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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之国 第626章 巴西琉斯安娜一世(6)番外!

九鱼 · 历史军事 · 3.09 MB · 2026-08-17 21:11:54

第626章 巴西琉斯安娜一世(6)番外!

  “曼努埃尔一世大概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恨他。”西奥多拉喃喃道。

  皇帝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也没有老到不会再有孩子的地步,他依然可以在马上与床榻上一振雄风,愿意为他生儿育女的人也不少,但这一点建立在她们无法离开大皇宫的前提下。

  当然,除了那个安条克的玛丽,西奥多拉让她相信自己有了孩子,并且利用某种药物让曼努埃尔一世和她错误地认为她只是不幸流产。

  之后又有了两三次这样的“误诊”,这让皇帝恼怒异常,甚至不愿意去皇后那里了,但不久后他还是会回到玛丽那里——只要他还想要婚生子。

  但除了皇后之外,其他女性并不觉得自己为皇帝生下私生子就能得到宠爱,没有孩子反而能让她们松口气——就算得到又能如何呢?即便是皇帝最爱的妃子西奥多拉,也是过得战战兢兢,朝不保夕。

  但对于曼努埃尔一世来说就不同了,他怀疑自己遭到了诅咒,或许是他的前妻,又或是他的大儿子——一开始,曼努埃尔一世确实没把阿莱克修斯放在心上,他总觉得自己能和健康的新皇后拥有更多儿子,可新的婚生子迟迟未至,他便又想起那个被自己抛弃的长子,但在怀念的同时,也在怀疑那个地狱里的灵魂对他作了什么……

  他愈发喜怒无常、神魂颠倒,在臣子面前却还能勉强保持睿智君王的形象。但在大皇宫里,他是唯一的主宰,皇帝当然可以肆意妄为。

  曼努埃尔一世找了许多的医生和教士,但此时的医学……哪怕是最睿智的学者也无法确定一个男人生不出孩子究竟是为什么。他们只能让他放松,运动,或是放血。

  曼努埃尔一世永远不会知道,西奥多拉设法让医生和教士们了解到一个可能的治疗方法——热敷,要滚热的——强调一下,字面意义上的滚热,现在已发展到让他躺卧在烧热的鹅卵石上,以此作为提高种子活性的第一步。

  曼努埃尔一世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确实可以让他感受到那个部位在发热。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让他的生育能力一再衰减,而他越无法达成所愿,性情就越发暴虐,性情越发暴虐,暗地里不满他的人就越多。

  “你是怎么知道高温能够破坏男子的生育能力的?”塞萨尔忍不住问道。

  西奥多拉瞧了坐在窗台上的塞萨尔一眼。

  她的养女安娜有秘密,但她没有去探究和追问,直到安娜自愿将这个秘密捧到他的面前来,西奥多拉很高兴自己终于获得了安娜的信任,但她实在没想到这个秘密竟然能够大到这样的地步。

  不过她也能够理解安娜的谨慎。

  如果她是安娜,她也不会告诉别人,西奥多拉曾经毫不掩饰地说,大皇宫中女性、男性和宦官彼此勾心斗角、争斗不休,未必都是出自于本心,他们这样做,是因为这是每个皇帝都乐于看到的一场场好戏。

  但他们就没想过,用这种养蛊的方式,一代代地培养出有智慧、有能力且与能够与他密切接触的人……难道不会遭到反噬吗?尤其在其中的大部分人并不真的爱他的前提下。

  后宫中的女人摆弄药物,更是一种常事

  她们用药物来保证自己青春永驻、容颜姣好、身材曼妙、皮肤光滑,也用药物来引发男性对她们的兴趣,让自己及他人拥有孩子,或是恰恰相反。

  而要让一个男子失去生育能力,也并不一定需要匕首。

  那个“女巫”向西奥多拉揭示这个秘密的时候非常轻松,甚至称得上惬意,她轻蔑地说道:“人也是有血肉的,和牛、羊,并没有什么区别,没有道理在它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在人类身上发生,像是在某些后宫中,人们制造宦官的时候就是利用绳索勒紧筋络,以致其坏死,这种做法和他们阉割羊或者是牛时并无太大区别。”

