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汉室(9/11)
亦极乱耳!尚何道! 3
有的灾异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比如他即位第四年时,皇后王政君曾祖父的坟墓发生了一件怪事,支撑坟墓门口的木头柱子突然长出了新的枝叶。也是这一年,王莽呱呱坠地。多年以后,王莽将会把这条从祖先陵墓上生长的新枝作为自己崛起的祥瑞。
不管怎样,灾异频发就意味着上天不满,上天不满就要转移天命、改姓易代。要想避免,皇室就得改制。儒家涵养多年,派别越来越多,调门越来越高,主张越来越具体,理想也越来越宏大,要改制就不会是小打小闹,班彪后来说过一句话:
贡禹毁宗庙,匡衡改郊兆,何武定三公。 4
一个是宗庙制度的改革,一个是祭祀制度的重置,还有一个是最高级别官制的改革。这三件事对儒家都非常重要,都属于最基础最核心的制度,又主要是外在形式上的改制,不太涉及朝廷权力的重新分配和既得利益者的损害,阻力相对比较小,虽然几经波折,最终都确定了。
这三件事意义重大,意味着汉朝从“霸王道杂之”真正转向了“独尊儒术”。
而前两件最终是在王莽手中完成的。可以说,儒家的改制最终造就了王莽,而王莽也成就了儒家的改制。
先说说宗庙,就是汉室自家的庙。
高皇帝定天下后,在长安和郡国立了太上皇庙。因为当时汉廷对郡国的控制能力比较弱,所以需要用立庙这种宗法的方式来维系统一。后来,每死一位皇帝,都会在长安周边立庙,部分郡国也要立庙 5 ;有些不是皇帝也要立,比如史皇孙。代代相累,到了刘奭的时候,宗庙已很庞大,全国有176所。
汉朝人无论贵贱,大抵都相信地下世界的存在,所以对丧葬宗庙很在乎。皇室的宗庙可不仅仅是一座房子。一处典型的宗庙一般设在陵墓旁边,有房屋也有寝园,园中有寝殿、便殿,就像一个微型的宫殿;宗庙里还有许多人侍奉着亡灵,“祭司”们每天要把亡灵的衣服请到寝殿,按月请到宗庙,四时节庆有“乐队”吹拉弹唱,衣冠出游的时候车马仪仗和生前一样,士兵守着陵园,厨师给死人做饭;有些皇帝生前的宠臣妃嫔也会住在这里。
一所宗庙如此,全国的宗庙就会产生巨大的人事费用和维护开支,成为很重的财政负担。据记载,元帝的时候每年宗庙上就需要卫士45,129人,祭司和乐人12,147人,祭品牺牲不计其数 6 。
这一时期,地方的诸侯郡国已经牢固地被中央控制,地方宗庙维系宗法的功能已经不太重要。而且,祭祀皇室的列祖列宗被看作嫡子的特权,诸侯王祭祀的话不合礼,所以皇室宗庙只在长安保留由皇帝主持就好。
贡禹是刘奭的御史大夫,在儒生们关于宗庙改制的呼声下,他向刘奭提了宗庙改制的建议。在丞相韦玄成、匡衡等先后支持下,宗庙改制的大幕拉开。汉朝的经学也从董仲舒开创的“天人感应”向着“复礼复古”转变。
既然原来的宗庙数量多,又不合乎礼,所以改制的目标比较明确。首先把各郡国的皇室宗庙都撤销;在中央,把宗庙分成三类,刘邦是立国者、最早受命的皇帝,是始祖,庙号太祖,独为一类“祖庙”;文帝、武帝比较有功德,庙号分别为太宗、世宗,为第二类“宗庙”;其他的按照血缘关系,只保留四世,为第三类“亲庙” 7 ,超过四世说明亲缘已尽,原先立的庙就要“毁庙”,“毁”不是破坏摧毁,而是不再单独祭祀、不再维护的意思。
祭祀的时候,还要遵照“禘祫”之礼,遵循“昭穆”之序。“禘”就是祭祀时以始祖刘邦配天;“祫”就是合祭 8 ,简单地说就是把汉朝列祖列宗的神主,不管有没有毁庙,都和刘邦的神主合在一起大祭;“昭穆”是说祖宗的神主不能乱摆,要按照父为昭、子为穆,一昭一穆的顺序有条不紊地排列。例如刘邦为昭,其子惠帝、文帝为穆,景帝为昭,武帝为穆,昭帝为昭,史皇孙为穆 9 ,宣帝为昭,秩序井然,庄重非凡。
汉元帝搞的宗庙改革,到了成、哀时期又有所反复,特别是哀帝时还曾为要不要毁武帝庙而争论,但总的来说基本原则没变。而最终的定型者就是王莽。仅此一点,王莽在当时的功德可见一斑。
11.独尊儒术的实现
再说说郊祀。
话说秦末汉初,普通百姓所崇拜的多是些地方神祇。刘邦刚起兵的时候,在丰县祭祀土地神,叫作“枌榆社”,当了沛公之后又祭祀蚩尤。后来当了汉王,入了咸阳,刘邦发现秦国在旧都雍城设立祭坛祭祀上帝,叫作“雍畤”,就问,这个祠所祭祀的上帝是谁啊?
