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赌局(2/4)
王重荣并不仅仅想收服一员勇将,他对朱温有更大的期待。正因为如此,他需要等待,需要等待他自己来选择。
滚滚黄河水连接天地,正奔腾东去。一只船影忽然出现在滔滔河水之中,从对岸飘然而来。
王重荣心中一动:难道,他真的来了?
对岸那人心念大动,朱温却正兀自端坐在榻上,极力压抑着衣襟下剧烈抖动的那只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紧张或者兴奋的时候,他的左手就会不由自主地剧烈抖动。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内心的脆弱,当他的手失控般抖动起来之时,便会下意识地把那只手深藏在衣袍之下。
谢瞳带着他的求降信登船出发了。从那一刻开始,他的手就抖个不停。从小的经历,让自卑和极度的缺乏安全感深深地烙在了朱温的骨子里。即使他自觉强大无比,即使他一次次把对手踩在脚下,但他内心阴暗的角落里却始终有一个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当他作为一个战败者向对手乞降的时候,那种自卑和恐惧就冲出来迅速占据了他的内心。他不知道,王重荣会怎样看待他的乞降,他害怕对手会撕碎他精心遣词造句的那封长信,无情地嘲笑他的失败;他更害怕,当他不得不拼死一战的时候,已经获得的一切都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这是他人生的一次赌博。赌胜了,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败了,也许死无葬身之地。而这样一次事关生死的赌博,他的筹码在哪里?
“将军!谢大人已经登岸!”哨兵跪在帐外向他报告。
哨兵悄悄抬起头,瞟了一眼坐在阴暗角落里的朱温,这个人依旧面色阴沉,让人觉得高深莫测。过了许久,方觉得他好像微微点了点头。
哨兵如获大赦,赶紧溜出帐外。他当然不会知道,就是面前这位让无数对手胆寒的骁将,那只勒马举刀的手正在宽大的衣袍下如波涛汹涌般剧烈颤抖。
唐军大营内,读着朱温的求降信,王重荣的心里充满了狂喜。
这样一员骁将被他亲手击败,拜倒在自己脚下,这让王重荣感觉到巨大的满足。从朱温信里,王重荣读出了对自己的倾慕和敬仰,读出了为朝廷建功立业的急迫。更难得的是,这虽然是一封求降信,王重荣却仍然能够感受到朱温的豪情和期待。
很好,很好。他就是我需要的人。总有一天,朝廷会感谢我王重荣于万人阵前收服了这一员虎将!
王重荣把信一放,哈哈大笑。看着心神不宁的谢瞳,他挥手笑道:“朱将军既有心,我王某自然不能无意!你速速返回,告诉朱将军,我王重荣已等他多时。只要他来投,我王某当尽力向朝廷保荐,绝不辜负他一身胆识!”
谢瞳大喜,再三拜谢而去。对谢瞳而言,能够说动朱温带甲归唐,是他的得意之作。他劝朱温降唐,不仅是因为时局所迫,更重要的是,对曾经为考取功名苦苦奋斗数十载的谢瞳而言,终于有了一种虽然冒险但却更为快捷进入朝堂的机会。
朱温降唐之后,谢瞳被封为检校屯田员外郎,并得到唐僖宗赏识,步步高升,后来一直做到大中大夫、检校右仆射。
唐军将领中当然也并不都把朱温当回事。监军杨复光就主张杀了朱温,以免后患。王重荣也不多解释,只微微一笑道:“既然叛贼归降,当然人皆免罪,如果杀了朱温,恐对军心不利。”
惶恐不安的朱温终于等到了满面春风的谢瞳前来报喜。他不再迟疑,随即召集心腹,捕杀了黄巢派来的监军,率全军向王重荣投降。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九月,朱温率部降唐,两个曾经在刀光剑影中生死搏杀的对手终于走到了一起。
朱温看着含笑而立的王重荣。这个击败自己的对手面色微红,须髯飘飘,颇有大家之风。朱温抢先一步跪倒在地,高声道:“罪民朱温,拜见王将军,谢大人不杀之恩!”
