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5/17)
待王衍离开后,石勒问幕僚:“我闯荡天下多年,从没见过像王衍这么能说会道的人,你说,我该不该留着他?”
幕僚回答:“王衍位居晋朝三公,一定不会为我们所用,杀他不足为惜。”
“说得也是。”石勒点点头道,“不过,王衍这些人毕竟是大名士,不宜刀剑加身。”
当晚,石勒命人将王衍等公卿逼到一堵高高的危墙之下。
“你、你们要干什么?”王衍吓呆了。
“石公开恩,不用刀剑杀你,你该知足了!”
随即,墙后的羯族士兵奋力推墙。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危墙坍塌,巨石滚滚而落,砸得王衍头破血流。王衍踉跄跌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他头顶的星空很快被巨石盖得严严实实了。
被压在巨石下的王衍,想起孔子说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或许……自己本来就不算个君子吧。他卓绝的口才再无人能倾听,临死之际,他只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一切,的的确确是我的责任啊……”
王衍死时五十六岁。
几十年后,东晋重臣庾翼这样评价王衍:
“王衍号称前朝风流名士,但他追求虚名的行为实在令我鄙薄。如果他认为当今世道衰败,那么一开始就该选择隐居避世,可他却一再谋求高位。既然名位显赫了,就该专心治理天下,可他又空谈误国。等到晚年,又贪图安逸,专谋自保。但凡贤明君子都不该赞同他的行为。”
东晋权臣桓温北伐时,目睹中原一片萧瑟残破,愤慨言道:“国家沦丧,中原变成废墟,王衍这帮人脱不了干系!”
袁宏试图为王衍开脱,他辩解说:“国运自有兴衰,这也不一定就是他们的错。”
桓温听罢,脸色骤变,言道:“我听过一个故事。东汉末年,荆州牧刘表养了一头千斤大牛,吃的饲料比普通牛要多十倍,但负重行远,还不如一头羸弱的母牛。你猜后来怎么着?”他怒目瞪着袁宏,“曹操攻破荆州后,就把这头千斤大牛给杀了!”
桓温用这故事吓唬袁宏,警告他不要当千斤大牛。其实,王衍不正是西晋的千斤大牛吗?
曾经,司马氏与琅邪王氏联手的政治格局,就这样随着司马越和王衍相继死去而告终了。可是,无论是司马越,还是王衍,他们绝想不到,自己仅仅是这一构想的引路人,而真正的“王与马”,此刻还在江东耐心蛰伏着呢。
非正规迁都计划
晋室最强的一股势力在宁平城被石勒歼灭,而早在之前,青州都督苟晞也被汉赵将领曹嶷打败,逃到了兖州。苟晞眼看洛阳撑不了几天,遂建议司马炽放弃洛阳,迁都到兖州仓垣(今河南省开封市南,距离洛阳一百六十公里)。
司马炽早就想离开洛阳了,之前司马越还活着的时候,他受制于河南尹潘滔,自己做不了主,如今司马越已死,潘滔也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朝廷终于把迁都这个事提上了议程。经过商量后,大家打算从水路走,司徒傅祗先去洛阳城北二十五公里处的河阴县(黄河南岸)筹备行船。
几天后,司马炽估计傅祗准备得差不多了,决定动身启程。