周围的人说:有四帝,分别是白、青、黄、赤帝。
刘邦又问:“我听说天有五帝,怎么只有四帝呢?”
周围的人大都是跟着刘邦一同进入咸阳的楚人,不知道秦国有五帝黑帝,更不知道黑帝最高贵。于是纷纷摇头表示不清楚。
刘邦自己琢磨了一下说:“我知道了,原来是等着我来凑成五帝。”意思就是他是黑帝,于是刘邦立了黑帝祠 10 。在雍城形成了祭祀五帝的“雍五畤”,至于祭祀礼仪,他当然一概不懂,就召来秦国的祭祀官按照秦的礼仪祭祀。
从丰县的土地神,到咸阳的黑帝祠,可见刘邦的信仰是非常杂乱和率性的,只要是神就祭。后来,加上黄老方士们的推波助澜,汉廷把梁、楚、晋、秦等地的“巫”聚在一起,每个“巫”负责祭祀本地的神,为黄河、南山和天上的星宿也建立祭坛,经年累月,汉廷的各色国家祭祠里就罗列着蚩尤、后稷、东君、云中君、司命、河神、五帝、黄帝、八神、玉女、房中、堂上 11 等各种不搭界的神祇,甚至还有秦二世、李延年等人!这很像当年古罗马帝国在皈依基督教之前征服各地,并不会把当地的神祇消灭掉,而是都纳入罗马的“万神”之中。
汉朝皇室也搞了类似的万神庙,只不过没有万神。汉文帝在保留“雍五畤”的同时,在渭阳搞了“五帝庙”,把五帝合在一起祭祀。汉武帝又在甘泉建立了“泰畤”,“泰”就是“太”,“泰畤”是在五帝之上搞了一个“太一神”,相当于天神,在“泰畤”祭天;祭了天就得祀地呀,汉武帝又在出土宝鼎的汾阴建立了“后土祠”。
总之,到了这个时候,皇室终于从无神不祭逐渐养成了以“雍五畤”“渭阳五帝”和“甘泉泰畤太一”“汾阴后土”四类为主的皇家祭祀习惯,显然,这一习惯延续了秦朝旧仪。此外,刘邦以来各地所建立的稀奇古怪的祭祀,大概仍在运转,汉成帝时全国这类祭祠有683所。
在儒家眼里,这些祭祀混乱、淫滥,夹杂着暴秦的礼仪和黄老的荒诞,既不尊重天,也不尊重地,还不尊重汉家。因此最好彻底清除,另立郊祀之仪。
汉成帝时,皇家宗庙的改制已经差不多了,郊祀的变革就被提上日程。
主持这件事的是有名的匡衡。据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从隔壁“凿壁借光”读儒经 12 。现在,他已经成为汉成帝刘骜的丞相、乐安侯、当朝儒宗、《诗经》“学术权威”。在匡衡看来,汉家以往的郊祀全都是错的,按照儒经特别是他所传的后苍礼学的观点,天子郊祀要在长安的南郊祭天,北郊祭地。
甘泉泰畤距长安百里以上,汾阴后土祠距长安约四百里,雍则是秦国旧都,都不属于长安的南北郊,而且三地路途艰险,天子每去一次,跋山涉水不安全,还耗费人力物力。
匡衡的上奏在汉廷引发了两种不同意见,反对的意见来自皇后的父亲、大司马许嘉,他们认为原来的郊祀是汉家旧制,体现的是祖宗之法,“汉家制度 ”不可轻易变革;支持的意见来自其他儒臣。
这倒是体现了汉宣帝当时以外戚为内臣,拱卫汉家传统,对抗外朝儒臣的意图。
不过,刘骜和父亲汉元帝一样,笃信儒学,支持匡衡。诏令一下,从刘邦延续至此长达两百年的郊祀体系一朝瓦解,悉数废除,新的“南北郊”祭祀建立起来。
与宗庙改制不同,匡衡对郊祀与其说是改制,不如说是推倒重来。在许多皇室成员看来,把刘邦亲手确立的祭祀毫不留情地废除,是王道彻底压倒霸道的做法。先不说匡衡的做法是否有道理,如此不尊重先王旧典,意味着皇室统治的合法性将不再来自先王的征服和功德,而是由儒家说了算。
