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4/17)
荆州都督山简和荆州刺史王澄打算救援洛阳,但这两个只会饮酒作乐的草包在北上的路上均被流民首领王如击败。王如这支流民军后来向石勒投诚。
并州刺史刘琨与洛阳之间完全被匈奴人隔断,他最多只能牵制匈奴人后方,所起到的作用无异于隔靴搔痒。幽、冀二州刺史王浚,青州都督苟晞,扬州都督司马睿更是远水难救近火,实际上,他们基本上对勤王充耳不闻。甚至连司马越的四弟,手握雍、秦、梁、益四州兵权的司马模也没有任何动作。
最后,还是距离洛阳最远的凉州刺史张轨派了五千义兵增援京师。除了他,再无其他藩镇勤王。
眼见固守洛阳就是死路一条,司马越决定主动出击。
永嘉四年(310)底,司马越上奏:“社稷摇摇欲坠,那些藩镇怕是指望不上了。臣决定率军出征,然后集合兖州和豫州的驻军救援京师。”
司马炽虽然恨司马越,但听到司马越要舍自己而去,却怕了,他哀求道:“您是朝廷支柱,怎能离开京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臣如能获胜,国运还有望再兴。如一味固守京城,敌人越来越强大,以后就再无力扭转乾坤了。”
司马炽挽留不住,只好同意让司马越出征。可几天后,他一看到司马越出征的架势,立刻傻眼了。
原来,司马越不仅带走了洛阳几乎全部兵力——总计四万大军,更是连同大部分公卿朝臣,包括太尉王衍在内,全都带走了。更甚者,司马越在军中组建行台(随军尚书台),俨然成了独立于洛阳的真正朝廷。而留在洛阳的守卫已经寥寥无几。
很多人分析说,司马越此举是舍弃洛阳自己跑路。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好歹司马越把他的老婆裴妃和世子司马毗留在了洛阳,可见他绝不是想舍弃都城。
东海王司马越此番出征是九死一生。平心而论,司马越较之“八王之乱”中其他几位藩王要强得多,虽然他和司马炽有那么多的矛盾,虽然他完全算不上一位忠臣。
如果真能挽救国家,完事后我必废了司马炽!或许在司马越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怀着满腔热血,倾尽所能,希望挽救国家于水深火热之中。若非如此,当初他就该顺着羊献容的意思拥立年幼的司马覃登基。或许,他对于当初那个决定,把肠子都悔青了。
司马越离开洛阳后,任命右卫将军何伦监视皇帝,又任命潘滔为河南尹,主持洛阳政务。不用多说,这两个人都是司马越的亲信。
无论司马越怀着多么崇高的理想,他这一走可以说是把洛阳掏了个空。如今,这座昔日繁华的都城已是饿殍遍地,盗贼横行。
皇帝司马炽是把司马越恨到骨子里了。他已经不在乎司马越是否真为复兴皇室拼搏,他看不见洛阳城之外的惨状,他所能见到的,唯有眼前这残破的洛阳城,残破的皇宫,以及虎视眈眈监控自己的何伦。
要说何伦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司马越前脚一走,他就强奸了司马炽的两个姐姐(司马炎的女儿)——广平公主和武安公主。
司马炽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时候,竟陵王司马楙(司马孚的孙子,司马望第四子)还嫌不够乱,他向司马炽言道:“臣打算暗中纠合侍卫讨伐何伦。”
这位司马楙前文曾出现过,我们来回顾一下。早在杨骏掌权时,司马楙阿附杨骏。杨骏倒台后,司马楙仗着和司马繇(司马伷第三子,司马睿的三叔)的私交免受牵连。司马冏秉政时代,司马楙受命担任徐州都督。荡阴之战,司马越战败逃到徐州,司马楙拒不接纳司马越,把司马越轰回青州东海国老家。到了司马越与司马颙展开大乱战时,司马楙首尾两端,摇摆不定。司马越胜利后,司马楙只好向司马越低头认错。可见,他没被司马越杀掉已算很幸运了。不要认为司马楙替皇帝出头就是忠于皇室,他的目的只为搞死司马越。其实,以当下的局势来看,唯有皇帝和司马越不计前嫌,携手共存亡才能勉强赢得喘息之机。司马楙这么火上浇油地添乱,无异于是把晋王朝往火坑边凿实地踹了一脚。
洛阳城中所剩无几的留守兵力都是忠于司马越的人,司马楙讨伐何伦以失败告终。
何伦一脚踹开皇宫的大门,气呼呼地逼问司马炽:“陛下是否授命司马楙行刺臣?”