  当然,这种方法没有办法用到曼努埃尔一世手上,但在长时间的高温下,肉可以慢慢被煮熟,失去活性,这一点早已得到证明,女巫用这个秘密换取了自己一次活命的机会。

  不过她还是没能活太久。

  而这个秘密是西奥多拉的母亲告诉西奥多拉的,西奥多拉很小就进了大皇宫,但对这些事情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当然不会与某些女性那样错误地认为女性不需要知识,恰恰相反,作为弱者的她们才需要更多的筹码,多一点就能换回更多的生机。

  不过问题还在于,他们还需要先为安娜夺回婚生女的身份,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在几年前,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前来求婚的时候,可是引发了大皇宫中好一番剧烈的动荡。

  而作为皇帝身边的宠妃西奥多拉表示退出竞争,不再为为自己的养女安娜求取这门婚事后,就有数不清的紫衣女士,或者是她们的姐妹,甚至是女孩自己求告上门。

  西奥多拉可不会白白地将这份好处让渡出去,她很快便与一个名叫玛利亚的私生女的母亲达成了协议,她帮她的女儿成为亚拉萨路国王的妻子,而她和她的女儿应当在一些时刻给她回报。

  不仅如此,西奥多拉看得出这对母女感情深厚,甚至不亚于她与养女安娜——或者还要深厚一点,毕竟人家是亲生母女,但这对于西奥多拉来说,或许更能称心如意。

  玛利亚虽然嫁给了亚拉萨路国王,她的母亲却依然留在大皇宫,因此她们的盟约会继续下去,玛利亚需要她来照看还在大皇宫中的母亲。

  而能够让皇帝改变主意的东西是什么呢?当然还是利益——一件安娜拿不回身份就没法做的事情。

  而远在亚拉萨路的玛利亚愿意为她们劝服亚拉萨路的国王,也是因为西奥多拉给出了一个她几乎无法拒绝的承诺,如果将来她们的计划能够成功,玛利亚就可以接回自己的母亲,与她共度平静的晚年。

  这对于一个已经失去皇帝宠爱的女性意味着什么?大皇宫的女性再清楚也不过,而她甚至无需促进这门婚事的达成,她只要让亚拉萨路的国王有这个意愿就行。

  而当亚拉萨路国王将新的意愿写在信中递交到皇帝面前的时候,他确实犹豫了,他原先并不想让安娜嫁给亚拉萨路的国王,或者是王太子。

  若是放在以往,皇帝绝对不会答应,甚至到了现在,也是,即便他愿意给安娜一个婚生子的身份,也不会让她嫁出去,而是……他想起,他应当让自己的一个私生子与她成婚,即便他们有着相同的一半血脉,曼努埃尔一世也不会在乎,他要的是自己的血脉永远留在大皇宫君士坦丁堡和拜占庭。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就如埃及的法老们曾经做过的那样,他们让儿子与姐妹结婚,又让女儿与自己成婚。在被外族毁灭之前,他们确实保持了最为纯正的血脉。

  而他的私生子虽然无法得到承认,但他们也是身着紫衣的贵族,其中有几个颇为出色的,已经成为了他的大臣与将领,其中有一个特别喜爱的叫做小曼努埃尔(曼努埃尔一世给他改的名),他写信婉拒了亚拉萨路国王阿马里克一世的求婚,转而将安娜的身份重新恢复正统。

  这当然招来了安条克的玛丽歇斯底里的叫嚷和咒骂,但对于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皇帝没有一丝半点的耐心,如果不是他确实想要安条克,这个愚蠢的基督徒女人大概早就被他扔进金角湾了。

  在“紫室诞生者”的皇冠重新回到安娜的头上后,西奥多拉在房间中与安娜紧紧相拥,两人均是热泪盈眶,这是她们所要走出的最为艰难的第一步,其他的倒是简单了许多。

  皇帝不是原先的那个曼努埃尔一世了。如果在十年前,西奥多拉根本不会去做任何针对皇帝的筹谋与安排,那个时候的皇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完人。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做出这样的安排之后,就想要用一场大胜来挽回人们对他的信心,或者说当一个男性在床榻上无法展示自己的强大与威严时,他当然会想要从另外一方面入手,这次他选择的敌人正是与他们有着诸多接壤地带的罗姆苏丹国。

  罗姆苏丹国最近与拜占庭的冲突已经很少了,直到皇帝命令人们在两国交界的地方筑起了许多城堡,城堡的意义在这个时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就像是一枚枚的钉子,或者说是地基,只要让它们立住,拜占庭的军队就可以依此来蚕食罗姆苏丹国的土地。

