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杀阵(4/4)
“他们要搞这么大场面,让我跟他们决战,我偏不上当!你们先退下吧,容我思考一下破敌之策。”
众将领如获大赦一般一哄而散,瞬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脸色铁青的秦宗权。
获得强援的朱温当然不会再给秦宗权时间“思考”了,现在他的军队不管是在士气上还是在数量上都已经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他要毫不留情地给秦宗权致命一击。
第二天清晨,当天际出现第一抹亮光的时候,不计其数的军队已从汴水岸边涌向秦宗权的军营,朱温的总攻开始了。
这是朱温有史以来指挥的最大规模的军队,不仅集中了汴州、青州的部队,还有火线来援的郓、兖二州的人马。当朱温高举着大刀,骑在他那匹浑黑的战马在战场上狂奔的时候,身后是成千上万呐喊着卷地而来的人海。那种感觉,就像他一个人正在巍巍中原掀起惊天骇浪。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强大力量,感受到的是马踏中原的狂傲与霸气。
在他的眼里,对面的敌人就像是上天赐给他肆意挥洒力量的玩偶,他的心思早已穿越这些不堪一击的对手,直指更加广袤的未来。
朱温的大军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冲进了秦宗权的军营,人仰马翻,黄沙漫天。刀光,照亮了黎明下苍茫的原野;血色,染红了漫布天际的朝霞。无数条生命瞬间消逝,大地轰鸣着,发出压抑而宏大的悲鸣。
秦宗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挥剑怒斥着自己的军队抵抗着攻势,身边是被他亲手斩杀的几十名逃兵。双方在方圆十余里的广阔原野上生死相搏。
决战时刻,远赴淄州、青州募兵的葛从周率军赶到了。听着远处雷鸣般的喊杀声,葛从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刚刚日夜兼程赶回汴州的他人不离鞍,衣不解甲,立即指挥军队直扑战场。
葛从周的上万精锐之师此刻加入战团,让汴州联军士气更盛。朱温的军队就像铁流汇聚一般越来越多,全都涌向蔡州军营的中心。
强大而持续的攻击下,蔡州军终于崩溃。他们绝望地丢掉了武器,扑倒在尘土中,埋头躲避着这可怕的杀戮,血红的“朱”字战旗如同病毒扩散一般迅速占据了他们的军营。
秦宗权败局已定。
从清晨到下午,数万蔡州士兵葬身沙场,秦宗权、张晊见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趁夜突围而逃。
这一晚,汴州城外火光通明,彻夜不息,汴军整整打扫了一天一夜的战场,缴获牛马、辎重、武器铠甲不计其数。最后,他们在城东挖了一座大坑,用来埋葬蔡州士兵的尸体。
很多年之后,当汴州的军民看到这座山丘一般的大坟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和曾经在那一刻威震中原,风头无两的朱温。
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秦宗权与张晊穿上跑鞋,和汴州军比起了长跑。一直跑到天亮,二人才终于摆脱了疯狂的追兵。怒火冲天的秦宗权把怒气全撒在了无辜的老百姓头上,退至郑州,秦宗权命令把青壮年全部抓来编入部队,然后亲自带人对全城居民大肆屠杀。
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乱世,秦宗权一次又一次突破人类基本的道德底线,只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和寻找那点可悲的信心。
在郑州发泄数日之后,秦宗权终于恢复了点理智。他突然想到,周边州县原本就面服心不服,如果以这样的惨败之师跑回蔡州,自己大败的消息肯定会立即传遍周边,那时候,自己在中原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那点家底搞不好会立即崩盘。
秦宗权越想越害怕,立即唤来张晊。
“你马上带兵返回,再攻汴州!”
张晊听得目瞪口呆,怀疑这秦宗权是不是疯了。
“你不用怕!朱温此人骄横,自以为得势,必然放松戒备,你现在就带兵杀回去,必然大获全胜!”
张晊欲言又止。他知道秦宗权的脾气,再顶撞他,此人一旦发飙,六亲不认,自己小命难保。
他不敢再言,只能硬着头皮领命而出。
带着自己的兵上了路,张晊想死的心都有了。打胜还是打败,他并不在意,但他实在不想再面对那个恶魔般的对手。
进军的路程好像特别短,转眼已进入汴州地界。正午的阳光晃得张晊有点头晕,他低头叹了口气,漠然地看着那些跟自己一起去送死的部下们。这一路上,他曾有过无数次冲动,直接带着这支军队跑到汴州去投降,但一想到还留在蔡州的妻儿,他就不得不继续这段令人抓狂的行军。
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冷从脚底直冲头顶。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更加忧心忡忡。
封禅寺后山,朱温正死死盯着迤逦而来的蔡州军队。
朱温招了招手,朱珍立即跑上前来,恭敬听令。
“张晊不知死活,竟然又率军来攻。你可带本部军马尾随,张晊看见我军,必然停止不进。如果他们停下来,就立即返回,绝对不要与其交战!”朱温得意地狂笑着,“我亲自带骑兵埋伏在城东大坟之后,我要亲手解决掉这个废物!”
