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吃醋里斯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阮粟一大早被外婆从被窝捞起来去庙会,人都是懵的。
他套了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一圈白色绒毛, 衬得皮肤更白, 头发更黑。
外婆给他系了条红围巾,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把花生瓜子,才满意地出门。
北京的庙会热闹得很, 红灯笼挂了一整条街,糖葫芦的香味混着炒栗子的焦甜, 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金红的狮头在人群上方翻飞,旁边围了一堆拿着手机拍照的人。
阮粟正踮着脚帮外婆拍庙门前的合影, 镜头一转,忽然对上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那人站在人群另一侧,穿着件红色大衣,浅金色短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正举着手机拍舞狮,手背上还贴着张卡通创可贴。
阮粟愣了半秒,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 对方忽然偏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跟他对上, 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
“Ruan?!”
Eli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 他快速穿过人群挤过来, 站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有点喘:
“我的天!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太巧了!”
阮粟眼睛转了转, 把脸埋进围巾里, 面对对方的热情有些许不适应:
“我回家过年……你呢?”
“我和家里人来中国过春节!去了苏州和上海, 最后一站就是这儿,我听说这里的庙会很出名!”
他话音落下,外婆从旁边走过来,她抬眼看着面前的高个子,迟疑看向阮粟:
“粟粟,这是你的朋友?”
朋友?
圣诞节匆匆见过一面,印象里只是里斯的大学同学,阮粟甚至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完全算不上朋友。
但迎着对方热切的目光,阮粟还是点了下头。
Eli大致能听懂意思,眼睛立刻亮起来,朝外婆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声:“您好外婆!新年快乐!”
“哎哎,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外婆笑起来,拍拍阮粟的肩膀,欣慰道:“交了朋友就好,粟粟,那你跟好朋友去玩吧,外婆自己逛逛去。”
她离开之后,Eli的目光重新落在阮粟身上,呆呆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阮粟今天穿着外婆给他买的新衣服,红色棉袄上绣着几朵暗纹梅花,领口一圈白茸茸的毛边,头顶还戴了一个带球球的毛绒帽,衬得他脸小而白,脸颊被冷风冻出一点淡粉,整个人像一颗裹了糖霜的红枣。
“喔……Ruan,你穿这身好可爱!”
Eli蓝眸亮晶晶的,脱口而出。
“新衣服嘛,都这样,”阮粟胡乱回了一句,摸摸鼻尖,张望道:“你家人呢?”
“他们去前面看舞狮去了!我刚刚正想找个人帮我拍张合影——”
Eli说着,眼珠一转,把手机塞进阮粟手里,“Ruan,可以麻烦你帮我拍一张吗!我想发给我的朋友们看看!”
他说着,指了指庙会中央正在和人互动的大红舞狮。
拍个照而已,就算阮粟并不太想和他过多交流,但还是好心地点点头,并希望拍完照后对方就去找家人。
和不熟的人逛庙会也太尴尬了。
拍完,Eli凑过来看屏幕,惊喜地连声说“很好很好”。
阮粟松了口气,抬手想跟他告别:“那我就先——”
“走”字没说完,却见Eli突然拉住了一旁过路的老外,用英文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对方笑着点头。
Eli立刻退回来,靠近阮粟,后者茫然地抬起头,下一秒,就听见身侧的男人笑着说:
“Ruan,这么巧在中国偶遇,我们拍个合照留念一下吧!”
阮粟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快门声已经响了。
他立刻回过头去,只见那个外国男人笑着把手机还给Eli,还对他们说了句“幸福永远”的祝福。
“这张拍得很好看欸!”
Eli把手机递过去,图中两个身影背对着镜头,画面中央是那只巨型的舞狮,旁边人潮涌动,十分有氛围感。
Eli对这张照片爱不释手,阮粟看他叽里咕噜说着中国有多好玩,都插不进话口打扰。
“Ruan,我想把这张照片发在我的ins里面可以吗?”
Eli忽然低头看着他,诚恳发问。
阮粟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Eli看出他的顾虑,眨了眨眼,说道:“这张照片只有我们的背影,而且你还戴着帽子呢,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阮粟凑过去看了眼——
的确,人只露出背影,因为虚化,模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只看见一个红团子站在舞狮前面。
就是……显得他有点呆而已。
“拜托拜托,我真的很喜欢这张照片!”Eli的目光十分恳切。
“那好吧。”
阮粟点点头,又趁着这个空隙说道:“我外婆要找我回家吃饭了,我先走一步。”
Eli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好啊,那我们回美国见!”
阮粟匆匆点头,挤过人群往远处走。
身后,金发男人的目光还停留在少年的身上,直到身影消失在人海之中,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眼。
真是羡慕里斯,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
Eli这样想着,又回忆起圣诞节那天和里斯的对话。
他当时只是正常询问一句Ruan有没有男朋友,本想着借朋友打探打探消息,没想到Reese立刻就不回答了,好半晌,他居然冷声警告他不要打自己弟弟的主意。
“Ruan应该成年了吧,我为什么不可以打他的主意?”
