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赌局
朱温和王重荣。没有人会想到,这两个当时不过是历史舞台上的小人物在沙场上的相逢相识,竟然会让中国历史产生了如此重大的转折。朱温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放进了一个巨大的赌局。而他的筹码,或许根本没有,或许是一切。
1.名将的对决
是年三月,王重荣面对气势汹汹的朱温,决定主动出击。他亲率三万人发动进攻,攻下了华州。
华州可不是普通地方。这里前据华山,后临泾渭,左控潼关,右阻蓝田关,是关中军事要地,更是同州侧翼的重要屏障。失去了华州,朱温在关中一支孤军便难以立足。
眼看自己的肩膀被王重荣一刀砍断,朱温勃然大怒,他抛下新婚爱妻,率军气势汹汹反攻。两位当世名将在华州城外狭路相逢。
对威风八面人见人怕的朱温,王重荣却有自己的判断。
此时的黄巢虽然不断在长安附近取得一个个小胜,却依然不可避免地陷入各路唐军的战略围困当中。黄巢的数十万大军拥挤在长安这座孤城,粮食供应和兵员补充都极其困难,甚至出现了“一斗黄金一斗粟”的困难局面。曾经率数十万之众横扫大江南北,威震天下的冲天大将军,一旦失去了作战的流动性,便陷入难以收拾的困境中。而失去黄巢支持的朱温孤军出同州,缺乏可靠的后方支援,就算他有翻天覆地之能,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两军对垒,如林枪戟中,王重荣骑着铁甲覆盖的战马缓缓步出阵前。他看到一个孤傲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斜提着大刀,就算隔着千军万马也能感受到他逼人的目光。
这时候,王重荣知道,朱温能够在关中如入无人之境是有道理的。
成都,浣花溪旁,唐僖宗李儇正心事重重地注视着那潭碧绿的溪水。“郑爱卿,如今王重荣与朱贼决战于同州,朕闻那朱贼凶悍无比,横扫关中,无人能挡,现下两军相对,不知胜负如何?”
郑畋缓缓抬起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如树皮一样皱纹密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
战鼓擂响,唐军迎着呼啸的风声滚滚向前。朱温依旧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刀尖上的寒光,根本不屑正视那些正汹涌而来的敌人。
唐军的弓箭手们开始放箭了,铺天盖地的箭雨从他们的滚滚铁流之上呼啸而去,远方传来弓箭射在盾牌上的闷响,夹杂着中箭者的惨叫。
朱温就像雕塑一样,伫立在箭雨中,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靠近他。
数万唐军呐喊着发起了攻击。战马的嘶鸣,滚滚的尘土冲天而起。
就在此刻,所有人都听见了如狼一样的嘶叫声,苍茫、尖利、充满了不可抑制的杀意。这呐喊就像一声号令,上万人凶残的嘶叫随之席卷天地,震动苍穹。半空中轰然一声巨响,倾盆大雨竟伴着大风骤然袭来,天地为之一暗。
雨幕中,王重荣看见朱温突然动了。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令人恐怖的呐喊,那张如同刀刻般消瘦坚硬的脸因为极度的兴奋变得面目狰狞。他正纵马提刀,狂奔而来。
王重荣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悸。他从军以来,剿灭过盗贼、乱军,更在河中一带与黄巢的军队多次交手,但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对手,能让他感觉到这么强烈的气场和如此血腥的味道。
这个人是一个异类,要么成就不世功名,要么遗祸天下。王重荣这样想。
浣花溪水在轻风中泛起阵阵涟漪。溪边凉亭,醉意渐浓。
“朱温乃贼军中难得悍将,但能擒朱温者,非王重荣莫属!”郑畋沉重而坚决,缓缓道。
李儇看了看郑畋,眼睛里闪过一丝亮色。难得的悍将?此等人物,为敌所用则天下大乱,如为我所用,岂不可荡平诸藩,再兴大唐?