河阴县离洛阳很近,但这段行程对于司马炽来说无比凶险。因为此时,别说是洛阳城外,就连洛阳城内也是流寇横行,没一处安宁,而朝廷已经穷到连一辆马车都找不出来,更别提调兵护卫了。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6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司马炽与几十名朝臣匆匆收拾好行装。他们没有一兵一卒保护,自然不敢大张旗鼓走皇宫正门,而是从皇宫正南门旁边的掖门偷摸潜了出来。掖门外面对的是一条南北走向,长约一千六百米的笔直街道,在这条街道最北端,也就是靠近皇宫掖门的地方,矗立着两个汉朝时铸造的铜骆驼,铜驼街由此而得名。二十年前,尚书郎索靖曾摸着铜骆驼叹道:“恐怕这里将要荆棘丛生了……”那时节,铜驼街是洛阳最繁华的一条主干道,而今,果然像索靖预料的那样,到处是破屋烂瓦,杂草丛生,饿殍遍地。
铜驼街最南端直通洛阳城南的宣阳门,众人便是打算顺着铜驼街从宣阳门逃出洛阳城。
司马炽已经有日子没出皇宫了,眼前这触目惊心的破败景象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陛下,快走吧!”从人拽着司马炽的衣袖,匆匆向宣阳门跑去。
一片乌云遮住月光,不远处传来阵阵杀人抢劫的叫嚣声和凄惨的呼救声,给这本来就萧瑟残破的城池更衬托上一股厚重的杀气。
司马炽一路小跑,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在前头开路臣子的后背上。
“怎么突然站住了?快走啊!”司马炽一边抱怨,一边推搡。
“陛……陛下,咱们走不了了。”
后面的众人,包括司马炽在内,这才发现前面几十米开外的黑暗中站着一伙人。
头顶的乌云渐渐飘走了,月亮重新露了出来,月光挥洒在铜驼街上,照亮了刚刚黑暗的角落。出现在司马炽面前的这伙人,个个饿得骨瘦如柴,他们曾经是安分守己的京城市民,如今则是为了活命不得不杀人放火的强盗。强盗纷纷举着刀剑,瞪着血红的双眼向司马炽等人冲了过来。
“跑!”
往哪儿跑?
还能往哪儿跑?只能往皇宫跑。
司马炽一票人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回狂奔。掖门守卫远远望见这阵势,赶紧打开宫门,放皇帝和朝臣进了宫,然后又关闭宫门,将强盗挡在宫外。
很不正规的迁都计划就这样告吹了。司马炽再也不敢迈出皇宫半步,他背靠着皇宫城墙,捶胸顿足。这算什么世道?身为皇帝,居然在皇宫门口被强盗打劫,连出城都不行。
世道的确乱得一塌糊涂,事实上,并非只有老百姓沦为盗贼,朝廷也是一样。驻守在河阴的度支校尉魏浚率领一伙民兵四处打家劫舍,魏浚把抢来的粮食供奉皇室,司马炽的生活才得以为继。总之,在那个混乱的年代,官民与强盗是随时可以调换身份的。他们这么辛苦,无非为了一个目的——活下去。
永嘉丧乱
洛阳城里的老百姓和朝廷靠着互相抢来抢去苟延残喘,与此同时,汉赵皇帝刘聪也向他的几个主要将领——呼延晏、王弥、刘曜、石勒下达了总攻洛阳的命令。前面讲过出身羯族奴隶的汉赵镇东大将军石勒,这里顺便再介绍下其他三位。
王弥,前文提到过几句,他是汉人,祖上是魏朝官宦,但到了他这一代,因为实在混不下去才沦为流民叛军的头领。两年前,王弥投奔汉赵帝国后官拜征东大将军,常年浪迹中原抢东抢西,并一度攻破过许昌,进逼洛阳。
呼延晏是匈奴人,他不像石勒和王弥那样常年在外征伐,而是一直待在汉赵帝国的大本营并州平阳(今山西省临汾西北方)担任卫尉(九卿之一)。这一次,他临时受拜汉赵前锋大都督、前军大将军,亲率二万七千中央军从并州南下洛阳,作为代表刘聪协调各支军队的朝廷势力。
