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年快乐
“同宿。”
第一片小花瓣被摘掉。
“不同宿。”
第二片小花瓣被摘掉。
“……不同宿。”
阮粟看着手心里最后那瓣孤零零的花瓣, 沉默了半秒,扬手扔掉,又从旁边重新揪了一朵更饱满的。
“粟粟——!”
外婆的声音从堂屋里飘出来, 带着一贯的中气十足:“别蹲那儿搞你的花花草草了!快来帮外婆烧香迎财神!”
“来了来了!”
阮粟心虚地把第十朵被他糟蹋的花往土里一丢, 拍了拍手上的泥,小跑进屋。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昨天从曼哈顿出发北京, 是里斯开车送他去的——
他一二月一直在学校忙开学,直到今天才回家, 还凌晨四点起床,就为了送阮粟去趟机场。
男人一路帮他提着行李,到了航站楼, 目送他进去才离开。
阮粟上飞机后从包里拿零食吃,摸到侧袋里多出来一个硬邦邦的红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美金。
阮粟当时愣了两秒,掏出手机给里斯发了条消息:【是你给我塞的钱吗?】
里斯回得很快:【新年红包。很抱歉没能陪你一起回去过年,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阮粟微微一愣。
原本,他们是计划一家四口一起回中国过年的。
为此里斯还特意请阮粟给他搭配了一套红色西装, 又给外婆买了很多保健品。
结果临行前十天,里斯突然接到通知, 几场重要赛事恰巧提前在了过年那几天。
得知消息后,里斯反复和主办方争取, 电话打了好几轮, 结果还是没能调开。
他看起来有些失落, 今天送阮粟过来的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临到安检处, 男人才垂着眸子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阮粟仰头看了他几秒。
凌晨四点的曼哈顿机场,落地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跑道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里斯站在那排冷白灯光下,黑色大衣的肩线被照出一道利落的轮廓,金发在灯下泛着哑光,英俊得有些疏离,眉梢依旧带着点压不下去的烦闷。
阮粟想他大概是对中国年很感兴趣,毕竟柳雅天天在他们面前炫耀有多红火热闹,他去不了失落很正常。
阮粟仰头看了他几秒,忽然踮起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少年声音带笑,黑深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认真道:“没关系的,今年来不了,还有明年。里斯,你还会有很多机会来中国过年的。”
男人微微一怔,眉眼慢慢舒展开,点点头,沉默片刻,他低声问阮粟:“你多久会回来?”
“过年后?”阮粟想了想。
里斯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点点头。
阮粟拉着行李箱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男人还站在那儿,黑色大衣被风掀起来一角,金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
下机后,他给里斯发了个表情,是一只小猫跪着接红包。
里斯秒回了一个【财神驾到】。
“财神都来了喔!粟粟你发什么呆呢!”
外婆的声音将阮粟拽回现实。
“哦,没。”
阮粟赶紧把叠好的元宝放进铁盆里,外婆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蹿起来,金箔纸卷曲发亮,瞬间化成灰烬。
热浪扑在脸上,外婆对着财神像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保佑粟粟平平安安”“学业顺利”“年年遇贵人”。
阮粟在她身后站定,也跟着双手合十,恭敬地鞠了三个躬,在心里默念:“……希望全家人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全家人。
他念完才有些回过神来,微微一愣。
往年……都只是在心里默默祝福外婆和母亲,今年,他竟然不自觉地把两个人的名字变成了“全家人”。
包括了西奥多……
还有里斯。
阮粟喉结滚了滚,站起身,只见外婆把香插在上面,回头朝他笑起来:“好了!拜完神咱们一家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年夜饭特别丰盛,外婆做了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腊肉炒蒜苗、一砂锅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糯米藕,浇了桂花蜜,摆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
阮粟看着满桌菜瞪大眼睛:“外婆,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明天后天接着吃。”
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眼里满是心疼:
“一年到头在外,外婆再不给你做点像样的,你那个胃迟早要被白人饭泡坏……我看视频号上面,他们吃的都是些烂菜叶子,还有硬邦邦的面包,哎呦!那在乡下可是喂兔子的!”
阮粟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抬起头说:“没有啦外婆,我吃得挺好的,我哥会带我出去吃中餐,妈妈也经常在家做的。”
外婆筷子顿了一下:“哪个哥?”
“就……继兄,西奥多的儿子。”
“噢噢,那孩子叫啥名字来着?英文好长一串……”
阮粟说:“您记里斯就行。”
“李四?”外婆哈哈大笑起来,“这名字倒是好记!”