司马炽吓得要死:“我根本不知道这事。这都是司马楙自己的主意。”
何伦懒得再跟皇帝理论。他率军围剿司马楙,把司马楙打得抱头鼠窜。
再说司马炽被司马楙这么一挑拨,反而激起了心中的斗志。
就算在洛阳等死,也要让司马越陪我一起死!
这位可怜的皇帝彻彻底底被愤怒冲昏了头,他气疯了。
项城故事
晋帝国分崩离析,危在旦夕,皇帝司马炽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东海王司马越。然而,司马炽对司马越只有恨。恰在这时,他发现还有一个人对司马越恨之入骨。
就在不久前,青州都督苟晞怨气满腹地上了一封奏表:“潘滔屡次三番在朝廷里诋毁臣,臣实在忍无可忍,请太傅主持公道,杀掉这个搬弄是非的小人。另外,希望太傅能割爱,让刘洽(司马越的幕僚)来青州协助臣。”潘滔、刘洽都是司马越的左膀右臂,司马越一概拒绝。这事终于让苟晞与司马越这对结拜兄弟的关系正式决裂。随后,苟晞列数司马越的罪状,写成檄文发往各州郡。
当时,苟晞的处境并不怎么样,他刚刚在青州被汉赵将领曹嶷打得惨败,逃到兖州好不容易才重新征募了几千人,算缓上一口气。如果皇帝司马炽理智一些,就该劝苟晞放下私人恩怨,全力对付匈奴人,可是,司马炽自己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反而给苟晞下达密诏,授命苟晞讨伐司马越。
无论怎么说,太傅司马越是去对付匈奴人的,而司马炽身为皇帝,居然撺掇苟晞放下匈奴人不管,去对付手握四万大军的司马越,实在是不折腾到死不罢休的节奏。
再说司马越这边,他离开洛阳后进驻到豫州项城,自任豫州牧,同时又给各州发送檄文请求藩镇大员勤王。结果,没有一个人响应。
不只没人勤王,还有人拆他的台。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2月,司马越一连截获了两封密信。一封是司马炽让苟晞讨伐自己的密诏;另一封是驻守淮南的镇东将军周馥(伐吴战役中王浑麾下周浚的堂弟)上呈给朝廷的奏疏。这两封密信都足够让司马越堵心。
前面说过,司马越在军中组建行台,也就是说,他这里才是真正的朝廷,可周馥却还是认死理直接跟洛阳沟通,视司马越的行台如无物。
如果这算司马越小心眼,那么再看这封奏疏的内容:“臣与僚属华谭(江东陈敏谋反时曾写信骂过顾荣)等人计划请陛下迁都到淮南寿春城。寿春城北有涂山,南有灵岳,地势险要,且漕运四通八达。臣甄选三万精兵奉迎陛下,另准备了十五万斛米、十四万匹布绢,以供皇室开销。黄河以北可交给王浚、苟晞,黄河以南则可交给臣。”
司马越看着周馥的奏疏,气得浑身发颤。
前些日子他发檄文召周馥勤王,周馥推托说手里没兵不来,这下凭空冒出三万精兵、十五万斛米、十四万匹布绢,全都是送给皇帝卖人情的。还说黄河以北交给王浚、苟晞,黄河以南交给周馥,明摆是没拿自己当回事。
司马越火冒三丈,当即下令淮南太守裴硕攻打周馥。
裴硕干不过周馥,向驻守在江东建邺的司马睿求救。
司马睿本来就属于司马越派系,纵然他无意插手中原纷争,但看在司马越和裴氏的面子上,还是派出甘卓帮忙。不出十来天,甘卓打败了周馥,周馥逃到豫州被司马越的侄子司马确(司马腾的儿子)捕获,没几天,周馥气愤而死。