Eli大大方方承认,然后伸出手笑嘻嘻地搭上了里斯的肩膀:“Reese,我你还信不过吗?我可是很纯情的,绝对不是bar里那些玩弄漂亮弟弟感情的——”
里斯冷声打断他:“那也不行,他现在不谈恋爱。”
Eli一愣:“为什么?他自己说的?”
“我是他哥哥,”里斯动了动肩膀,把他的手甩下去,直起身,男人俯视着他,蓝眸微微眯起:“我认为他现在首要任务是学习,不是乱谈恋爱。”
“你又不是他的亲哥哥,管这么多干什么?”Eli疑惑地看着他,真诚发问。
老天!他拿自己的毕业论文发誓——!
自己这句话完全没有嘲讽Reese的意思,纯粹就是表达惊讶!
但里斯却十分开不起玩笑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Eli莫名其妙,目光望向远处和人交谈的阮粟,少年正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和Mike谈笑风生。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眉眼上,他笑得眉眼弯弯,对面的Mike甚至羞红了脸。
Eli又想起阮粟蹲下身哄孩子的模样,觉得对方好像对谁都很友善客气,一点都不像Reese,说两句忽然就开始甩脸子。
摊上这么一个控制狂哥哥,漂亮的小可爱真是好倒霉。
不过想到这里,Eli忽然又不羡慕里斯了。
比起当Ruan的哥哥,Eli当然更想当他的男朋友。
想到这里,Eli忍不住地扬起嘴角,他掏出手机,飞速地编辑了一下图文,将两人那张背影合照放在九宫格最中间,“嗖”地一下发了出去。
发送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11:00。
与此同时,曼哈顿正处于夜幕之中,夜晚十点的Bar人声鼎沸,灯红酒绿。
某间包厢里,灯光昏暗,桌面上摆着一排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
里斯靠在沙发靠背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口浓重的新泽西口音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赞助条款的事。
里斯偶尔应一声,喝一口杯里的酒,脸上表情淡淡的。
旁边凯尔坐立不安,已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了。
里斯没理他。
这场局已经耗了两个多小时了,谈的是一个新能源品牌的年度合作。
预算不少,但条款卡得死。
对面那位总监姿态摆得很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里斯有靠山才有流量。
里斯十分不耐烦,但事关整个车队的赞助,他不能任性抉择,忍了半天,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
卫生间恰好没人,里斯靠在洗手台边,随手划开手机,刷新了一下和阮粟的聊天记录——
很显然刷新不出来什么。
对话停留在昨晚的那句新春祝福,阮粟告诉他今天要去跟外婆逛庙会,问里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
里斯回复的是:【Ruan,挑选一个你认为适合我的就好。】
后面阮粟就没再回复了。
男人的指尖停留在“视频通话”的地方,迟疑了两秒,拧起眉心,又放弃了,转而发了一句很简单的【在吗?】。
Ruan现在应该在和外婆忙着逛街,自己还是没必要打扰,而且对方看见他的背景在酒吧,说不定又要怀疑自己了。
强按下心中的焦躁,里斯沉下眸来,抓起手机准备重新回到包厢去——
他要尽快结束这场局,实在是不想看见对方那张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的脸了。
刚一动身,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里斯微微一怔,下意识点开聊天记录,却发现并不是阮粟的消息,而是ins给他推了一条更新,来自Eli Parker。
他本来想划走的,但手指顿住了。
地点显示在中国北京。
神使鬼差地,里斯点进了那条动态里面,刷过去几张Eli的照片,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只见最中心的那张照片里,两个人影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起,右边那个露了半张脸,是Eli。
左边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红色的棉袄,毛绒绒的白领,黑发在毛绒帽下露出一点,身形更瘦小些。
按理来说,光凭一个背影,里斯这样谨慎的理科生是不会随便下定义的。
但那人头上戴的帽子,是他送给阮粟的那一顶。
撞款?
不可能。
因为这款帽子是他特意去定制的——
两个毛绒球下面插着两簇蓝色的小羽毛,不细看或许看不出来,但这个特征,别的帽子都没有。
而照片上的那顶有。
里斯薄唇微珉,抬眼看着洗手台的镜子——男人的脸颊因为酒精有些泛红,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神色晦暗不清。
半晌,里斯闭了闭眼,猛地转身,抓起手机走了出去。
“……”
凯尔快要吓死了。
里斯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对方一直试探着想要修改合同条款,几分钟前,里斯还会留几分周旋的余地,随意笑着应付两句。
但现在,凡是刚才含糊带过的议题,男人丝毫不留情面,冷着一张脸,声音冷冽强硬,全部斩钉截铁地回绝。
对方咬着牙,强撑着笑意说了句:“Reese,人红也是靠人捧,您这样让车队和我方都很难办。”
里斯冷淡地看着他:“那很抱歉,这些条件我不会接受,我的车队也不会接受,不按原定版本执行,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对方当然也是带着谈成的任务来的,本还以为里斯留几分薄面,没想到几次试图迂回谈判都被人直接挡回。
最后,他只能一咬牙,和人签了字。
里斯冷冷地看着他,眼皮都不掀一下。
站起来握手的时候,总监脸都绿了,直接甩手走出了包间。
凯尔关上门,转过身感叹道:“不愧是你啊Reese,老天,你是真不怕合作方跑走啊?”