最后说刘曜,他也是匈奴人,且属于刘氏皇族。刘曜小时候父母双亡,被刘渊抚养长大,他与绝大部分匈奴刘氏皇族一样,自幼饱受汉学文化熏陶。《晋书》记载,刘曜工草书、隶书,博览经史,兵法倒背如流,膂力过人,能一箭射穿厚达一寸的铁板,绝对是能文能武。另外,他的志向也不小,经常把自己比作古代名相乐毅、萧何、曹参。可是,汉赵皇帝刘聪却不这么想,他竟把刘曜比作曹操、曹丕父子,可见,在刘聪眼里,刘曜是个有枭雄气概的人。不过此时,刘曜还只是初出茅庐,官拜汉赵建威将军。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6月,呼延晏横扫河南郡,与京畿地区零星散落的晋军民兵进行了大大小小十二场战斗,屠杀三万多汉人。6月29日,呼延晏兵临洛阳城下,不出两天就攻破了平昌门(洛阳正南门)。他进城后放火烧毁东阳门(洛阳正东门)、宣阳门(洛阳偏南门)以及各处官署,又在城内抢劫了三天,劫持了两百多个贵族的女眷。随后,呼延晏大概觉得自己没等同僚到齐就先占便宜有点说不过去(实则是害怕得罪那几个强势同僚),于是,他从被烧成废墟的东阳门撤出,驻扎在洛阳城外,等待刘曜、王弥、石勒的到来。趁这时候,他又将洛水沿岸的船只烧得一干二净,以防晋朝皇帝逃脱。
没几天,王弥和刘曜相继抵达洛阳城下。王弥驻守在城南,刘曜驻守在城西。
这里要特别注意,驻军在城南的王弥捡了个大便宜,因为早在他抵达洛阳之前,呼延晏就先行攻破了正南平昌门,又烧了偏南宣阳门,也就是说,王弥面前的洛阳城门根本就是完全敞开的。这些天,要不是因为得等石勒,王弥随时都能进城。
很显然,石勒迟到了。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来洛阳。这个曾屠灭晋室最强势力的羯族人担心自己功高震主,眼见汉赵主要将领齐聚洛阳城下,并不想去蹚这趟浑水,一直在洛阳城东几十里开外处晃荡来晃荡去。
7月13日,大家决定不等石勒了,汉赵大军开始攻城。
其实,王弥面前的南城门早被呼延晏攻破过,他根本不用攻就第一个冲进城去,玩命奔向财富的聚集地——皇宫。驻守在洛阳东门外的呼延晏也无须攻城,几天前,他就把洛阳东门给烧了。不过,呼延晏并不着急,因为洛阳城已经被他洗劫过一轮,如今,他要做的就是保持低调,不显山不露水,跟在王弥屁股后头捡漏就行。
而驻军在洛阳城西的刘曜就不太走运了。他面前的西明门(洛阳正西门)基本完好无损,要攻破不得不花些时间。等他进入洛阳城的时候,王弥已经躺在皇宫的财宝堆里打滚了。如果刘曜现在去皇宫,显而易见,王弥和呼延晏连渣都不会给他剩下。于是,他另辟蹊径,直接冲到洛阳城东北角的武库,捡了些军备物资,也算得了个安慰奖。
恰在此时,刘曜突然得到一个消息,王弥虽然第一个进皇宫,却没逮到晋朝皇帝司马炽。此刻,司马炽正潜入皇宫北部的华林园,企图从皇宫北门逃出去。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要知道,洛阳城东北角的武库距离皇宫北门那可是相当近。刘曜当机立断,火速从皇宫北门冲进华林园,把司马炽逮了个正着。
刘曜近水楼台先得月,俘获了晋朝皇帝,随后也进入皇宫。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王弥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但看到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还是怒从心头起。