要知道,周馥上呈给朝廷的奏疏中,曾宣称自己有三万精兵,而甘卓这么快就击败周馥,可见江东司马睿的实力之强。然而,甘卓扫清了淮南——这个属于江东自家门口的麻烦后,没有去跟司马越会合,而是又回到司马睿身边。很显然,司马睿虽然是司马越的人,但他根本不想过多参与中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专心致志地经营江东。在他心里,无论是司马越,还是朝廷,都跟自己没太大关系,唯有江东才是未来。
几年后,中原越来越乱,曾跟周馥混过的华谭也逃到了江东。
司马睿质问华谭:“你当年跟周馥有过交情,你说说,周馥为什么要谋反?”华谭回答:“周馥提议迁都想挽救晋室,只是那些藩镇大员各怀心思,才导致失败,给他扣上谋反的罪名实在不妥。”这话隐隐有指责司马睿的意思。
司马睿又追问:“周馥身为一方重镇,朝廷宣召他都不去,又没起到匡扶社稷的责任,难道还不是罪人吗?”司马睿所说的朝廷,指的是司马越在项城建立的行台。
“这么说看似有点道理。周馥的确没能匡扶社稷。不过,所有跟他一样的藩镇重臣都该受到谴责!即便如此,说他谋反也是诬陷!”
华谭堪称是个敢于直言的义士,他这番话让司马睿听了很不舒服。另外,因为他早年指责顾荣屈膝于陈敏,由此与顾荣结下私怨。顾荣是司马睿最仰仗的江东名士,时常排挤华谭。后来,华谭在江东过得不得志,他晚年被司马睿罢免,郁郁而终。
总而言之,司马睿虽然帮司马越铲除了周馥,但充其量是扫清自家门前雪,并没有帮忙到底的意思。
东海王司马越算是众叛亲离了。
3月,苟晞派五千兵进驻洛阳,这相当于抄了司马越的后院。司马越留在洛阳主持政务的河南尹潘滔被苟晞通缉,潘滔逃亡,后不知所终。
皇帝司马炽跟苟晞一开始还只是偷偷摸摸地沟通,有了苟晞的军队撑腰,他的腰杆也硬了起来。4月,司马炽正式下诏,任命苟晞为大将军,同时昭告天下,讨伐司马越。
没过两天,太傅司马越获悉了这封讨伐自己的诏书。
司马越彻底寒了心。再怎么说,他都在一直努力地对抗汉赵帝国,可如今他最大的敌人,除了汉赵帝国之外,还有他亲手拥立的皇帝,和他提拔——确切地说,是打了个折扣提拔起来的结拜兄弟。
一切都变得没意义了,等死吧!
司马越觉得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他拼命地干呕,想把这块石头吐出来,他尝到嘴里涌满了又腥又咸的味道。哇的一声,他喷出一大口鲜血,旋即昏倒在地。
几天后,司马越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映入眼前的是一脸哀伤的王衍。
“我要上朝!我要诛杀逆贼苟晞!”司马越奋力用拳头捶着床沿。
“太傅,您忘了吗?这里是豫州项城,不是洛阳啊……”
“豫州……项城……”
豫州项城……司马越落下了眼泪。这里难道不是天命之地吗?想当初,他的伯祖父司马懿,堂伯司马师、司马昭都曾驾临到项城,平定了淮南三起叛乱,从此奠定了晋室的根基。今天,身为晋室最强藩王的自己也来到了项城,却是无奈地目睹晋室走向穷途末路。
我要死了,死在祖辈开创基业的地方……
“夷甫(王衍字夷甫)……”司马越突然紧紧握起王衍的手,“我原本希望跟你一起安定天下啊!”