说来讽刺,没过多久,匡衡因为贪占封国领土和租税被告发,免为庶人。讲了一辈子儒经大义的丞相居然因为蝇头小利而丢了官爵,此事想必在汉廷引起了不小震动。与此同时,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风吹坏了甘泉泰畤附近的竹宫。灾异的出现和匡衡的倒台,令郊祀变革失去了支持。
而且,刘骜当初同意变革,还有个难言之隐,就是没有子嗣,他想通过郊祀变革来感动天地,生个儿子。但变革之后他还是没有子嗣。此时,又一位儒家经师刘向对刘骜进言:雍五畤、甘泉、汾阴等祭坛刚建立时“皆有神祇感应 ”,所以祥瑞非常多,“高祖时五来,文帝二十六来,武帝七十五来,宣帝二十五年,初元元年以来亦二十来” ,这足以说明旧的祭祀是很有效的。
而且刘向也赞同当年和匡衡争辩时许嘉的意见:汉朝的郊祀宗庙等礼仪,都是当初祖宗和贤臣一同定下来的,随便议论都是大罪,更别说取消了。
都是儒臣,何以刘向要反对匡衡呢?
因为刘向是皇室成员,是汉初楚元王刘交的后代;而且刘向世传鲁学师法,是当年帮助刚即位的汉武帝进行改制的鲁申培的徒孙,与匡衡所传的齐学并不一样。在刘向看来,汉朝“久旷大仪 ” 13 ,制礼作乐要兼容汉道和儒道。
由此可见,学术派别和身份都有可能影响人的立场,在历史上很难找到壁垒分明立场不变的所谓“儒家集团”“外戚集团”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利益,每个历史事件都具有相当程度的偶然性。
不久,王政君下诏,恢复雍、甘泉、汾阴三处祭祀,废止“南北郊”。
尽管如此,王道压倒霸道的趋势已经难以逆转,此事未完,尚有后续。
此外还有儒家“通三统”的首次尝试。
所谓“通三统”,就是在汉家天下里同时保存前面两个朝代的祭祀不灭。汉朝要像对待客人一样对待他们,封以很高的爵位,有封地。就像周朝会把夏的后嗣封在杞国,商的后嗣封在宋国。对汉朝来说,秦朝是“闰”,不承认其合法性,所以“三统”即商、周、汉。早在汉武帝时,汉家已经把周的后裔封为君;成帝则首次封孔子的后裔孔吉——孔子是商朝贵族的后代,又是儒家眼中的“素王”——为殷绍嘉侯,又很快进为宋公,加上周的后裔承休公,后来改为卫公,两人封地各百里。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从刘邦时的“非功臣不侯”,到后来“舅氏封侯,犹皇子封王”,从来没有按照儒家的诉求给商周的后代封爵,而且是高于列侯的公爵。当然,此次对孔氏的褒扬,主要是将他作为商朝后裔而非孔子后裔,离后世超规格大规模的祭孔尊孔还很远,但此事开启了国家尊孔的道路。
与此同时,何武对“三公”也提出了建议。汉家最初的三公是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其中丞相位最尊,御史大夫虽然与丞相并称两府,实际低于丞相;太尉时置时废,汉武帝用内朝官大司马大将军实际履行太尉的武职;汉宣帝取消了大司马的印绶和官署。何武的意见是,应该建立符合儒经的三公,于是汉廷把御史大夫改为大司空,大司马给予了印绶并改为外朝官,地位与丞相等同,新的三公制建立了起来。
“通三统”和“建三公”这两件事主要是形式上的变革 14 ,但传递的信号却很强烈:汉家逐渐抛弃“王霸之道”,专以王道为宗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