  而罗姆苏丹国的国君苏丹阿尔斯兰二世当然不会就这样看着自己的领地白白丢失,何况注视着他的人也不少,一旦他露出了怯懦的神色,他的儿子和大臣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反对者。

  一开始的时候,他对于皇帝还是保持着一定的尊重的,他向曼努埃尔一世提出,只要对方愿意拆掉这些堡垒,他愿意提高对拜占庭的贡赋,甚至可以通过商榷的方式来重新划分一些地方的界限,最后还说,只要皇帝愿意退兵,他可以答应所有条件。

  这可以说是已经退让到了极限,哪怕这样会让他被背后的无数刀剑刺得鲜血淋漓,但曼努埃尔一世并不相信阿尔斯兰二世,相反还要将这种温和视作软弱可欺,也有可能他正期待着这一战——终于在再三遭到拒绝后,阿尔斯坦二世也意识到这场战争不可避免。

  他长叹一声,拿起了自己的马鞭和弯刀,骑上马,开始招募士兵。

  皇帝却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发誓这次他必定要获得一场大胜,叫那些突厥人跪伏在他们马前,犹如一群温顺的羔羊,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这次特意带上了自己的私生子小曼努埃尔,每个国王和皇帝都要上战场,拜占庭的也不例外。他希望这场战争能够给他带来荣光,而这份荣光也能够洒落到他的私生子身上。

  除了他的亲信之外,参与到这场战役中的还有他皇后的弟弟,也就是博希蒙德三世。

  “他是一个麻烦透顶的家伙,”西奥多拉说,“不能留着他。”

  还有很多人有着相同的想法。

  毕竟从一开始,皇帝与安条克的玛丽的婚姻就是不受祝福的。拜占庭人一向以罗马的最后血脉自居,他们傲慢狂妄,自尊心就像玻璃一样又脆又薄,在他们看来,安条克原本就属于拜占庭,那些十字军的法兰克骑士不过是他们雇佣的士兵,是被他们雇佣来打仗的,现在,那些被他们雇佣的士兵明明拿了他们的钱和物资,却在原本属于拜占庭的土地上强留着不走,这和盗贼有什么区别?

  更不用说安条克大公的血脉传承,原本就比其他法兰克贵族低了一筹,毕竟往上溯源,他的祖先也只是一个雇佣兵。

  如此种种,让他们也不由得忧虑,一旦皇帝离世,安条克大公会借此干涉拜占庭的内政——这种迹象已经隐约有了——如果不是因为皇后至今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儿子,他们说不定还要屈居于那个粗野的法兰克骑士之下呢?

  安条克的玛丽却不曾太多注意。她在这几年里彻底陷入了自己的轻浮与短视之中,丝毫没有想过,如果她在这段婚姻中没有儿子,甚至没有女儿——那她可能会连件摆设都不如。

  果然,不久之后,西奥多拉便接到消息:皇帝出师不利,在山谷里遭到了撒拉逊人的伏击。这次伏击虽然没有对大军主力造成伤害,却烧毁了拜占庭的大部分辎重——几十年来积累的,数量庞大的工程器械和民夫和奴隶,总数约两万,而博希蒙三世也在这场混乱中不幸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后痛哭出声,她尖叫着冲回自己的房间,谁也不见。

  最终平复了后宫女子情绪的还是西奥多拉,“那只是一个法兰克骑士,”她微笑着说的,“不是皇帝,皇帝必然能够如期凯旋。”

  当真如此吗?

  这支人数高达十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威风赫赫,却出现了一种相当奇怪的戏剧性迹象。

  如果有人能够从天空往下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它如同一个有着诸多肢体,也有着诸多头脑的怪物那样,每一个部分都有着自己的意志,并且蠢蠢欲动,它们不断地拉扯着,蠕动着……在皇帝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军队已经分裂成了好几块,彼此之间的缝隙还在不断加宽。

  雪上加霜的是,正式的战争尚未打响,已经有一支突厥人的军队偶尔邂逅了外出狩猎的小曼努埃尔等人,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一行身着紫衣的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在很远的地方,敌人的哨探便发现了他们,那些可恶的撒拉逊人在一处树林设伏,私生子率领的队伍毫无防备,正在河边饮水,处理猎物时,撒拉逊人冲了出来,将他杀死在河边。

