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封建,《明礼》(第六更)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里,静得吓人。
窗格子透进来的光,照着地上金砖,凉飕飕的。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底下站着几位大臣:老成持重的孙承宗,面色略显不安的钱谦益,眉头紧锁的洪承畴,还有兵部的李邦华和刚升了侍郎的牛金星。
空气像是冻住了。
钱谦益刚刚禀报完。他先念了那份来自归仁港的报捷文书,说“参将赵泰”如何奋勇,攻克坚城,扬威海外。可念完后,他话头一转,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密折,声音低了下去,说起了另一番光景。
密折里写的是“赵泰”如何杀俘立威,如何强占城堡,如何当着钱、申、徐三家东主的面,宣称归仁港往后姓赵了。还说三位东主“惊惧不安”,求朝廷拿个主意。
话说完,殿里更静了。只有更漏滴答、滴答地响。
洪承畴第一个憋不住,出列拱手,声音带着火气:“陛下!此事断不可姑息!那赵泰分明是拥兵自重,与唐末藩镇何异?今日占归仁,明日就敢窥视两广!臣请陛下严旨申饬,令其即刻交出兵权、港务,回京待参!若敢抗命,便以谋逆论处!”
李邦华也跟着附和:“洪督师所言极是。海外悬远,将领若生异心,朝廷鞭长莫及。应及早裁抑,防微杜渐。”
老首辅孙承宗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洪、李二位之忧,老臣深知。然……那赵泰麾下皆是辽左悍卒,战力彪悍。若逼之过急,恐其狗急跳墙,或彻底倒向建奴,或与西番勾结,则遗祸更烈。老臣以为,当以安抚、羁縻为上,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几位重臣意见相左,都等着皇帝决断。
崇祯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诸位爱卿,所虑皆是为国。”他声音平和,却让众人心里一紧,“不过,那赵泰在归仁所为,正在朕意料之中。朕,乐见其成。”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子。
孙承宗猛地抬头,洪承畴一脸错愕,李邦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钱谦益更是眼皮直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有牛金星眼神闪烁,偷偷打量着皇帝。
“陛下……此言……老臣愚钝……”孙承宗有些不敢置信。
崇祯站起身,踱到殿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点向南海一隅。
“你们看这归仁港。”他手指划拉着,“地处占城,看似紧要,实则不过是我大明通往印度、欧罗巴商路上的一个码头。其地所产,无非稻米。这稻米,离了我大明的商船,卖给谁?能卖上价吗?”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是它离不开大明的买卖,不是我大明离不开它。这根利益的绳子,结实得很。”
他走回御案旁,语气变得深沉:“再说那赵泰与辽东的关系。他们眼下是靠着沈阳那边的根脚。可朕问你,洪承畴,八旗劲旅,靠的是什么凝聚?”
洪承畴一怔,答道:“回陛下,靠的是……抱团取暖,出寨抢西边,才能活下去。”
“不错!”崇祯声音提高了几分,“靠的是抢!可如今呢?赵泰的人马在海外,靠的不是抢,是给人当佣兵,拿钱粮!建奴上层得了钱粮,看似肥了,可底下那些能打仗的旗丁呢?他们发现,不用跟着他们大汗拼命,也能在南洋挣到银子,而且更多,多十倍!那他们还会死心塌地抱成一团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洪承畴和牛金星:“长此以往,八旗必生离心之祸!那伪汗的国本,就不攻自破了!十万八旗抱团拼命,王师要剿灭是很难的,可他们要是离心离德,各怀鬼胎,甚至纷纷投诚带路,咱们要灭他们还难吗?”
“更妙的是,”崇祯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赵泰这伙人,往后吃得越饱,就越得指望大明的商路活着。这样一来,他们成了我大明海商的护卫,而不是祸害。这难道不是好事?”
钱谦益听到这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一想到自家在归仁的利益,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圣明,烛见万里。只是……那赵泰如此跋扈,若全然放任,恐东南商民不安啊……”
崇祯看了钱谦益一眼,忽然笑了笑:“牧斋先生是担心钱、申、徐三家的生意吧?”
