京为归仁伯!世袭罔替!那归仁港周边百里,以后就是咱章京的封地了!”
这话像一声炸雷,在赵四和佟多隆耳边响起。
赵四反应最快,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操!崇祯这昏君!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咱章京是咱大金国的巴图鲁,要他封什么鸟伯爵!”
佟多隆也反应过来,跟着骂:“就是!咱章京稀罕他这伯爵?大明气数已尽,完蛋玩意儿!”
金成仁也阴沉着脸,附和道:“乱封官,可不是昏君么!”
几个人嘴上骂得一个比一个狠,仿佛与那崇祯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骂完之后,几个人的眼神却不约而同地撞在了一起。
那眼神里,哪还有半分愤慨?
全是压不住的、火辣辣的羡慕!
赵四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干涩:“归仁伯……世袭罔替……”
金成仁舔了舔嘴唇,眼神飘向南方,喃喃道:“那归仁港,听说也挺繁华的,不比这上海码头差多少,每年都能弄个几万两……”
佟多隆一把抓住苏克萨哈的胳膊,急吼吼地问:“苏克大哥!这……这海外伯爵,要……要咋样才能弄上一个?”
苏克萨哈看着眼前这几双饿狼般的眼睛,得意地笑了。他拍了拍自己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说:“咋弄?那得看……你能给大明朝廷,立下多大的功劳了。”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征倭大营”的方向。
“眼前,不就摆着个天大的立功机会么?”
一阵江风吹过,带着浓重的潮气和大营里飘来的马粪味。
赵四几个人都没说话,但胸膛都在微微起伏。
骂崇祯是“昏君”的话,似乎还带着唾沫星子飘在空气里。
可他们心里盘算的,却都是怎么给这个“昏君”卖命,好换来那一纸能让自己世代富贵的伯爵诰券。
这大明的君虽然昏,但封赏功臣起来,还真是大方啊!
至少在这些“口是心非”的人心里,已经变了风向。
......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手里拿着刚才辟雍会议记录的条陈,看得不快。
孙承宗、钱谦益、洪承畴,还有衍圣公孔胤植,都在底下坐着,等着天子示下。
条陈上,黄宗羲那“三级选士,复古庠序”的激昂,洪承畴“佛儒相济,权宜变通”的务实,钱谦益提议设“宣化司”的精明算计,都变成了工整的小楷,呈于御前。
崇祯放下条陈,脸上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吐了两个字:
“甚好。”
底下四人,心神都为之一定。
“太冲年轻,有锐气,肯钻故纸堆,能从那老古董里扒拉出这套东西,不易。”崇祯先肯定了黄宗羲,这让钱谦益脸上微微放光,毕竟黄宗羲算是他们“清流”一脉的俊才。
“亨九的顾虑,是老成谋国之言。”他转向洪承畴,“南洋不是山东曲阜,光靠《孝经》感化不了拜佛的土王。‘因俗而治’,是正理。这‘佛儒相济’四个字,可以写进《明礼》的总纲里。”
这就定了调子。理想主义的骨架要有,但必须披上现实主义的外衣。
崇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钱谦益身上:“牧斋。”
“臣在。”钱谦益忙躬身。
“设立宣化司,是题中应有之义。此事千头万绪,非重臣不能掌总。”崇祯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由你,以礼部尚书本职,兼任第一任宣化使。替朕,也替这大明,看好海外教化这盘棋。”
“臣……臣叩谢天恩!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托!”钱谦益离座,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虽然没能完全掌控诸侯内政,但这“宣化使”之位,已是插手海外事务的绝佳跳板,更是巨大的清望所在。
“起来吧。”崇祯虚抬一下手,“宣化司草创,规矩先立起来。首要之事,便是尽快拟定各藩国世子入监读书的章程,报与朕看。”
“臣遵旨。”
安排完钱谦益,崇祯看向一直沉默的孔胤植,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衍圣公。”
“臣在。”
“今日所议,你这‘重根本,给便利’六字,是点睛之笔。”崇祯先赞了一句,随即吩咐道:“你方才也听到了亨九‘佛儒相济’之议。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去,将慧刚和尚、宏真道长,还有……那位赵进忠,带来见朕。”
孔胤植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是要将“释儒道联合宣教”的想法,立刻付诸实践。他不敢怠慢,恭声应道:“臣,遵旨。他三人此刻应在礼部驿馆候旨,臣这便去传召。”
崇祯点点头,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似乎穿过殿门,望向了南方那片广阔而陌生的海洋。
辟雍殿里,那群精英们用故纸堆搭建起一个理想的框架。
而这文华殿上,他要用最现实的人,去填满这个框架,让它能在蛮荒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戏台已经搭好,角儿,也该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