郑畋看着皇帝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往事历历在目。当初就是他谏阻皇帝招安黄巢,结果被罢相。涉足官场大半生,他当然懂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道理。
唐军在朱温军队疯狂的反击下出现了崩溃的迹象。王重荣敏锐地察觉到战场上即将到来的危险,立即命令全军退却。
训练有素的唐军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中。
大雨冲刷的原野上留下无数的尸体,朱温又赢了,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到过的那样。万众簇拥下,他昂首进入了华州城。
王重荣很清楚朱温的性格,这个人一击得手,就会像饿狼一样死死咬住猎物不放。对这样的对手,他早已有应对之策。
果然,王重荣前脚刚退回河中,朱温后脚便追到了黄河边。此时正值涨水季节,黄河水势湍急,朱温再凶悍,也不敢贸然渡河,双方隔河对峙。
王重荣却胸有成竹。他率唐军退守河中,固守黄河天险,同时联络忠武监军杨复光从武功出兵,切断了朱温的退路。朱温数万人进退两难,顿成骑虎之势。
“咚!”朱温狠狠一拳捶在案上,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前面是滔滔黄河水,强攻无门,要回同州又被唐军偷袭,断了退路。没想到王重荣打仗这么贼,竟然不经意间已将自己困入彀中。
“好,你王重荣要跟我玩阴的,我朱温跟你奉陪到底!”朱温冷冷望着对面的唐军战旗,恨恨道。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但王重荣耗得起,困在黄河边的朱温耗不起了。出兵同州以来已有数月,孤军远征的朱温和他的几万人已几近断粮。眼看着夏去秋来,部队就要喝西北风,朱温心急如焚,一向独来独往趾高气扬的他只好向黄巢请求兵粮支援。
朱温哪里知道,现在新科大齐皇帝黄巢的处境比他还惨。黄巢的军队在长安附近与唐军作战陷入拉锯,形势越打越严峻。宰相王铎率领禁军及山南西道、剑南东川两镇兵马三万人驻扎于周至,封锁了长安东面;忠武军监军杨复光任南面行营都监,率忠武军、沧州军、寿州军进驻武功,连同进驻兴平的朱玫所率邠宁军、李昌言所率的凤翔军以及泾原军横陈于长安西面;王处存率义武军屯于渭北,盘踞在长安北面;拓跋思恭率定难军封锁了长安西北面的渭桥。各路唐军正以长安为中心,把套在黄巢脖子上的夺命索越收越紧。黄巢困坐长安,一筹莫展,哪里还有余力来管远在同州的朱温!
朱温在黄河边上苦苦等待黄巢的援兵,王重荣也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曾经被黄巢军队压榨过的王重荣深刻地领悟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道理,现在有个大靠山在后头,不吃白不吃。于是他那一封封请求粮草支援的告急文书就像雪片一般飞到了唐军前线总指挥宰相王铎那里。王铎正集中精力调集兵马围攻长安,原本不想搭理王重荣,没想到河中府的告急文书一封连着一封接踵而来,以致惊动了远在成都的唐僖宗。
王铎被王重荣的举动搞得怒不可遏,但冷静下来一想,如果真的丢了河中,让朱温那支虎狼之师杀回长安,自己苦心经营的围攻大计恐怕又要落空。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让王重荣那小子纠缠住朱温,待我收拾了黄巢再做计较。
王铎立即传令,从山西调取粮食三十船,沿黄河运往河中府,同时手书一封,对王重荣大肆追捧赞赏了一番。
王铎的数十艘运输船光天化日之下沿黄河大举而来,声势不小,两岸无不耸动。唐军的这一动作很快就被朱温的探马窥知。这三十船粮草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对正处于饥寒交迫中的朱温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朱温打定主意,定要夺下这三十船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唐军的运输船刚到夏阳(今陕西韩城市南)渡口,朱温的兵马就铺天盖地而来,旋风一般把这三十船军粮全部截获。粮草一到手,朱温立即下令开船,急急忙忙把这三十船宝贝往自己军营里拉。
王重荣得知粮船已到夏阳渡,唯恐有失,特意亲率精骑前来迎接。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正跑得稀里哗啦的唐朝败兵。听说粮船被劫,王重荣冷笑一声,快马加鞭,催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扑夏阳渡口。
唐军大举而来,没多久就发现了正劫持着粮船前行的朱温军队。王重荣挥了挥手,唐军鼓声大作,掩杀而去。
看着站在船头的朱温,王重荣心里暗自得意。此人空有一身胆识,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天就要被我生擒在这夏阳渡口。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王重荣惊呆了。那数十艘满载着两军都急需的粮草的大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倾斜、下沉。
前方传来唐军士兵惊慌的呼喊:“不好了,贼人要凿沉船!贼人要凿沉船!”
王重荣怒火中烧,他做梦也没想到朱温竟然下了同归于尽的狠手!
咣当!王重荣拔剑在手,大喝道:“冲杀过去,阻止贼人沉船!”