  他的头颅被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勃然大怒,两眼圆睁,当即毫无预警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教士和医生纷纷上前,但这种因愤怒引发的疾病很难治疗。

  经过放血之后,皇帝的情况好了一些,于是便有人劝说皇帝回到君士坦丁堡,对于罗姆苏丹国的谋划,需要再做一番考量才能实施,这个建议无疑是对的,虽然这次远征已经对拜占庭的国库和名声造成了很大打击,但如果能够回到君士坦丁堡的话,皇帝的性命还能够得以保全。

  皇帝却显示出了异乎寻常的固执。他将这个私生子——不,他已经不再是私生子了——视作了真正的继承人。

  他甚至想过要亲眼看着安娜将王冠戴在她丈夫的头上,而后与他们共治一段时间——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一片泡影。

  虽然他还有很多私生子,但他之前爱小曼努埃尔甚至胜过了阿莱克修斯,这样的打击,让他失去了理智,他一心一意地想要进攻罗姆苏丹国,他要打到科尼亚城脚下。

  就算阿尔斯兰二世悔不当初,他也要在他的面前杀死他所有的儿子,把他们践踏在马蹄下,直到血肉与尘土混为一体。

  皇帝如此执拗,他的大臣与将领也无可奈何,可惜的是,人类的意志还没有强大到能让他的想法化为现实的地步——结果也是不言而喻的,阿尔斯兰二世将小曼努埃尔的头颅送到皇帝面前,为的就是激怒皇帝,让其失去理智。

  在一味的追逐中,皇帝的部队被逐一切割开来,前锋渐渐地与后方的大军失去了联系,并且陷入了突厥人的包围圈——皇帝带着大约两三千人的亲卫队,拼命地逃窜,逃到了一座名叫密列奥塞法隆的废弃城堡里。

  在这座城堡里,他顽强地抵抗了一个月,他期待着他的大臣和将领会来救他,但一个月过去了,就算蜗牛爬也该爬到了,他却始终不曾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们抛弃,在极度的悲愤下,皇帝发起了一次突围。

  令人惊奇的是,这次突围他竟然成功了,他不敢再走大路,而是打算穿过密林和沼泽回到君士坦丁堡。

  正如命运注定,他再一次纵马踏上了那片绿莹莹的草坡,旁边的向导甚至来不及阻止——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王的坐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它的前蹄没有碰触到坚实的土地,陷入软烂的淤泥,开始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而跌倒的曼努埃尔一世反应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那样迟钝,他在战马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便将脚从马蹬里抽了出来,但抽了出来有什么用呢?

  若是在坚实的土地上,他当然可以跃起再战,但这里是沼泽,而他的马在他的催促下,那一跃又跃得特别的高和远,他一下子便陷了下去……身上的头盔、链甲和斗篷都在拼命地把他往下拉,那些柔软华丽的丝绸,现在却变成了纠缠住他手脚的水草,他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眼前的光芒逐渐消失,翠绿变成黑暗,他的口鼻吸入了无数肮脏的泥水,却没有空气。

  他拼命地挣扎着,但他的双手能够抓住的东西除了滑腻的浮萍和藻类,就是淤泥。

  他不甘心,他当然不会甘心,他自认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才会去见上帝。即便他的生命到了尽头,他也应该躺卧在锦缎铺设的床榻上,在教士们的祈祷和儿女的簇拥哭泣中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像是一头畜生溺死在沼泽里。

  没有人来救他吗?

  没有人来救他吗?!直到失去意识,最后一刻,他都在无声地呐喊着。

  如果此时有谁能够救他,他便给他一箱黄金,一百个奴隶,甚至是一千件紫色袍子、数不清的珠宝和广袤的领地,他甚至可以给他塞浦路斯,给他无上权力,给他想要的一切,甚至他要君士坦丁堡,他要拜占庭,他也完全可以给他!谁来救救他?

