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不见“永乐”不罢休(第三更!)
海风卷着浪头,一遍遍拍在礁石上。
西班牙大帆船“圣迪亚哥号”的船长室里,空气闷得透不过气。船长阿尔瓦雷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拳头砸在橡木桌上,砰一声响。
“撤退?狗屁!”他唾沫横飞,“维加神父!他们打了西班牙的脸!就该用炮子把那个土围子轰平!”
维加神父裹紧黑袍,脸上没一点表情。“船长,您的勇猛,上帝也看得见。可您看看,强攻那堡垒,要填进去多少条命?就算拿下,咱们还有力气建据点,去找总督大人想深入了解的永乐城吗?”
他抬起灰眼珠,盯着阿尔瓦雷斯,声音压得更低:“关键是,明国人声称的那个‘永乐城’的事情……万一是真的呢?一座两百年前就有的大城,背后得有多少人口、多少兵力?我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吗?贸然开战,恐怕想灰溜溜滚出新西班牙都难了。”
阿尔瓦雷斯喘着粗气,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不吭声了。维加神父的话,戳到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庞大城邦。
“那你说怎么办?”他闷声问,气势弱了不少。
“退一步,但不是真走。”神父声音低沉,“今晚就派洛伦佐尉官,带三十条好枪,十个工兵,去北边那个小海湾,建个结实的前哨。要快,要悄无声息。像颗钉子,先钉进去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然后,想办法摸摸底!那个‘永乐城’,到底是他娘的天方夜谭,还是真有其事?这关系到国王陛下在新西班牙的根本利益!”
阿尔瓦雷斯盯着海图,半晌,重重哼了一声:“行!就按你说的办!洛伦佐!”
年轻军官推门进来。
“带足家伙,今晚行动!眼睛放亮些,别让明国人察觉!最重要的是,给我搞清楚‘永乐城’的真相!”
“是,船长!”
……
同一时刻,金山卫堡的瞭望塔上,施大宣和尚可喜并肩站着,千里镜没离开过眼睛。
“大哥,看,红毛鬼的船……好像真要溜了?”尚可喜指着远处调整风帆的西班牙船。
施大宣没说话。镜筒里,船影越来越小,往南边去了。
堡子里响起几声零星的欢呼。
“溜?”施大宣放下镜子,脸上没一点笑模样,“我在海上漂了半辈子,这不像溜,倒像他娘的撒网。传令,戒备升级,夜里哨兵加倍!”
第二天天蒙蒙亮,北岸哨塔燃起狼烟!
施、尚二人冲上塔楼,千里镜对准对岸。北岸高地上,一夜之间,立起个有模有样的木头寨子,西班牙旗飘着。
“操!真钉下钉子了!”尚可喜骂道。
施大宣仔细看着那寨子的规制,脸色越来越沉。“老尚,看出门道没?这寨子选址刁钻,是懂行的人建的。这帮红毛夷,不是流寇,是正经要来占地盘的。”
他放下镜子,语气凝重:“他们赖着不走,建这前哨,分明是打定主意,要亲眼核实‘永乐城’的真假!不见到‘城’,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尚可喜的两个兄弟,尚可乐、尚可爱,这会儿正带着两千多壮丁在金门湾东岸某处日夜赶工,搭建永乐城呢!虽然他们已经忙活了好几个月,但是距离完工还差不少呢!
“妈的,”尚可喜啐了一口,“可乐和可爱那边,墙基怕是还没垒齐整呢!这要是让红毛夷的探子摸过去瞧见,不就全露馅了?”
“所以,决不能让他们靠近!”施大宣眼神锐利,猛地转身,“你马上派最快的船去金门湾对岸!告诉可乐和可爱,红毛夷的钉子已经扎到眼皮底下了,等着验货呢!”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给他们死命令: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永乐城的‘面子’必须给我撑起来!临海那一面的‘城墙’坯子,哪怕用木头搭、用土坯糊,也得给老子立起来,得看起来要像那么回事!码头、瞭望台,都得有个架子!远处能看见的地方,旗帜、烟囱,能摆的都摆上!先把场面撑起来,把人唬住再说!”
他盯着尚可喜:“告诉他们,这不是修城,这是打仗!打不赢这一仗,咱们在郑洲的心血,可能就白搭了!”
尚可喜重重点头:“明白!我亲自去挑人送信!就算不吃不睡,也得把这场面撑起来!”
施大宣走到堡墙边,望着北岸的西班牙寨子,又望向东南边永乐城的方向。
......