更让王重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朱温跳下粮船,翻身上马,竟然只带数十骑,跃马舞刀,径直朝唐军杀来。
黄河岸边,刀光惨白,杀声四起。朱温和他的数十死士迎着潮水般涌来的唐军士兵竟如入无人之境。唐军大队被朱温等人一冲,阵形已乱。
朱温血红着眼左冲右突,刀光起处,鲜血四溅,断肢乱飞,犹如战神附体一般。唐军人数虽多,眼见着这不怕死的悍将杀来,竟然抵抗不住,纷纷四散逃窜。
王重荣呆呆地看着万人军中勇不可挡的朱温,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团火曾经在他心头燃烧过。当他痛打禁军士兵,直面杨玄萛的时候,那团火曾经熊熊燃烧;当他逐走李都,拔刀而起毅然引兵誓与黄巢决一死战的时候,那团火烧得更加旺盛;而今天,当他在滔滔黄河之畔,看到断然沉船,舍身死战的朱温的时候,曾经已渐渐离他远去的冲天豪情仿佛又找了回来。
看着刀光剑影中的那员悍将,王重荣就像看到了自己。他见过太多清谈高论者,见过太多贪生怕死者,也见过太多追名逐利者,而这个乱世,需要的却正是像朱温那样胆识超群,一往无前,愿以已刀收拾旧山河的人。
“将军,粮船已被贼人悉数凿沉了!”副将的提醒把王重荣蓦然拉回现实。
数十艘满载粮草的大船向一侧倾斜着,终于全都沉入河中。朱温趁势大喝一声“撤!”,带着他的数十死士,翻身杀出,数千唐军竟不能挡。
“将军,粮草已失,赶紧传令,追吧!”副将在一旁着急地提醒。
王重荣若有所思地看着在杀声和尘土中远去的朱温,摇了摇头。
他微笑道:“粮草虽失,却也未让贼军劫成。不必焦虑,我已有破敌之计,不出旬月,贼人必败。”
王重荣当然很清楚,时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朱温拖不过他,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但他想得更多的是以后。他不仅要击败朱温,还要为奄奄一息的大唐王朝找到复兴的希望。
或许,能够让朱温为朝廷效力是比击败他更重要的事。王重荣相信,这个决绝勇猛,敢作敢为的悍将正是大唐王朝在这个乱世最需要的人才。
刀光剑影中,誓不两立的两个对手竟已有惺惺相惜之感。一个出生草根,一个是名门之后,却在那个苍茫乱世,碰出了激越的火花。
没有人会想到,这两个当时不过是历史舞台上的小人物在沙场上的相逢相识,竟然会让中国历史产生了如此重大的转折。
在那个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时代,注定会让一群不平凡的人为它写下不平凡的注脚。
2.没有筹码的赌局
劫粮未成的朱温终于陷入了绝境。
但最让他愤怒的不是王重荣的狡诈,而是黄巢的无情。他发往长安的求援信一封接着一封,但全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朱温根本想不到,他的十数封求援信一封也没有让黄巢看到,全被黄巢的心腹、时任右军都尉的孟楷按下不报。
孟楷素来与朱温不和,加之长安形势恶化,孟楷索性决定,把朱温的来信全部扣下,免得扰乱了黄巢的心神。
眼见着自己的军队就要困死在黄河边上,心急火燎的朱温坐不住了,召集自己的谋士商量对策。
朱温身边有一个谋士叫谢瞳。这个人并非等闲之辈,是咸通年间的进士,但因参加吏部考试,连续三年不中,只好暂时客居长安。不久,天下形势巨变,黄巢大军攻陷长安,落魄进士谢瞳一咬牙,索性投奔朱温门下。朱温的手下都是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现在来了一个读书人,他当然大喜过望,引为至宝。朱温从长安出兵关中以来,谢瞳跟随左右,帮朱温出了不少主意,渐成心腹。
当下朱温一问计,麾下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人摩拳擦掌道:“怕什么,攻不过黄河,我们就转道杀回长安去!”也有人建议,不如避开王重荣,沿黄河而下,就此进击中原。
朱温听了,阴沉着脸,默然不语。谢瞳是个聪明人,他已经风闻长安形势不妙,再看朱温今天的神情表现,心里已然明白大半。
朱温不断往谢瞳这边看,希望他能发表意见,但谢瞳眼珠转了转,仍旧不发一语。
等众人说完,朱温歪着脑袋,也不发话,挥了挥手让大家退下,然后指了指谢瞳道:“先生且暂留片刻。”
等众人退出,不待朱温发问,谢瞳即刻上前数步,俯身弓腰,轻声道:“在下有肺腑之言,斗胆献上,若有忤逆之处,还请将军不要怪罪!”
