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糖衣炮弹
天聪九年,正月里的海风,像是裹着冰碴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两艘西洋的夹板船,“飞鱼号”和“海鹰号”,一前一后地,慢悠悠地晃进了朝鲜海州外的海面。
赵布泰站在船头上,裹紧了身上的厚棉袍。他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海州港,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旁边的赵四呵出了一团白气,骂了句娘:“这鬼地方,死气沉沉的!比咱上回来时,简直没法看了。”
眼前的港口,确实像个死港。
码头上空荡荡的,不见几条船影。几条破旧的小渔船歪斜在浅滩上,船板都烂出了窟窿。吊货的木头架子孤零零地立着,半截断了的绳子在风里晃荡着。积雪盖住了脏污,却盖不住那股破败味儿。
“飞鱼号”小心地靠上了仅剩的完好泊位。缆绳抛了下去,落在积雪的码头上,声音显得格外的刺耳。
等了半晌,不见个人影。
“妈的,真成鬼城了?”赵四嘀咕着,挥手让几个手下先跳下去警戒着。
又过了一会儿,才看见几个穿着破烂号褂、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朝鲜绿营兵,抬着一架滑杆,从破房子后面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滑杆上坐着个白胖的汉子,裹着厚厚的皮裘,正是海州守备李孝旗。他那张红润的脸膛,跟抬轿兵丁的菜色一比,扎眼得很。
李孝旗眯着眼打量着船上。这一看,吓得他差点从滑杆上滑了下来!只见船上站着的那些人,个个没剃头,留着发髻,穿着明人的衣服,手里还都拎着刀枪!
“忠……忠义贼!”李孝旗尖声地叫了起来,音都变了调,“快!快护着本官!”他把这伙人当成了反金的“忠义党”了。
赵四乐了,站在船舷边喊着:“李守备!嚎什么!看看老子是谁!”
李孝旗惊魂未定,眯缝着眼使劲地瞅了瞅,觉得有点眼熟。
“我!赵四!”赵四拍了拍胸口,“这位是卓布泰卓大人!奉了大汗密旨来的!还不快来拜见!”
这时,赵布泰往前走了两步,亮出了怀里揣着的令牌。那令牌在正月惨淡的日头下,闪着冷硬的光。
李孝旗看清了令牌,认出了人,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谄媚。他连滚带爬地下了轿,差点跪在了雪地里:“哎哟!是卓大人!赵爷!小的眼拙!小的该死!冲撞了虎威了!”
“行了,起来吧。”赵布泰声音平淡地说着,“找些人来,帮船上下好锚,补点淡水和吃食。”
“嗻!嗻!小的立马就办!”李孝旗忙不迭地应着,转身踹了那几个呆立着的手下一脚,“都聋了吗?没听见大人的话?快去找人!”
……
一行人离开了码头,往海州城走着。
路两边的田地大多荒着,积雪下露出了枯黄的草梗。偶尔能看到几块收拾过的地,庄稼也长得稀疏拉拉的。经过的村子,十间屋倒有五六间是空着的,残破的土墙塌了半截。有面黄肌瘦的村民探着头,看见他们这伙带刀的,立刻缩回了头,没了声响。
赵四跟李孝旗并排走着,随口问着:“老李,这海州地面,咋荒成这样了?才几年的光景。”
李孝旗苦着脸倒着苦水:“赵爷,您是不晓得啊!年年闹着灾,不是旱就是蝗,收成差得没眼看了!南边郑家的船队锁着海,一粒米都进不来。北边山里还不时有忠义军下来闹腾……这都不算啥,最要命的是沈阳那边的年贡!”
他压低了声音:“咱们这儿是两蓝旗的份地,人口算多的,可摊派的年贡也最重!粮食、皮子、人参,一样不能少。这点家底,早他娘的掏空了!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就硬熬着等死呗。”
赵布泰默默地听着,没说话。眼前这凋敝的景象,比他在南洋见过的任何一处地方都惨。这就是黄台吉治下的“太平”?
走了小半个时辰,海州城低矮的土城墙现了形。城门开着,守门的几个绿营兵抱着长矛,缩在城门洞里跺着脚取暖,看着也没什么精神。
海州知州李杭得了信,带着几个歪戴着帽子的衙役,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这李知州是赵四的老相识了,两三年没见,看着老了十岁,官袍洗得发了白,脸上尽是愁苦,早没了当年写《剃发颂》换状元时的意气风发了。
他见到赵布泰和赵四的打扮,明显地愣了一下。李孝旗赶紧上前介绍着:“李大人,这位是奉大汗密旨出海的卓布泰卓大人!这位是赵四赵爷!”
李杭回过了神,连忙躬身行着礼,口称:“下官海州知州李杭,恭迎上差!”
众人正要进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只见几骑快马卷着雪沫子冲到了城门口,马上是几个穿着镶蓝旗号衣的旗丁。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壮实汉子,正是赵布泰的老相识,牛录章京噶禄。
噶禄勒住了马,目光如刀,一下子钉在了赵布泰的身上,尤其是他那头已经长出了一截的头发。他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厉声喝道:“卓布泰!你个狗奴才!竟敢叛投南蛮!还敢回来!”