上海滩,赵家宅。
赵布泰——如今的公开身份又是赵泰了,刚送走一拨上海县的官吏,正揉着眉心。赵四轻步近前,低声道:“将军,杨六爷来了,还带着钱先生。”
赵布泰眉头一展。杨六是征倭水师总兵,是老交道了。上次打施耐港,就是杨六牵的线,让他和钱、申、徐三家搭上关系。这回他之所以能跑回辽东招兵,也是接了那三家的单子——帮那三家去打占城,要一千个“朝鲜金兵”。
“快请到花厅看茶。”
不一会儿,杨六就笑着大步进来,熟络地一拍赵布泰胳膊:“赵兄弟!气色不赖!”他侧身让出后面的人,“瞧瞧,谁来了?”
来人清瘦,三绺长须,穿着半旧青衫,外罩玄色褙子,他笑着拱手:“赵将军,在下常熟钱谦仁。”
钱谦仁,钱谦益的兄弟,真正的幕后大佬!
“钱先生!杨大哥!快请坐!”赵布泰热情招呼着,赵四忙端上茶。
喝了两口茶,钱谦仁就转到正题,语气温和:“听说将军前阵子回北边招兵去了?不知人手凑得怎样了?”他手指轻轻敲着茶盏边。
赵布泰心里明白,这是东家来验货了。他放下茶盏,正色道:“劳钱先生惦记。还算顺利。”他朝赵四使个眼色,赵四转身取来一本册子递上。
“钱先生请看,这是新兵名册。”赵布泰指着册子,“一千精壮,都按约定,都是‘朝鲜’籍,能打敢拼。人都已经到了松江府,安排在水师大营里,练几天就能用。”
钱谦仁接过册子,仔细翻了翻。上面人名、籍贯写得清楚。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合上册子,脸上笑真了些:“将军果然爽利!这么快就招齐千人,真是难得。那三位东家知道了,必定高兴。”
杨六在一旁哈哈笑:“我早说了,赵兄弟办事牢靠!有这一千号人,还怕拿不下归仁港?”
“杨大哥过奖了,分内事。”赵布泰客气一句,转头对钱谦仁说,“现在兵齐了,就等钱先生和东家们定日子,我好带兵南下。”
钱谦仁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来:“将军爽快,我们也不耽搁。这是钱、申、徐三家拟的契书细款,打下归仁港后的赏钱、分账,还有往后在占城的好处,都写明白了。将军看看,没意见就画押,好早点准备动身。”
赵布泰接过契书细看。条款清楚,赏钱不少,尤其写着占了占城地盘后,他在港口能得不少便利,依旧能占一成股份,年年分红。他心里冷笑,脸上却郑重:“东家们厚道,条款公道,赵某没话说。”当下就让赵四拿来笔墨印章,当场签押。
契书一式两份,各自收好。花厅里气氛更热络了。
钱谦仁捋着胡子笑:“那就有劳将军了。等将军得胜回来,钱某一定摆酒庆功!家兄牧斋公也会在皇上面前,为将军这拓边的功劳好好美言几句!”
“多谢钱先生、牧斋公!赵某一定尽力!”赵布泰又站起来,抱拳表态,一脸“激动”。
又说了会儿闲话,钱谦仁和杨六便起身告辞,赵布泰送到大门外。
看着马车走远,赵布泰回到书房,脸上笑意没了。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热闹的上海滩,眼神发冷。
“一千兵……契也签了……”他低声念叨。钱、申、徐三家想拿他当刀使,钱谦益还想在皇帝那儿讨个人情。可这刀把子握在谁手里,往后听谁的,就由不得他们了。
归仁港,还有占城那大片地方,凭什么就只能是他钱家、申家、徐家的?他赵泰手里有精兵,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难道不能自立旗号?
“赵四。”
“属下在。”赵四悄没声地过来。
“传令,各船抓紧收拾,兄弟们好好歇着。五天后,开船南下。”
“是!”
五日后。
施大宣的千里镜最后扫过北岸那刺眼的西班牙旗,又转向东南方永乐城方向的海岸线。目力所及,只有一片空旷的海面和绵密的雨帘。
他放下镜子,对身边的尚可喜低声吩咐,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告诉可乐、可爱,一个月……老子不管他们是糊弄鬼还是骗神仙,到时候,永乐城的‘旗号’必须飘起来!”
风更紧了,带着一股子咸腥和土腥混合的涩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同一时刻,海面上,赵布泰扶着“飞鱼号”湿滑的船舷,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片渐渐模糊的陆地线。他转身走进船舱,对迎上来的贝克尔船长只说了两个字:
“全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