朱温虽然敬重读书人,但却最烦读书人的酸劲,当下皱眉喝道:“如今形势迫人,已火烧眉毛,先生既有良策,从速道来!莫要弯来拐去,听得煞是急人!”
谢瞳微微一笑,立起身来侃侃道:“那黄巢起兵于民间,今天能够称帝,是乘唐朝衰乱之机取而代之,那是得了天时之利。此人得长安之后,贪图安逸享乐,纵容部下,大肆敛财,不是有德才、能兴王业之人,我观将军不可能与他共成大事。”
谢瞳偷眼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朱温,继续说道:“如今唐天子虽然偏安蜀中,但各路藩镇纷纷举兵勤王,唐皇室仍有如此威望,我看大唐还没到倾覆之时。如今长安被围,迟早将成瓮中之鳖,而将军率数万精兵在外力战,却被黄巢身边的小人掣肘,如不早作决断,大祸将至。我劝将军不如顺应天意……”谢瞳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弃黄巢而归顺朝廷!”
朱温听了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只挥挥手,示意谢瞳退下。
沉思片刻,朱温起身按剑,信步走出帐外。此时天色已晚,他负手仰天,但见星河璀璨,光华照人,一股冲天豪情突然涌上心头。
想想自己,原本是个在乡间地头被人轻视辱骂的小混混,后来参加农民军,才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带着大军纵横大江南北,威名盛于关东大地。想不到这才刚刚享受到鹰击长空虎啸山林的豪情快意,顷刻间便又陷入绝境。自己刚过而立之年,又才寻到娇妻,正是奋发搏进之时,难道真要为那个连正眼都不肯瞧自己的黄巢陪葬不成!
想到自己妻子,朱温自觉心头一震。张惠出身名门,虽是女流,但知书达理,见识甚广,不如再问问她的意见?
想到此处,他心中顿觉释然,疾步向张惠居住的内帐奔去。
朱温轻轻用手挑开帐帘,顿觉一股清香扑面,那通红的烛火摇曳之下映托出一张秀美的侧脸。张惠正以手拄面,低头看书,一卷秀发垂下来掩住了那一脸的春色。
朱温不禁看得醉了,呆立一旁,半晌无语。
张惠忽觉得门口有人,蓦然抬起头来,却见朱温呆呆站在那里,不禁嫣然笑道:“将军今日怎得如此悠闲,竟在帐外发呆。”
朱温回过神来,嘿嘿干笑了几声,负手悠然踱了进来。
张惠放下书,急忙为朱温沏茶。朱温心中有事,嗯嗯了几声,也不说话,低头负手,只在帐内踱来踱去。
张惠笑道:“将军心中何事?竟如此焦虑不安?”
朱温叹了一口气道:“我意欲投靠朝廷,又觉如此甚对不起黄王,主意难定,心中惴惴!”
一听朱温此言,张惠竟满面喜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温大惊:“夫人这是何故?”
“妾流落乱军之中,幸得将军不弃,别无所求。但有一事,唯时常替将军忧虑。将军勇冠三军,胆略过人,有将相之才,应为国所用。那黄巢终是草寇,难成大事,如将军能效力朝廷,则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也了却了妾身一大心愿!”说完,竟喜极而泣。
朱温愕然,没想到张惠竟早已有让自己降唐之心。
“以将军之才,如能效力朝廷,则如龙归大海,鹰飞九天,必能成就奇功大业,上能报效朝廷,下能造福苍生,光宗耀祖!妾身是真心为将军高兴啊!”张惠说着,两行清泪竟由粉颊滑落下来。
朱温顿觉心中热浪翻滚,豪情云天,双脚一软,不禁也拜倒在地,以手扶住张惠,颤抖着道:“夫人一语,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夫人放心,明日我就修书一封,尽陈我率部归顺之意,遣人送往唐营!”
唐军大营外,王重荣眉头紧锁,站在风中,遥望着对面的军营。他知道,现在的朱温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绝境,他还很想知道,此时的朱温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也曾想过,修书一封,对朱温痛陈利害,劝其弃暗投明。犹豫半天,他还是忍住了。成大事者,必须在紧要关头看清大势。朱温有成大事的胆识和才能,他是不是还有成大事的头脑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