王重荣含笑点了点头。他凝视着朱温,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自傲、无畏,以为天下之大,不过在自己掌中。
王重荣缓步向前,扶起朱温,点了点头:“从今之后,我定让你为朝廷成就不世功名!”
此时王重荣已年过五旬,而朱温刚过而立之年。朱温当即认王重荣为舅,以长辈奉之。朱温知道,王重荣的器重将是这场赌局中自己唯一的筹码。
王重荣见朱温如此恭敬,当然大喜过望,他当天即向朝廷上表举荐。
王重荣的热情恐怕连朱温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不仅在表中对朱温极尽溢美之词,而且请求朝廷任命他为同华节度使!
如果朝廷批准,意味着朱温将一跃成为同、华二州的最高军事长官。而之前,就算他在黄巢手下混得风生水起,也不过是一个区区山寨版的同州防御使。一旦王重荣举荐得到批准,投降的朱温将比战败前拥有更大的权利!
王重荣对朱温的欣赏和急于推他上位的心情可见一斑。
朝廷当然比王重荣要冷静得多。几经商议之后,诏令下来,仅任命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副招讨,归王重荣节制。
朱温虽然有些失落,不过很快便得到了一个更大的惊喜。大唐皇帝唐僖宗李儇亲下诏书,不仅对朱温温情勉励了一番,而且给他赐名“全忠”。
朱全忠,就这样成为朱温的新名字。二十五年之后,当朱温顶着大唐皇帝的殷切期望赐予的这个名字,一手颠覆了大唐的时候,真像历史书写的一个黑色幽默。
在赐名的那一刻,唐僖宗李儇或许忘记了自己的老祖宗唐玄宗李隆基的覆辙:正是李隆基赐名为杨“国忠”的那个人,几乎毁掉了盛极一时的大唐王朝。
阳光下从来都没有新鲜事,相似的历史就这样一次次重演着。皇帝的宠信给了他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巨大权力,但无节制的权力带来的并不是忠诚,而是背叛。
而对王重荣而言,朱温后来的表现,则更像一个无情的寓言。在他知天命之年看中的那个青年才俊,并没有给奄奄一息的大唐王朝带来复兴的希望,反而成为那个帝国最后的掘墓者。公元887年,也就是朱温归降五年之后,王重荣在兵变中为部下所杀。假如他的在天之灵能够看到朱温坐上龙椅的样子,不知道这位河中名将会作何感想。
但对现在的朱温而言,有一点是肯定的:遇见王重荣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他的人生轨迹从此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朝着连他自己也无法预知的未来飞奔。
3.血腥之城
朱温降唐,对黄巢是一个沉重打击。他损失的不仅是一员悍将和数万精兵,更重要的是大齐政权的外线力量至此损失殆尽。现在的黄巢只能依靠自己手中的兵力与唐军在长安附近的一隅之地周旋,而这对于擅长机动作战、以战养战的农民军来说恰恰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正月,唐军前敌总指挥王铎任命雁门节度使李克用为东北行营都统,从北面出击长安。李克用久居陇右,部下以沙陀、鞑靼各部等北方五部精锐骑兵为主,骁勇剽悍,战斗力极强。李克用早有染指关中的野心,如今得到朝廷重用,当然大喜过望,当即率部出发,进军神速,前锋很快从夏阳渡过黄河,直逼长安。
在王铎的统筹调遣下,唐廷方面各路勤王军队也纷纷云集关内,合围长安,新生的大齐政权形势岌岌可危。
二月,李克用率主力到达距长安仅有百里的干坑店,同时会合了河中、易定、忠武等地的唐军,兵势大盛。
黄巢已退无可退。
面对唐军的步步紧逼,黄巢不得不放弃游击战术,集中主力与唐军决战,企图一战而击破包围。
黄巢让大将尚让、赵璋,集中十万大军,兵分两路,迎击李克用部,双方在梁田陂(今陕西华县西南)狭路相逢,爆发激战。