到处都是王弥的人。
“你!过来!”刘曜随手揪住一个王弥的士卒,“去跟王弥说,让他适可而止!”言外之意——给我也留点。
士卒去传话了,但过了半天什么回应都没有,王弥的人继续打砸抢。
刘曜压不住火,砍死了一名王弥的部将。王弥也不受这窝囊气,当即与刘曜开战。汉赵军队攻破洛阳城几乎毫发无伤,可这场私斗却死了一千多人。眼看局面闹得愈发不可收拾,同僚出面劝和,二人这才勉强压住火气,气氛暂时和缓。
第二天,皇宫早被王弥和呼延晏搜刮了个干净,什么都没给刘曜剩下。刘曜只好大开杀戒来泄愤,他一天就屠杀了三万多人,并在洛水河畔构筑“京观”。包括太子司马诠以及司马晏(司马炎第二十三子)、司马楙等宗室藩王全死于此难。
这里,讲讲王衍的小女儿——昔日司马遹的太子妃——王惠风的结局。先前,当司马越、王衍前往豫州项城时,王惠风和大部分官员家眷一样留在了洛阳。洛阳沦陷时,刘曜俘获王惠风,并将她赏赐给了部将乔属。乔属想要纳王惠风为妻。王惠风誓死不从,指着乔属骂道:“我是太尉的女儿、皇太子的妃子,就算死也不能被你这胡人侮辱!”乔属一怒之下,将王惠风砍死。
王衍与王惠风,这父女二人在临死前的表现可谓反差鲜明。
再说刘曜。他在皇宫里见人就杀,把对王弥的怨气肆无忌惮地发泄在那些晋室贵胄和朝廷公卿身上。这天,他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不知不觉来到弘训宫门前。刘曜迈步进宫,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抬起头,让我看看。”刘曜撩拨开她脸上脏兮兮的头发,寻思着如果相貌差,就一剑刺死。可当他仔细端详过这女人后,不禁呆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你是谁?”
“惠皇后,羊献容。”
这是一位被人五废五立的传奇皇后,她原本就生得风姿卓绝,又因为经历过太多事,更散发着一股超越寻常女人的韵味和气场。
刘曜看得神魂颠倒。
羊献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曜看。她很清楚这个以汉族文化装点外表,骨子里却透着野性的匈奴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浑蛋,不过,这浑蛋与司马颖、司马颙、张方那些欺负过自己的人不太一样。羊献容从刘曜的眼神中看出对方内心的渴望,她有种预感,自己能驾驭得了这浑蛋,而自己的命运也将因此发生改变。
刘曜缓缓收起剑,只说了一句话:“往后,你就跟着我。”
羊献容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污垢,将那些过往的晦气都擦了去,瞬间显得光彩夺目,随后,她站起身,紧紧跟在刘曜后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弘训宫。
没几天,洛阳城里的东西就都被抢光了,人也都被杀光了。刘曜下令火烧洛阳城。
王弥一听急了,他心想:洛阳是历经汉魏晋三朝的国都,如今好不容易搞到手,难道就是为了烧着玩吗?真是暴殄天物。这些匈奴人号称深受汉族文化熏染,但骨子里依旧不改游牧民族那一套低俗气。他劝刘曜道:“洛阳是天下的中心,宫室完备,我建议上奏陛下,请陛下把国都从平阳迁到洛阳来。”
刘曜言道:“洛阳四面平原,无险可守,哪里能做得了都城?”