钱谦益忙道:“老臣是为朝廷体统……”
崇祯摆摆手,打断了他:“朕既然用了西周封建的法子来开拓海外,就不会拦着赵泰在归仁当他的土皇帝。非但不拦,朕还要明发上谕,封他做大明征倭水师副将,世袭罔替的归仁伯!归仁那块地方,就让他赵家世世代代管着!”
这下,连孙承宗都坐不住了,失声道:“陛下!这……这岂非裂土封侯之实?恐非良策啊!”
崇祯却不理他,转而看向钱谦益,话锋猛地一转:“牧斋先生,你们钱家,还有申家、徐家,在施耐港不是也弄了块地盘吗?”
钱谦益一愣,忙道:“是……托陛下洪福,略有经营。”
“好!”崇祯手指轻轻一点,“那施耐港,朕看也一样!往后,也可以照此办理。朕可以封个‘施耐伯’,至于这伯爵之位嘛……可由你们钱、申、徐三家,轮流出人担任,十年一换,如何?”
钱谦益脑子里“嗡”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非但没有责怪他们私下经营,反而要给他们名分,许他们封建?还是三家轮庄?这……这天恩也太浩荡了!他一时激动得胡子都抖了起来,差点就要跪地谢恩,可看到旁边孙承宗、洪承畴等人惊骇的目光,又强自忍住。
牛金星一直眯着眼听着,此时忽然开口道:“陛下天恩浩荡,乃千古未有之创举。只是……若海外诸侯坐大,尾大不掉,如战国诸侯般不听号令,甚至由夏入夷,该当如何?岂非有负陛下今日苦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心坎上。
崇祯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重臣,声音清晰而坚定:
“问得好!封建,不是放任自流!诸侯,也不能胡作非为!”
“既是我大明的诸侯,就得守我大明的规矩,遵我大明的礼法!”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朗声道:“朕欲参考三代之制,损益周礼,制定一部《大明礼典》,专为约束海外诸侯而设!”
“《明礼》要写明,诸侯爵位袭替,需朕亲自册封,用大明正朔!诸侯子弟,到了年纪,必须送回南京国子监读书,习圣贤之道,知华夷之辨!诸侯国内,官制、衣冠、礼仪、文教,皆需遵循华夏典章,不得僭越,不得胡俗乱政!”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朕要以这一部《明礼》,把华夏文明的根本,牢牢种在每一个海外藩国!让他们世世代代,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都心向大明!武力开拓,是为霸道;文明同化,方为王道。霸王道杂之,才是海外长治久安之策!”
“朕要的,不是一个打完仗就散的佣兵头子赵泰,朕要的,是一个世世代代说汉话、写汉字、守汉礼的归仁伯!”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在文华殿中。
孙承宗愣住了,他仿佛看到了一条亘古未有的治国之路。不,不是前所未有,而是西周之后所未有!
这是真正的“复礼”啊!
洪承畴沉默了,他意识到皇帝的谋划远非简单的权术。李邦华陷入了沉思。钱谦益则是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老钱家在海外开枝散叶的辉煌前景——他们老钱家是宋朝吴越王的后代,在南直隶、浙江一带那是满坑满谷的到处都是......要继续发展,就得走出去!
牛金星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臣……茅塞顿开。此乃万世之基业!”
崇祯微微颔首:“既然诸位爱卿无异议,孙先生,钱先生,编纂《大明礼典》框架的事,就由你二位总揽,召集翰林院博学大儒,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臣等遵旨!”孙承宗和钱谦益齐声应道。
“至于封赵泰为归仁伯的诏书,”崇祯顿了顿,“用词要体面,要彰显天朝恩威。告诉他,好好为大明守好海疆,大明不会亏待功臣。”
“是。”
众臣领命,心思各异地退出了文华殿。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崇祯一人。他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南海那个小小的点上。
归仁港。
赵泰。
朕给你名分,给你地盘,给你一条看得见的富贵路。
但你要记住,你和你的兵,你们的子孙后代,从此就得打上大明的烙印。
朕用一部《礼》,就能把你们这些猛虎,牢牢拴在华夏这棵参天大树之下。
这南洋的规矩,必须由大明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