李克用祖先世居陇右,出身将门,曾祖父做过沙陀府都督,祖父曾任蔚州刺史,父亲李国昌做过朔州刺史。李克用少年成名,十三岁时即能射中飞鸟,技惊众人。十五岁时随父出征,冲锋陷阵,勇冠三军,时号“飞虎子”。鞑靼人欺他年轻,认为他不过是浪得虚名,故意指着空中双雕说:“你能一发射中吗?”李克用二话不说,弯弓搭箭,连穿双雕,折服众人。
黄巢军队中,很多人都听说过这个威震朔边的年轻将军,如今听说李克用亲率北方精骑大举而来,早已为之胆寒。未战先怯,黄巢军队已在士气上败下阵来。
双方接战,李克用手持铁枪,亲率骑兵对黄巢军队发起猛烈的攻击。这一战从中午一直打到天黑,黄巢军队终于抵挡不住北方骠骑的反复冲击,全面崩溃。
李克用的骑兵沿着渭河南岸疯狂追杀,尚让、赵璋兵败如山倒,黄巢军被俘数几万,陈尸三十里。打扫战场之后收敛尸体后封土筑成大坟,如一座大山耸立于渭河平原。
黄巢听说大战失利,早已失去了昔日的淡定从容,暴怒之下亲率精兵数万人反攻梁田,试图扭转败局。可惜反攻还未开始,自己身后又遭打击。老谋深算的王重荣看准时机,从河中出兵,对黄巢发动突然袭击。黄巢军大败,赵璋被俘,黄巢身中流箭,负伤突围而走,连夜奔往华州。
擅长穷追猛打的李克用当然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当即进军包围了华州城。好不容易收集了部分败军的尚让急忙赶到华州救援,结果再度被李克用的骑兵打得一败涂地,黄巢只得逃回长安。唐军旋即进逼至渭桥。
连战连败的黄巢再也无力固守长安。是年四月,黄巢被迫退出长安,率残部东逃蓝田关,而他一手创建的大齐政权已名存实亡。
通红的火光照亮了夜空,曾经美轮美奂的长安城早已被战火毁坏得面目全非。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李克用的心情,他骑在战马上得意洋洋地穿过光泰门,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长安城。这位长期生活在北方边地的将领恐怕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成为这座伟大城市的主人。
李克用以暴风骤雨之势击败黄巢收复长安,官拜尚书右仆射,威震天下。
降唐仅仅数月之后,天下局势就发生了如此巨变,这让朱温始料未及。
急于在朝廷面前挣表现的朱温确实很努力。他对昔日的战友们举起了无情的战刀,连续攻占了河中、同州一带的好几个据点。王重荣对朱温的表现大感欣慰,连忙又上书为他请功。各路战事纷纷告捷的唐僖宗此时心情大好,当即大笔一挥,下诏任命朱温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即刻上任,并让他相机收复长安。
朱温终于又获得了独当一面的机会。他倒是很想好好表现一把,替唐朝皇帝收复京城。但让他始料未及是,李克用横空出世,从北方呼啸而来。当他还在同州一带“相机”的时候,李克用的骠骑几乎是转眼间就打垮了黄巢大军,攻克长安。
这是朱温第一次听说李克用这三个字,而这第一次,就让他对这个名字充满了嫉恨。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三个字竟然会成为他一生的死敌。
七月,朱温带着军队怏怏不乐地进入开封。他骑在马上,在暮色中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城东南那片曾经繁华如梦的前朝园林。昔日西汉梁孝王刘武在开封城东南大修园林,延绵三百余里,玉宇相连,气势磅礴,世称梁苑。一百多年前,“七绝圣手”王昌龄曾游梁苑赋诗道:“梁苑秋竹古时烟,城外风悲欲暮天。万乘旌旗何处在,平台宾客有谁怜。”身在盛唐的王昌龄或许已经嗅到了帝国的衰落,诗作中落下的是满纸凄凉。
当朱温进入这座满目疮痍的古城,内心竟也不经意间涌动着一股落寞与悲凉。
他隐隐感到,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唐,或许再也难以回到昔日的荣光。而自己,又将在这个帝国日薄西山之际何去何从?