他不听王弥的话,一把火将洛阳烧成了灰烬,然后把晋室皇帝司马炽押送到了汉赵国都并州平阳。
这场发生在永嘉五年的大劫难,史称“永嘉之乱”。其实,早在元康年间,也即是贾南风掌权时代,司马遹的幕僚江统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惨剧。江统认为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批胡人散布在中原各州与汉人杂居,势必对国家稳定造成威胁,他提出将胡人赶到塞北之外,但朝廷没有采纳。
另外,司马炎为强化中央实力,同时也为全力发展民生,下诏削减各州郡驻军数量,这也导致了胡人入侵时,中原各地难有还手之力。
紧跟“永嘉之乱”,接踵而来的是另一历史大事件——“永嘉南渡”。中原人眼见国都沦陷,纷纷携家带口南迁到江东,这是一场规模空前、史无前例的民族大迁徙。南迁人数高达近百万人,其中不乏太原王氏、颍川陈氏、颍川庾氏、琅邪诸葛氏等世家高门。他们把中原的文化、技术、财富都带到了江东。
到此时,司马睿的首席重臣王导彻底看清了局势,中原复兴再无希望,江东必将崛起。他劝司马睿抓住这个千载难得的机遇,大规模延揽江北士人。按照规定,州都督是无权自己任命僚属的,但现在连皇帝都被俘了,自然可以把规定当成耳旁风。没多久,司马睿的幕僚团就扩充到一百多人,时人号称“百六掾”。
永嘉离骚
按说国都沦陷,皇帝被俘,晋王朝应该就算玩完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全国各地还残存着几支晋室势力,这些势力依旧代表晋王朝与匈奴人顽强地抗争着。
首先说之前被司马炽派到河阴准备船只的司徒傅祗。当年,傅祗的爸爸傅嘏在司马师死后,将十二万魏军交到司马昭手里,帮司马昭立下“定都”大功,如今,傅祗要再续父辈的丰功伟绩。他在河阴组建行台(临时尚书台),传檄各州郡,试图征募义军营救皇帝司马炽。一年后,河阴政权遭到刘粲(刘聪的儿子)的攻击,傅祗突发急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河阴政权宣告瓦解。此前不久,坐镇关中的司马越四弟司马模也被刘粲所杀,从而使汉赵帝国的势力范围一度扩张到了关中地区。
驻扎在兖州仓垣的大将军苟晞同样组建行台,并把逃到自己领地的司马端(司马炎的孙子,司马遐之子)奉为皇太子。苟晞曾多次与匈奴人开战,其中不乏胜绩,也算当时屈指可数的名将,但他性格残暴,杀人成瘾,在他领地内的人稍有犯法就被斩首,治下百姓称其为“屠伯”。苟晞政权仅存在两个月即被石勒攻破。苟晞被石勒所杀。与此同时,石勒又刺杀同僚王弥,兼并了王弥的军队,实力大盛。
就连远在北方幽州的大司马王浚(“文籍先生”王沈的儿子,太原王氏成员)都组建了行台,并立了一位“莫须有”的不知姓名的皇太子。王浚和苟晞一样,执政苛刻残暴,致使大批百姓北逃到鲜卑人的势力范围。这时候,王浚也有自己称帝的想法。石勒摸清王浚的心思,假意支持王浚称帝以博得对方的信任。三年后,公元314年,王浚主动邀请石勒进入幽州蓟城。石勒一进城就把王浚给灭了。
司空荀藩(西晋重臣荀勖次子)、光禄大夫荀组(荀勖三子)、中护军荀崧(汉末名臣荀彧玄孙)等人在豫州组建行台,他们奉年仅十二岁的司马邺(司马炎的孙子,司马衷和司马炽的侄子)为皇太子,并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一年后,司马邺逃奔关中。雍州刺史贾疋(魏朝杰出谋略家贾诩的曾孙)率领两万氐、羌、汉人联军大破刘曜的匈奴军,重新夺回长安城,将司马邺保护起来,以期延续晋室社稷。而荀藩、荀组等人不想远离故土,他们留在豫州开封继续苦撑着荀氏行台。
在所有势力中最强大的,自然非江东霸主司马睿莫属。由于宁平城和洧仓两场屠杀中总共死了五十多个藩王,洛阳陷落后藩王又死亡不计其数,原以为怎么杀都杀不光的皇室成员终于成了稀缺资源,而司马睿,他本来作为皇室疏亲没几个人搭理,如今却成了藩王中的代表。不过,司马睿无心关注中原祸乱,他把目光正瞄向长江以南、扬州以西的江州,他已经做好了扫荡整个江南的准备。
回过头来再说这位被匈奴人俘获的晋朝皇帝司马炽,他被刘曜送到了汉赵帝国的国都——并州平阳城后,并没有被汉赵皇帝刘聪处死。刘聪到底受过汉式教育,他把司马炽封为会稽公养了起来。
刘聪跟司马炽可说是老相识,他回忆起往昔的经历,对司马炽言道:“几年前,你还是藩王的时候,我和王济曾拜会过你。你说久闻我大名,还把你写的乐府歌拿给我看,接着又跟我比试箭术,我射中十二筹,你和王济射中九筹,这些往事你可还记得?”那时节,刘聪能跟司马炽搭上关系算是攀高枝,而今,刘聪当上皇帝,司马炽却成了阶下囚。
司马炽战战兢兢地答道:“臣怎敢忘记?只恨臣当初有眼无珠,看不透您才是真命天子。”
刘聪又问:“你们家骨肉相残怎么到了如此地步?”