  没有人,他沉默地落入了沼泽的深处。

  他的近卫和大臣们徒劳地打捞了好几天,直到突厥人追来,才不得不离去。

  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一个骑士在试图抓住皇帝时扯下来的一束流苏带回君士坦丁堡,这是皇帝仅有的遗物。

  最糟糕的是,皇帝原本指定与安娜结婚的私生子,小曼努埃尔已经死于战场上,而最后皇帝因为心烦意乱,并未为她指定新的夫婿。

  这就意味着安娜可能要单独登上皇位,但那并不符合法律和人们的认知。

  她总该有个丈夫,哪怕她是女皇,于是便有人拿出了佐伊女皇为例子,她的婚姻确实是她父亲指定的,而她也确实在婚礼的当日,便将王冠戴在她的丈夫的头上宣布与其共治。

  但在她第一任丈夫莫名其妙的在浴室跌倒死去之后,第二任丈夫却是她自己选的。

  既然如此,他们也可以让安娜自己选。

  “这是第几个了。”

  “第六个。”安娜笑着,望向她的养母,皇帝的王冠谁不想要?没人再去顾及皇帝的葬礼……这个葬礼与曼努埃尔一世原先设想的完全不同,称得上是寒酸。但因为之前的远征几乎耗干了大半个国库,当安娜说,应当庄重但朴素地完成葬礼时,也没有人提出异议,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死着实有些叫人尴尬,他死得太仓促,没有忏悔,没有举行过临终圣礼,他的尸体还沉在沼泽下面,或许在百年后会成为一具灰白色的蜡人。

  骑士带回来的就只有一朵流苏,这朵流苏连同皇帝曾经穿戴过的衣物被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棺椁之中,但谁也不可否认的是,这座棺椁之中空无一物。

  这时候再为他举行隆重、繁琐、冗长的仪式,就显得格外滑稽。

  于是皇帝的葬礼只不过持续了七天,就草草结束了,随着棺椁被送入陵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都在忙着拥立新女皇的事情,以及看看她想要选择哪个人成为她的新丈夫。

  没人认为一个女人能够真正统治一个帝国,哪怕前面已经有伊琳娜、佐伊和迪奥多拉,她们都有过单独统治的时期,而且单独统治时做得也不差。

  安娜也没有叫他们失望,她确实提出了一个期限。

  她不急着结婚,毕竟如今她也只有十四岁,而她的父亲刚刚去世,她还穿着丧服,眼泪也尚未流干,在心中依然燃烧着复仇的怒火。

  为了她的父亲——这个国家的主人,他如此屈辱地死去,难道拜占庭人就能够置若罔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她必然是要复仇的,但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帝国已经到了筋疲力竭的地步,就像一个人在繁重劳作之后,总归需要休息、进食,补充体力,才能继续下一段旅程。

  她发誓说,她要在五年之后发起对罗姆苏丹国的复仇之战,而在这场复仇之战中,谁能够博得最大的功绩,谁就能成为她的丈夫,成为拜占庭的皇帝。

  这个旨意虽然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但可以说服大部分人,那些在战争中被毁的攻城器械也需要重新打造,这都需要时间,五年并不算太短,但也不算太长。

  安娜回到皇宫时,她头戴王冠,身着深紫色托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英挺的少年人,西奥多拉见了她率先屈膝行礼,高声叫道:“向我们的巴西琉斯安娜一世致敬!”。安娜笑了,她快步走上去,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养母,并紧紧地将她拥抱在怀中。

  这几年她们都过得很艰难,好在现在最大的隐患已去,剩下的就是与那些大臣和贵族之间的角力了。

  对了,还有安条克的玛丽。

  不过西奥多拉早就解决了这件事情,在安娜登基之前,她就将安条克的玛丽送去了修道院。

  不过短短三日,安条克的玛丽便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包括她的国家和家族。

  现在的安条克大公是亚比该,他正忙于与亚拉萨路公主希比勒的婚事,他父亲的葬礼比曼努埃尔一世的还要潦草,更别说是远在君士坦丁堡的姑母了。

  安娜一世也很快地履行了自己曾经的承诺,她将玛利亚的母亲从大皇宫中唤出来,把她送去了亚拉萨路,这对母女终于可以真正地团聚了。

  而安娜还同时写信给了亚拉萨路的国王,希望尽管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们之间的盟约仍能继续延续下去。

  随即安娜又写信给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的妻子,她是曼努埃尔一世名义上的侄女——也是他的私生女。借着这桩婚姻,曼努埃尔一世的触角延伸到了安条克的每个角落——博希蒙德三世去世后,那些安条克的骑士未必愿意听从这位拜占庭公主的命令,但她的孩子亚比该还年轻,未必能够承担如此巨大的责任。