张晊很快发现了远远尾随的汴州军,他果然让全军立即停止行动,摆出防御架势。在汴水岸边,朱温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让他刻骨铭心,当然不敢大意。
但很快,探马来报,出现的似乎并不是朱温的主力,而且这支军队已经远远避开,跑到城东的大树林里面去了。
张晊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这倒是个好机会,不如趁朱温主力还没来,先揪住这支小部队打一场胜仗,然后砍些敌兵人头回去交差。
想到这里,张晊急令全军转向城东,对大树林的敌军发动攻击。
蔡州士兵仗着人多,一起吆喝着向树林冲了过去。对方果然不是能战的军队,勉强抵挡了一阵,就开始四散而逃。
“不能让他们跑了,杀,快给我杀!”张晊心急火燎地喊道。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汴州军主力一旦出击,他们将在劫难逃。
在张晊的狂喝之下,蔡州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追击着到处乱跑的敌人,在巨大树林中跟对方展开了一场喊声震天的游击战。
张晊和朱珍还在林子里乐此不疲地捉迷藏的时候,朱温的大队人马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一听到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张晊知道,自己又中计了。部队早已散开,面对这强大的骑兵,他的士兵们又成了案上鱼肉。
从大树林到城东大坟,延绵十余里,张晊的军队被分隔成数段,每一处都遭到汴州骑兵的痛击。滚滚黄沙中,到处都是蔡州士兵绝望的哭喊,他们丢下武器,一片一片地跪倒在地,急切地向汴州军投降。这个地方就像魔咒般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们陷入死亡的困境,没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
面对业已崩溃的军队,张晊什么都不管了,孤身一人,策马狂奔,一口气跑到了郑州。
秦宗权见短短数天,张晊竟然干净利落地败光了整支军队,气得两眼发黑,一剑砍下了张晊的人头。郑州是站不住脚了,秦宗权带着余部匆匆退回大本营蔡州。
秦宗权在汴州大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中原。陕州、洛州、孟州、怀州、许州、汝州等各地州县的军队无不心惊胆战,全部放弃城池,各自溃散而去。
朱温的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就从秦宗权那里抢到了大片土地。东至崤山,西到淮河,黄河两岸,关东大地,到处都是汴州军队急促的马蹄声。
朱温当然非常珍惜他抢来的土地,他立即派遣得力将校率军进驻新得各州,整修城墙,招募流民,安抚百姓。曾经被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秦宗权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老百姓如同见到了大救星,曾经拖家带口到处逃难的流民们又纷纷回来了。在他们眼里,朱温的地盘俨然成了刀光四起,鲜血浸透的中原里难得的避难所。
连续击败秦宗权这个中原地区最令人恐惧的混世魔王,朱温的风头一时无两,朝廷也对朱温的表现刮目相看。毫无疑问,现在的朱温已经成为朝廷铲除割据势力的利器,成为皇帝唯一可以倚靠的实力派。
唐僖宗李儇想起五年前的浣花溪畔,他和郑畋的对话。他还想起河中名将王重荣近乎疯狂地对朱温的推荐。事实证明,他和王重荣都没有看错人。朱全忠,如果这个人真能像赐给他的名字一样,以浑身胆识和才干对自己全力尽忠,已经奄奄一息的大唐王朝荡平诸藩,再造盛世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李儇立即令人撰刻纪功碑赐给朱温,以激励他为朝廷再立新功。过了两个月,李儇又派御使赐给朱温免死铁券。不久,李儇又诏令朱温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河阳、保义、义昌三地的节度使都归其指挥。
唐僖宗李儇对朱温可谓是寄予厚望,但这位历经磨难的晚唐皇帝并没能等到再造盛世的幻梦实现的那天。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李儇病死,年仅二十七岁。由于李儇的儿子幼小,在宦官杨复恭等人的主持下,李儇的弟弟李晔即位,成为唐王朝的第十九任皇帝,庙号昭宗。
初登皇位的李晔毫不犹豫地把笼络朱温作为头等大事。登基第二天,李晔就加封朱温为检校侍中,再次增加食邑,甚至还把朱温老家改名为衣锦乡。
衣锦还乡,这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萧县那个浑小子美梦中的场景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变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