不过朱温很快就没有时间缅古感怀了。一纸诏书从千里之外的成都飞驰而至,唐僖宗任命朱温为东北面都招讨使,紧急驰援陈州。
原来,黄巢撤出长安后,为摆脱追兵,扬言奔徐州,却暗自带兵经蓝田关进入了商山(今陕西商县东),同时又让士兵故意沿路遗弃大量辎重珍宝,分散追兵的注意力。擅长流动作战的黄巢终于绝地逃生,暂时跳出了唐军包围圈。
是年五月,黄巢转而向河南发展,令大将孟楷率万人奔袭蔡州(今河南汝南),蔡州节度使秦宗权措手不及,仓促迎战,被打得一败涂地。惊慌之下,秦宗权献城投降。
孟楷乘势再攻陈州(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县)。陈州刺史赵犨可不是等闲之辈,此人出身将门,少时便以博闻多智、精于弓马闻名乡里。早在黄巢军队攻入关中之时,赵犨审时度势,判断黄巢如果在长安失败,必然东走,陈州将首当其冲。于是上任伊始,他就在陈州整修城墙,积蓄粮草,训练士卒,做好了在这里阻击黄巢的准备。
赵犨见黄巢军队气势汹汹而来,利用其骄横心理,示弱于外,而亲率精锐趁夜发动突袭,大败黄巢军,斩杀大将孟楷。
黄巢大怒之下,与秦宗权合兵围攻陈州。是年六月,黄巢、秦宗权调动大军十五万人攻至陈州城下,在城北三里处扎营,随即发动围攻。
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一场空前惨烈的战斗打响了。
面对近十倍于己的大军,赵犨根本没有想过要投降,而是指挥全城军民,全力抵抗。黄巢发动了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守军击退。
或许是因为黄巢刚刚丢失长安,急于在中原找到一块立足之地,面对陈州这座坚城,面对随时可能尾随而至的追兵,他还是下令死磕这块硬骨头。
齐军在陈州城外大举挖掘战壕、深堑,史载:“掘堑五重,百道攻之。”黄巢甚至还命人在城外临时修建起百余间宫室,供他及家眷居住,向守军做出一副不攻下陈州誓不罢休的架势。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黄巢哪里想到,他置全军于陈州城下死打烂缠,却正中唐军下怀。赵犨一面坚决抵抗,一面悄悄派人混出包围圈去,向朝廷求援。
黄巢的大军像潮水一样对小小的陈州城发起猛攻,攻势如海浪一般连绵不绝,一波接着一波。陈州的城头上演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惨剧。
对赵犨而言,这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胜了,他将一战成名,载入史册;输了,必定是死无完尸。在他的带领下,守军战胜了恐惧和饥饿,在铺天盖地的攻击中坚守着保护他们生命的每一寸城墙。
对黄巢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事关他生死的一战。他曾经以“冲天大将军”之名呼啸南北,威震天下,曾经视唐王朝的千军万马如无物,两渡黄河,四过长江。如今的他竟然再难有立足之地,甚至攻不下一个小小的陈州。
黄巢的心里怒火汹涌,他很清楚四周的唐军很快就会蜂拥而至,但他相信即使那样,他还是会击破陈州,获得他需要的粮草补给,然后再次在唐军的包围中扬长而去。
而对还远在数百里外的朱温而言,陈州愈燃愈烈的战火就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朝廷诏令到来,对正处于懊恼中的朱温而言就像打了一针兴奋剂,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又一个抢大功的机会。志在必得的朱温并没有急于发兵去解陈州之围,他现在要下一盘很大的棋,擒住黄巢是他的目标。他决定绕到黄巢的背后去,切断对方的退路,为那个曾经是自己皇帝的人布下一个死亡陷阱。
朱温带兵从汴州出发,开始了近乎疯狂的东征。这年十二月,朱温领兵到达老子故里鹿邑(今河南鹿邑县),在那里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黄巢的一支留守部队,杀敌数千。接着继续向东进入黄淮平原,攻下亳州(今安徽亳州市),牢牢控制住了黄河渡口,切断了黄巢向黄淮平原东去的退路。
和朱温一样,正率领大军向陈州那个血战之地开进的还有一个人——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长安之战中大出风头的李克用,已经成功让他的精锐铁骑从北方荒原踏入中原大地,志在天下的他当然不会放过扩大势力的机会。接到求援信,他随即率兵翻越太行山,渡过黄河,直奔洛阳,兵出关东,迅速向陈州逼近。
陈州城下,战云密布,阴霾四起,这里注定将血流成河。