  写到这里的时候,安娜自己都笑了起来,她当然也有从商人这里得到过情报,博希蒙德三世的儿子亚比该是一个平庸无能之辈,不仅如此,他还行事卑劣,酗酒好色。

  按理说,他应当是年龄相当的亚拉萨路王太子鲍德温最为信任和喜爱的侍从。

  无奈的是在之前的麻风病事件中,那卷毯子是他的仆人带进来的,而他还误信了王太子已经染上麻风病,迅速逃出了他们居住的左塔楼,跑到一个娼妓的居所蜷缩着瑟瑟发抖,无论怎么叫喊,都不愿意离开那个小小的房间,最后还是他的父亲博希蒙德三世用斧头砍开了门,把他拽出来,这场闹剧才得以落幕。

  这样的人根本无法对他人造成什么威胁,对于安娜来说也颇有好处,至少她的那个堂姐一定很需要她的帮助。

  这可能是参与者最为踊跃的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战利品不再是金子、奴隶和土地,而是一顶实实在在的王冠,没人将这个小女皇放在眼里。

  在朝廷之中,反对的声音也不是那么大,毕竟这些大臣们也都有儿子,而且能够有一个骁勇善战的皇帝,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但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属于女王的力量已经俨然成型,他们都是自边远地区而来的年轻人。

  安娜即位后,没有营建宫殿,也没有为自己添置衣物。所有的钱都用在这支军队上,像这支军队分别来自于三个军区,每个军区有五千人,总数一万五千人。

  女皇陛下提出御驾亲征遭到了一致反对。对于那些大臣和将领来说,女皇只要留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中,静静地等待着她将来的丈夫,也就是那个胜利者凯旋,为她带来阿尔斯兰二世的头颅就行了。

  安娜的态度却非常的坚决。君士坦丁堡因此发生了一场小小的暴乱,在这场暴乱中,那些以往倚老卖老,夸夸其谈的臣子们几乎可以说是被一网打尽——无论他们是新贵还是旧勋。

  这时他们才知道,女王陛下的支持者竟然不在少数。

  可是……可是……他们没有看到女皇与他们接触过啊。

  女皇在登基之后,确实做了一些有利于民众的事情,像是减免赋税,开垦新地册封新的骑士,以及修建学校医院和公共设施如水渠之类的,但这难道不是常规操作吗?

  他们忘记了,并不是每个皇帝都会那么做的。

  曼努埃尔一世刚即位的时候曾经这样做过,但时间非常短暂,底层民众尚未尝到雨露的甘美,这些政策便消失在燥热的空气中了。

  而女皇的大多数旨意并不能直接惠及到贵族与官员,他们一听到又要去赈济那些穷苦的可怜人,就烦的不得了,转头就忘了。

  但感受到了这个恩惠的人是不会忘记的,更不用说女皇派出的使者也明确地告诉他们,这都是来自于女皇的恩惠,换了一个人,这种有利于民的政策就未必能够继续推行下去,这是无需隐瞒的,学者甚至会告诉他们说,趁着这几年的好光景,能积攒点钱财,就积攒点钱财,能藏起一点粮食,就藏起一点粮食,免得有人来夺走。

  这下子可说的那些民众慌了神?谁?谁敢来夺走他们的粮食和钱财,无论是谁,哪怕是天使降临到这个世间,他们都敢和他搏一搏,争一争。

  一开始的时候,即便是安娜也不能确定将钱财与精力耗费在这些普通人身上能够得到什么结果。以往的时候,所有的皇帝都只会与那些贵族和官员站在一起,他们才是宝座的基石——每个人都那么说,而民众嘛,从来就是他们敲骨吸髓的对象。

  除了君士坦丁堡的民众还能够得到一些偶尔的赏赐之外,其他地方皇帝无权管辖,他也不想去管辖,只要负责那里的总督能够给他缴上足够的税收就可以。

  可笑的是,这些人对于女皇派来的使者也是万般欢迎的,他们鼠目寸光,看不到这些人实际所做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只觉得既然你们愿意做慈善、救济平民、租借工具和耕牛马就去做吧,这当然是好事,毕竟到时候钱财和粮食都还是自己的。

  没人察觉,这几年各处的暴动越来越多了,一旦发生暴动,总督又无力处理的话,他们只能向君士坦丁堡求援,而君士坦丁堡会回应他们的请求,但一旦君士坦丁堡派出了军队,这里就不可能再被他握在手里,毕竟他的求援已经说明了他是一个多么无用的人。