“唉……”司马炽无奈叹了口气,“上天属意大汉(指匈奴汉赵王朝),所以帮陛下摧毁晋室,如果我家族能像武皇帝时那么和睦,恐怕陛下就得不了天下了!”
刘聪开怀大笑,当下把自己的贵人赐给司马炽做夫人。
然而好景不长。时隔仅半年,一次酒宴中,刘聪不改匈奴人的乖张劣习,竟让这位前朝皇帝穿着仆人的衣服为群僚斟酒。在座的晋室遗臣见司马炽当众受辱,无不哀痛。刘聪心生忌恨,当即把那些哭天抹泪的臣子处死,没几天又赐毒酒毒死了司马炽。
司马炽死于永嘉七年,公元313年,时年三十岁。他是西晋第三代皇帝,当初他刚刚登基时,很多人满怀希望地感慨道:“往后能重现武帝(司马炎)盛世了。”他死后,荀崧叹息道:“司马炽天资不错,如果赶上太平盛世,绝对能成为一个守成明君,可他偏偏赶在惠帝(司马衷)之后登基,也没犯什么过错,却横遭大祸。”所谓造化弄人,司马炽实在是无力改变的。
司马炽死后的谥号是“孝怀皇帝”。这是一个褒贬参半的谥号,“怀”有失位而死的意思。
公元313年5月,司马炽被刘聪毒杀的噩耗传到了长安城。6月7日,被荀氏行台和关中势力支持的皇太子司马邺承袭帝位,无奈地当上了西晋第四代皇帝。悲惨的永嘉年终于过去,晋王朝的都城也从洛阳西迁到了长安,这个昔日庞大的帝国如今只能苟延残喘了。
我是传奇
虽说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个人无法改变时局,但有些人却凭着超凡的坚韧最终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下面,我们讲讲那位命运多舛,被人五废五立的传奇皇后——羊献容。
在“永嘉之乱”中,羊献容被汉赵皇室重臣刘曜俘虏。可事实上,毋宁说是羊献容俘虏了刘曜更为恰当。
距“永嘉之乱”七年后,公元318年,汉赵皇帝刘聪死,刘曜趁着内乱当上了皇帝。刘曜登基的次年便册封羊献容为皇后。这是羊献容第六次被立为皇后,只是,从今往后,她再没有被人废掉过。算起来,羊献容已跟了刘曜整整七年,按说她年过三十,姿色日衰,刘曜后宫又美女如云,可刘曜对她的宠爱就是丝毫不减。我们不知道羊献容究竟在刘曜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但不言而喻,她一定是呕心沥血,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赌了进去。
有一次,刘曜问羊献容:“你说说,我跟司马衷那小子比起来怎么样?”
一提起司马衷,羊献容不禁回忆起往昔的坎坷岁月。她言道:“这哪里能相提并论?陛下是开创基业的圣主,他可是个亡国之君哪。再说,虽然他表面上是皇帝,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提保护妻儿了。”她越说越动情,直至声音都有些哽咽。“那些年我被人立了废,废了立,受尽屈辱,朝不保夕,真想一死了之。我曾觉得天底下男人都差不多,直到侍奉了陛下,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大丈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