一个唐军士兵颤颤巍巍地从死尸堆中站起,断成两截的战刀无力地从他手中滑落。夕阳染红了他漆黑的脸,士兵用麻木无神的双眼低头注视着身边堆积如山的尸体,不知道这是地狱还是人间。他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座残破的陈州城,在血色般的残阳中颓然倒地。
而在死尸堆的另一边,是数千座黑压压的营寨。不计其数的士兵正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地从战场上退入他们的军营。惨烈血腥的一天又结束了,而这不过是又一次生死轮回的开始。
从这年六月到次年春天,陈州城下,血战每天都在上演,这场持续了半年多的攻防战早已超越了士兵们体力的极限。更可怕的是,十多万士兵拥挤在小小的陈州,粮食早已吃完。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黄巢失去了最起码的理智。为了维持战斗力,他下令对陈州城周围的村庄进行洗劫,东西抢完了,再把人全部抓走。不计其数的老百姓稀里糊涂地就被抓到了军营,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恐怖的命运。
士兵们把掳掠来的老百姓通通驱赶到营寨中,集中关押,还给他们编列户籍。这些营寨有一个诡异阴森的名字:舂磨寨。寨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立起了上百个大石磨。
凌晨,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末日般的心悸。士兵们冲出了军营,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在人间根本无法想象的场景——被掳掠来的老百姓一个个被杀死,他们随后被分尸,而那些血淋淋的肢体竟然被放进了大石磨中细细研磨!
浓得妖艳的血从石磨中滴落下来,在黑夜里触目惊心。
许多士兵忍不住转过身去呕吐起来。这里早已经不是战场,这里已经变成了人吃人的血肉屠场。
但很快,他们就会适应这些血淋淋的东西,极度的饥饿和死亡的恐惧让他们不得不争相食用这些血肉。
被饥饿和恐惧折磨的军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暴戾和无情,冲击着人性的底线。
小小的陈州城下,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残酷最有力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乱世,什么是战争。在血淋淋的刀光面前,人性在那一刻彻底坍塌。这样的战争,没有人会是胜利者。
也许,看懂了陈州城下发生的这一切,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夏阳渡口的王重荣在看到朱温的那一刻会如此兴奋激越。挣扎在那个疯狂和黑暗时代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翘首期盼着会有一个强人的出现,来收拾这个破碎的天下。
4.风雨王满渡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春,完成对黄巢迂回包围的朱温开始大举向陈州进军。自从围攻陈州以来,黄巢的军队历经半年的苦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朱温大军汹涌而来,势如破竹,一路而来大小四十余战,战无不胜。至三月,朱温兵至瓦子寨。
瓦子寨位于陈州东北,原本只是一个小村落,黄巢驻军之后,逐渐把这里扩建成一个重要据点,可驻军数万人,成为扼守陈州东北的门户。
朱温骑在马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巨大的军寨。驻守瓦子寨的两名将领他很熟悉,一个叫李唐宾,一个叫王虔裕,都是尚让手下的骁将。李唐宾,陕州人,善使长枪,作战勇猛无比,常能以一当十;王虔裕,琅琊人,猎户出身,一把长弓,可百步穿杨。
朱温的嘴角露出了狼一样的笑意。这两个人很难对付,但他却很有信心。原因只有一个,他们都是同一类人。
朱温的士兵开始对着紧闭的寨门谩骂起来。数万人的叫骂形成的巨大声浪,一波又一波地扑向瓦子寨。
朱温微微扭过头,对身边的谢瞳笑道:“先生请看,不出半个时辰,敌军必出!”
话音刚落,鼓声大作,瓦子寨寨门大开,士兵呐喊着冲了出来。
谢瞳哈哈大笑:“将军高见,属下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