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李杭、李孝旗的脸都吓白了。
赵布泰却笑了,上前一步:“噶禄老弟,火气别这么大。看清楚咯,这是什么?”他又亮了下令牌,“哥哥我这身行头,是奉了大汗的密旨,方便在海上走动。这头发嘛,”他摸了摸额前,“假的!都是为了公干。”
噶禄将信将疑的,但令牌不假。他哼了一声,跳下了马,走到赵布泰跟前上下打量着:“真的?”
“骗你做甚?”赵布泰揽住了他的肩膀,“走,城里说话去,哥哥请你喝好酒!”
……
当晚,在李杭安排的简陋接风宴上,赵布泰让人从船上拿来了南洋的稻米、腊肉和烈酒。
当这些东西摆上了桌,李杭、李孝旗的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着。就连噶禄,看着那油光发亮的腊肉和清冽的烈酒,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几碗烈酒下了肚,噶禄的话匣子打开了。他拍着桌子骂着娘:“卓大哥,你出去见了世面了,你说说,这他娘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瞒您说,我那庄子年年遭着灾,底下的包衣阿哈都快饿得造饭了!沈阳那边光知道催粮催饷,屁都不给!这牛录章京当得,比他妈的包衣奴才还窝囊!”
赵布泰给他斟满了酒,慢悠悠地说着:“哥哥我在南边,倒是见了些世面。”
噶禄抬头看着他。
“那边暖和得很,稻子一年能收上三季。”赵布泰比划着,“随便开块荒地就饿不死。跟着那边的将军出海跑跑买卖,跑一趟船下来,”他压低了声音,“挣的是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噶禄瞪大了眼:“二百两?”
赵布泰笑着摇了摇头。
“两……两千两?”噶禄的声音有点发颤了。
赵布泰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只多不少......”
噶禄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呼吸都重了。他盯着赵布泰:“布泰,你跟哥说句实话,你这趟回来,真是奉了大汗的密旨?”
赵布泰坐直了身子,笑了笑:“旨意当然是真的。不过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噶禄,“这差事怎么干,活路怎么找,还得看咱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弟,你是个牛录章京,管着庄子,说起来是一方主子。可上头有旗主压着,下面要养着兵丁包衣,沈阳那边年年的岁贡逼得紧,天灾人祸不断的,这‘主子’当得憋屈不?
说白了,咱们现在就跟那关内自生自灭的卫所军头差不多,得自个儿找食儿吃。”
噶禄眼圈有点红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赵布泰接着道:“南洋那边,地广人稀,缺的就是能打的好汉子。有没有兴趣,带些老兄弟,跟哥哥我出去闯闯?那边认的是实力,有本事就能打下一片天,总强过在这苦寒之地活活地饿死。
即便你舍不得北边的家业也无妨,你就当到南边去打零工,赚外快......跑一趟,赚个几千两再回来,日子是不是能松开许多?”
噶禄没立刻答话,猛地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辣得他龇牙咧嘴的。他红着眼睛看着四周的破破烂烂,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
送走了喝得半醉的噶禄,赵布泰和赵四回到了临时的住处。
赵四低声道:“主子,看来这边日子是真不好过。噶禄章京……心动了。”
赵布泰点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动的人,多了去了。大汗搞了八旗分镇,把咱们分封到这各地当庄主,说是给了条活路,实则是让咱们自负盈亏、自生自灭。他稳坐在沈阳,哪管下面人的死活?既然让咱们自谋生路,那咱们出海找饭吃,又有何不可?”
他站到窗边,望着外面死寂的海州城,半晌没说话。
“赵四,”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狠劲,“你留下。船上的货,你拿着。搭上李孝旗那条线,悄悄去联络那些过得不如意的兄弟。噶禄那里,我明天亲自去他庄子一趟,把话再说透些。”
赵四赶忙应道:“嗻!主子放心,这边交给奴才。只是……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赵布泰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下一步?回沈阳。”
“回沈阳?”赵四一愣,“主子,咱们这才刚站住脚,又顶着这身打扮……”
“就是要顶着这身打扮,还得带上‘硬货’回去!”赵布泰眼里闪着光,“那两船南洋稻米,还有我备下的五千两现银,就是咱们的‘敲门砖’!”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划拉着:“咱们就押着粮,带着银子,风风光光回沈阳去。把这白花花的大米、亮闪闪的银子,直接献到大汗跟前!让沈阳城里的贝勒、额真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他抬起头,盯着赵四,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让他们看看,我卓布泰奉旨出海,不光夺了港口,扬了国威,还真给大汗挣回了真金白银!让那帮窝在沈阳的老爷们听听,这海外的银子,是怎么个赚法!”
赵四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主子高见!让那些整天嚼舌根的爷们看看,咱们是在哪儿给大汗办差,又是怎么给八旗挣家业的!”
“对喽。”赵布泰哼了一声,“大汗不是让咱们这些在外奔波的奴才自己找食吃吗?好,咱就找给他看!不光要找着,还要把这‘食’明晃晃地摆出来!到时候,你看那些守着穷庄子的旗主贝勒们,眼热不眼热?”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窗户,投向漆黑一片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黑夜,看到那座遥远的盛京城。
“把这海外通商的‘甜头’,结结实实拍在他们眼前!我倒要看看,是守着这苦寒之地等死舒坦,还是跟着我卓布泰的路子,去海上闯荡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