吃完饭两婆孙在客厅看起了春晚,里面正演到一个小品,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外婆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阮粟凑过去轻轻把她手里的糕拿下来,给她披了条毯子,又把电视声音调小,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陶予发了条和一群外国人吃火锅的合照,配文“纽约春节有人过没?组团涮肉了”。
往上划,是他妈发的家庭群消息,一张她和西奥多在厨房包饺子的照片,他妈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西奥多的倒是挺整齐。
划了两下,顶端突然弹出一条私信。
是里斯。
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阮粟点开,放大,看了两秒。
照片里的画面他再熟悉不过,美国家里的客厅,沙发上两人挨在一起看着电视,柳雅穿着件暗红色的家居服,靠在西奥多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电视屏幕上放着的,是央视春晚。
阮粟微微一愣。
柳雅以前从来不看春晚,她说节目无聊,还不如出去嗨,所以每年要不就是加班,要不就是在外地,基本都是阮粟一个人在家陪外婆过年。
今年她居然也坐在客厅里看起了春晚。
阮粟打字过去:
【好稀奇,我妈居然看春晚了?】
里斯回得很快:【嗯,其实是我今年想看,他们陪我的。】
阮粟愣了愣:【你怎么突然想看了?】
那边显示“输入中”,半晌,里斯回复:
【跟你同步一下。】
阮粟微微一愣,还没弄清楚对方话里什么意思,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原来是快要零点了。
一旁的外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阮粟转头把手机递给她:“外婆你看,妈妈在那边也看春晚呢。”
外婆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清屏幕上是自己女儿靠在洋人男人肩头笑得一脸满足的样子,老太太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
“哎呀……冬天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她说完忽然顿了顿,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分钟,她走出来,塞给阮粟一个鼓鼓的红包:“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自己攒着别乱花。”
另一个也递了过来,老人偏开视线,淡淡道:“这个……你带回去给你妈。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买的。”
她说罢摸了摸阮粟的头,打了个哈欠:
“外婆先睡了,粟粟新年快乐,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去庙会。”
阮粟接过来,笑了笑:
“好,外婆新年快乐。”
外婆回了房间,阮粟目送她进去,重新团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恰好听见串词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主持人的声音激情澎湃,阮粟把下巴枕在膝盖上,平静地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屏幕下方的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十、九……
八……
七……
阮粟抬眼看着屏幕,唇瓣微启,无声地跟着数。
就和过去的每一个新年一样,他一个人守在客厅,安静地默数着,倒计时结束,也不会有烟花和鞭炮。
六……
五……
“嘟——嘟——”
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阮粟微微一怔,抬眼,屏幕弹出一通视频通话请求,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里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划开了接听键。
下一秒,男人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
背景是阮粟熟悉的那间客厅,暖黄色的光从沙发后面的落地灯流下来,映在里斯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金发有点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看见阮粟的脸,里斯的嘴角弯了起来。
四……
“Ruan。”
男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漫出来,低沉清透,裹着淡淡的笑意。
三……
阮粟微微怔住:“你怎么——”
他还没说完,屏幕里忽然冒出柳雅的脸,女人穿着珊瑚粉色的家居服,推着里斯的肩膀往镜头前挤:“快快快,Reese你这小子!怎么把我挤出去了!”
二……
下一秒,西奥多也探进脑袋,一身和柳雅相配的红色衣裳,笑着朝着阮粟用力挥手。
一。
“新、年、快、乐!”
三条声音叠在一起,混杂着西奥多奇怪的中文发音和柳雅的欢呼声,三个人在视频里乱糟糟地挤成一片。
来自大洋彼岸那一头的热闹,顺着屏幕,直直淌进这间安静的客厅。
“喂——西奥多,你还是没说准!”
柳雅笑得停不下来,里斯摊开手,转过来对阮粟无奈摊摊手:“我教了他很多遍,他还是没有说对。”
西奥多在旁边用法语腔的英文说了句什么,然后柳雅就笑得更欢了。
她接过里斯手里的手机,朝着屏幕这头喊道:“宝贝,新年快乐!也帮忙祝外婆新年快乐啊!虽然她大概已经睡了!”
紧接着,里斯拿回了手机。
那双蓝色的眸子在屏幕里深深地看着阮粟,低沉的声音传出来,男人努力把每一个中文都咬地清晰而温和:
“Ruan,新年快乐,希望你今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阮粟看着视频愣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已经喃喃地回应了好多声——
“新年快乐。”
回过神来,他才发觉里斯依旧在镜头那边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深邃,静静凝望着自己,眸光微微晃动:
“Ruan,你还好吗?”
阮粟微微一怔,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眶前蓄起了一圈雾蒙蒙的眼泪,此刻看面前的里斯都像是隔了一层纱。
可是他的笑容和声音却真实地要命。
阮粟吸了下鼻子,眨眨眼,冲那边扬起一个笑:
“……里斯,新年快乐,谢谢你的祝福……还有红包!”
男人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低声道:
“Ruan,等你回家,亲口和我说。”
【作者有话说】
对了,大家知道前面小剧场在哪看就行,互相问问,不要传上来哇……[咬手绢]
【小剧场[红心]红包】
白天庙会,里斯蹲在一群小孩中间发红包,金发被太阳晒得发亮。
小朋友挨个喊“谢谢歪果仁叔叔”,他就挨个笑着揉脑袋。
最后一个鼓囊囊的红包被他捏在手里,朝阮粟晃了晃。
“你的。”里斯站起来,个头高出一大截,垂眼看他。
阮粟往后退半步,耳根有点热:“我都这么大了,不要。”
里斯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他棉袄侧兜,掌心隔着布料蹭过他腰侧,低声说:
“你也是宝宝。”
阮粟缩了缩脖子,嘟囔着“我不是”,但又小心翼翼地保管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