  而以往那些只要派出几个骑士便能轻轻松松扫平的村庄和小城镇也莫名其妙地变得难啃起来。

  确实有人感觉到了有一只隐形的大手正在操纵这些行动,但他们怎么样也找不到。

  没人能找到天使的踪迹,除非天使愿意让人知道。

  君士坦丁堡的紫衣贵族和大臣们确实应该警惕起来,但已经为时过晚,女皇已经真正地掌握了君士坦丁堡,他们只能期望她在这场出征中溃不成军、抱头鼠窜,甚至死在战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抱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不该支持一个女人上位,而应该将王冠戴在某个私生子的头上,而他的同伴几乎没能忍住反驳他。

  那时候不正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女性的皇帝容易操纵,还有与其共治的机会才会如此纵容吗?

  还有人说,不用担心,女皇即便到了战场上,也只是一个装饰品,一个吉祥物。

  可叫他们失望而又难以接受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在战场上的女皇身先士卒,勇不可当,她身上的圣光浓郁得就像是某种实质,敌人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她甚至一直率领着大军打进了罗姆苏丹国的都城科尼亚,还打了长达半年的围城战,期间科尼亚多次粮尽弹绝、瘟疫横生,城中的居民时时刻刻在大批死去。

  阿尔斯兰二世终于在第六个月表示屈服,出城向女皇投降。

  当然,广阔的罗姆苏丹国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吞下,苏丹的几个儿子在北部和东部各自为营,称自己为苏丹。

  此时,女皇决定将剩下的一切交给时间。

  谁也不能否认在这场战役中她的功劳最大,她留下了一支军队驻守都城科尼亚,然后传回旨意,要在君士坦丁堡举行凯旋式。

  对于罗马的皇帝来说,凯旋式从来就不是什么罕有的东西,只要你能在一场战役中击败五千个敌人,就有资格举行凯旋式。

  但问题是,安娜一世是女皇,而且她在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和笼在她身上的圣光都表明她——是被选中的,而被选中的女性早被罗马教会指责为受了魔鬼诱惑的女巫,这是魔鬼的力量,而不是天主的。

  对此表示质疑的人也很多。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却一意孤行,他率领着君士坦丁堡所有的教士和修士一路走出城门,早早迎候在大道旁,焚香、献祭,祷声如涛,圣像林立,信徒们在地上淋漓地泼洒着玫瑰水和花瓣。

  在君士坦丁堡黄金城门前——这座城门原先是凯旋门,上方有着镀金的青铜战车雕塑群,是皇帝专属的凯旋门,无论是愿意还是被迫在此等候的贵族与大臣们都看到了——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安娜不过十七岁,却身材高大,眉眼英武,金色的晨光投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犹如一座纯金的雕像,她身着深紫色的拖加长袍,脚踏紫红色的凉鞋,身上佩戴的珠宝熠熠生辉,却难以抵得过她笑颜的万分之一。

  而就在这时,她在城门前,勒马伫立,向着空中露出笑容,没有人知道这个笑容是给谁的。

  直到他们看到云层之中泄露出了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是如此明亮,叫人无法直视,一些人侧过头去,但还是忍不住将袍袖展开,透过暗色的丝绸去看空中的景象。

  这是一件叫他们几乎难以置信的奇迹。

  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有人高呼起来,“天使!天使!”

  确实是天使,他正从空中降下,身后绵延着光带,就如同一条半透明的丝缎,人们只能隐约看见他身着长袍,头戴桂冠,却无法看清他真正的容貌,他高悬于半空之中,展开翅膀,那是六只无比宽阔又巨大的羽翼。

  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辉煌的景象,那羽翼大的像是可以覆盖整个君士坦丁堡。

  然后他们看着天使又渐渐地往下降了一些,降到所有人都可以触摸到的高度,已经有人涌上前。即便在女皇的喝令之下,她的近卫军已经拔出了刀剑,对着那些蜂拥而来的人群,他们还是疯狂地往上冲。

  但一股力量把他们推开了,他们就像是面对着一道透明的墙壁,根本无法靠近。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使俯下身来,在女皇的前额上落下了一个吻,然后他微笑起来——他们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这么感觉,他确实在微笑。

  随后他猛地一扇翅膀,犹如一柄锐利的利剑直插云霄,他回去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十字,就在女皇的前额上。

  这是天主赐予她的证明,无人可以辩驳,无人可以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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