司马氏与琅邪王氏的天下。其实,不消司马越说,王衍心里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构想?一个听起来无比振奋人心的构想。但如今,这个构想即将幻灭了。
“我死后,你替我统领全军,要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
“太傅……”王衍心里想说所托非人,自己不是这块料,可他实在不忍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儿地痛哭流涕。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4月23日,东海王司马越获悉皇帝下诏讨伐自己十几天后,在豫州项城忧愤而死。
这位司马炎的族弟——东海王司马越是“八王之乱”中的最后一位藩王,他的死,意味着“八王之乱”正式宣告结束。客观地说,司马越跟之前那几个和白痴没两样的藩王比起来,还算是有追求、有理想、有作为的。虽然他擅权自重、诛杀异己,但他的确也蛮拼的,或许,也是因为国家濒临崩溃,容不得他再视而不见了。司马越掌权期间有两个最大的败笔:其一,他没有维系好跟皇帝司马炽的关系,既然拥立了成年皇帝,就该保持应有的尊重,如果做不到,那还不如拥立一个孩子来得省事;其二,他没有笼络住结拜兄弟苟晞,既然许诺了就要给,给了就别打折扣,这是人际关系的基本常识。结果,司马炽和苟晞最终令司马越后院失火。
没过两天,留守洛阳的何伦率先获悉主子司马越的死讯,他没敢声张,因为朝廷一旦知道司马越已死,肯定会向自己和司马越的家人下黑手。于是,他带着司马越的遗孀裴妃、世子司马毗以及大批忠于司马越的宗室藩王逃出洛阳。这帮人往东南方向跑了一百多公里,在洧仓(今河南省鄢陵西北)一带被石勒截住。包括司马毗在内的三十六个藩王全部被杀,只有何伦、裴妃少数几人侥幸脱险,后来,何伦跑到徐州藏匿起来,裴妃流落民间被贩卖为奴,很多年后,裴妃南渡过长江,投奔了司马睿。
司马越死了,可司马炽和苟晞就能高兴得起来吗?当然不会。很快,他们也将等来自己的末日。
二十万尸骨
“东海王薨,现在唯有靠王太尉主持局面。”驻扎在豫州项城的官员群龙无首,眼巴巴地看着王衍。
眼见这阵势,王衍吓得面无血色,连连摆手:“我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意愿,无奈这些年身不由己升到三公高位。统率全军的重任怎能交给我这样一个没有才能的人?”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这位当朝宰辅,太尉王衍居然说自己没有做官的意愿,着实让人汗颜。
众人无奈,又推举司马范(司马玮的儿子)担任全军统帅,司马范也不敢接受。这下,所有人都没辙了。无论如何,几万人不能就这么在项城干耗着,最后,王衍等公卿一合计,决定先带着司马越的棺椁去青州东海(司马越的藩国)下葬。如果是天下太平,他千里迢迢地给司马越送丧还能说有情有义,可当时天下大乱,整个中原都被汉赵帝国的势力肆虐,其中,汉赵帝国实力最强的石勒就驻扎在豫州项城附近,王衍不去迎敌打仗,反而要带着一大票人远赴青州给司马越送丧,对于他这个决策实在没法评价。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5月,王衍偕同大批公卿官员,率领四万大军离开豫州项城,往青州东海国行进。就在他们向东北走了六十多公里,抵达宁平城(今河南省郸城东北)时,被石勒的羯族骑兵追上了。
按说石勒军队数量并不及王衍,但四万晋军毫无战心,又没有个统一指挥,纷纷掉头逃跑。羯族骑兵四下包抄,将晋军团团围住。部分士卒和将领弃甲投降,可石勒不理那一套。
“放箭!”