“他不让我痛快,我就不让他痛快。”
里斯把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拿过外套站起来,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凯尔跟在他后面走出酒吧,冷风迎面灌来,里斯在路边站定掏出手机。
他打开和阮粟的对话框,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
画面亮起来,阮粟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懵懵地对着屏幕打了个哈欠。
他刚结束了一上午的逛庙会,累得要死,回到家洗了个澡准备午休,结果刚要睡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定睛一看,居然是里斯。
阮粟皱起眉头:
曼哈顿时间半夜十二点,这家伙不是早该睡了吗?
……这是要干什么?
里斯一直没有说话,那双蓝眸沉沉地注视着画面里的少年,他身后是曼哈顿的街道,凯尔去开车了,他站的地方没人,很安静。
阮粟趴在床上,头发还带着点湿气,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
手机大概是架在枕头旁边,他的脸被暖光笼罩,透着一层温润光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睛因为困意有点红。
“干什么啊里斯?”
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怨念的语气:“你怎么现在打过来?我刚刚都要午休了。”
里斯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喉结动了动。
几秒后,他低声问: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阮粟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手机画面晃了一下,他的脸离镜头更近了,“去庙会了,烧了香,人超级多——”
说到这里,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对了,我碰见你那个大学同学Eli了,真是挺巧……他跟他家人来中国过年了。”
里斯沉默了几秒。
阮粟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后置摄像头的灯光打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背景是酒吧门口那条街的夜景,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灯扫过他的脸。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喉结微微凸起,看着不太对劲。
阮粟扫了一眼,随口问道:“你喝酒了?”
“一点,”里斯说,他皱起眉头解释道:“是在工作,凯尔也在旁边的,他现在去开车了。”
阮粟“喔”了一声,他有点犯困,不太想理会酒鬼。
然而里斯看上去并没有很醉,他盯了阮粟两秒,声音平稳低哑地发问:
“Ruan,你什么时候回来?机票买了吗?”
“买了,三十一号的。”阮粟打了个哈欠,“怎么啦?”
屏幕里的少年眨着困倦的眉眼,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打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湿意,脸颊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看起来很乖,又有点迷糊。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阮粟觉得不对劲了,低头看了一下屏幕,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喝多了?”
“没有。”里斯说,“新年快乐,再说一次。”
阮粟皱起眉头,终于觉得他今晚不太对劲了,说话比平时慢,语调也比平时低,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里斯的眼睛:“里斯,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
阮粟“切”了一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笑——
“咔嚓”两声,他给视频画面截了个图!
嚯!可终于被他抓住里斯失态的样子。
对方红着一张脸,目光也不如平常那般聪明,蓝眸深邃,眸色深沉迷离。
男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也不说话,跟站着睡着了似的。
阮粟忍不住想象到那边的画面——
里斯这么高大的一个人,duang大一只站在凌晨街道上,对着一枚小小的手机屏幕发呆,看着一定蠢蠢的。
想到这里,阮粟憋着笑,嘴角勾起来一点,尾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嘴硬吧,你说话都变慢了。”
他话音落下,里斯低笑了一声,把晦暗不清的神色敛进了压低的眉目里。
微凉的夜风把他额前的金发吹得微微晃动,画面里的小人好像也在微微晃动,那张漂亮的脸蛋近在咫尺,他笑起来唇红齿白,嘴巴一张一合,听着语气是挺开心的。
挺开心的。
是因为今天过得挺开心吗?
里斯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他低着眼,重新看着屏幕里的阮粟:“……好吧,是有一点。”
他沉声说:“谈赞助。对方不太好说话。”
阮粟皱了下眉头,他也不懂里斯的工作赞助,正想着怎么说句话人道主义安慰一下,里斯忽然又问:
“Ruan,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阮粟被他这个跳跃性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还行吧。”
里斯就又不说话了。
男人垂下眸子,忽然发觉自己的问题其实问不出口,这点情绪也不应该存在。
本身就是因为他的工作耽误才没能陪阮粟回家过年。
现在Eli运气好,在中国和阮粟偶遇、和他拍照……自己也没有身份去质问。
里斯垂下眼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后,他说:“你休息吧,挂了。”
阮粟说:“好,你回去路上注意安——”
他话没说完,视频通话断了。
阮粟微微一愣,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啊?
莫名其妙。
这家伙喝多了发酒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