羯族人拉弓张弩,铺天盖地的箭雨射向晋军。顷刻间,成批成批的士兵中箭倒地,尸体堆积如山。晋室最强大的一支生力军就因王衍的不作为毁于一旦。
史书讲宁平城之役共战死十几万人。前面讲司马越从洛阳带走了四万中央军,就算他在豫州项城又会集了当地驻军,也不可能高达十几万。那么说,十几万数字又是从何而来呢?《晋书》中明确解释说,这十几万人其实包含了“王、公、士、庶”,也就是说,有大批平民、官吏、贵族均死于这场屠杀中。
这还不算完。石勒获胜后,又在当地屠杀数万百姓,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将所有俘虏尽数烧死,并将烤熟的人肉都充当了军粮,供羯族人食用。
一场仗下来,石勒总计杀了二十万人。
讲到这里,我们必须要介绍一下这个极端残暴的民族——羯族。羯族人的长相与汉族人有很大不同,他们深眼窝、高鼻梁、多须发,据考证,他们应该是汉朝时随匈奴人迁居到中国北方的中亚人种。前文说过,石勒出身奴隶,其实不光石勒,当时绝大部分羯族人基本都是匈奴人和汉人的奴隶,这种常年被奴役的生活让羯族人心中积压了大量仇恨。宁平城的屠杀惨案绝非个例,石勒在行军打仗时,拿汉人充当军粮几成惯例,被他们俘获的汉族女子有个专门的称呼——“两脚羊”,想奸就奸,想吃就吃。其残暴程度比起鲜卑人和匈奴人更甚。
八年后,公元319年,石勒的势力越来越强,遂脱离汉赵,自称赵王。又过了几年,石勒灭掉汉赵。公元330年,石勒称帝,他创建的王朝史称为“后赵”,这是为了和匈奴人建立的“汉赵(前赵)”相区分。后赵势力最强的时候完全囊括了整个长江以北,与长江以南的东晋南北对峙。石勒死后,侄子石虎发动政变,杀了石勒所有的儿子并夺取皇位。后赵的皇帝一代比一代凶残,即便在不打仗的时候也常吃人,虐杀汉人更是家常便饭。在长江以北,汉人几乎到了被灭族的边缘。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宁平城之战结束后,王衍和大批公卿、皇室藩王全都被石勒俘获。
“启禀将军,我们捡到了司马越的棺材。”
“哦?”
石勒转了转眼珠,决定在那些晋朝俘虏面前作一场秀。
“把司马越的尸体拖过来,浇上油,再给我拿个火把。”
羯族人依令照办。
少顷,司马越的尸体被拖到石勒和晋朝俘虏面前。石勒高举火把,言道:“你们看看,就是这个人祸害天下,今天我要烧了他的尸骨告谢天地!”说罢,他将司马越的尸体点燃。伴随着滋滋声,一股恶臭的浓烟升起,王衍等人吓得哆哆嗦嗦,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眼去看石勒。
石勒扫视着俘虏,咧嘴一笑。
“怕什么?我不是还没杀你们吗?现在,我想听你们讲讲,强大的晋国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德行。”
王衍听到这话,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他谨慎地抬起头,这才总算看到石勒的相貌。石勒鼻梁高高隆起,眼窝很深,满脸卷曲的胡须,尽管浑身脏兮兮的,但还是能看出肤色比汉人要白得多。王衍并非第一次见到羯族人,但对他来说,所有羯族人大抵长得都是一个样子。
“既然石公想听,就由臣来说好了……”
王衍侃侃而谈,越说越来精神,他从西晋开国之初讲到司马炎硬扶智障儿司马衷上位,又讲到贾南风专权,然后历经“八王之乱”,列数每场动乱的缘由始末,把晋室衰败的过程分析得头头是道。其间,他也反复强调自己无心出仕,且不参与朝廷政务。总而言之一句话,晋室衰败跟自己没半点关系。
王衍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他从石勒举手投足之间,看出石勒对自己口才的欣赏,同时,他也看出石勒暗藏庞大野心,绝不是个甘愿屈居人下的人。于是,他鼓足勇气,说了一句话:“石公您有经天纬地之才,当世无人能及,可您却为匈奴人卖命,这难道不是屈才吗?依我看,您完全可以称王称帝,建立一番伟业啊!”
石勒本来听着王衍这番天花乱坠的讲述,正觉得意犹未尽,直到听到最后这句话,他猛地警醒过来:“放肆!说什么呢你!”
这些年,石勒南征北战,凭战功官拜汉赵帝国并州刺史、镇东大将军、汲郡公。一方面,他已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另一方面,他也的确有自立为王的想法。当时,石勒的势力遍布北荆州和豫州,他曾想过独立,但最终还是听了谋臣的话,以时机不成熟作罢。处在这样的立场,他极担心遭到刘聪的怀疑。而今,王衍居然劝他独立,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他当场翻脸,指着王衍骂道:“你名冠天下,大半辈子游走于仕途,现在头发都白了,怎么敢说自己无心参政?祸害天下的就是你这种人!”
说罢,他让手下将王衍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