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承光帝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低醇沉厚,在胸腔内荡出好听的共鸣,震得沈闲鹊跟着一动,不慎牵涉到伤口。
沈闲鹊俊挺的眉梢蹙了蹙,说:“疼。”
承光帝便不笑了,掀开药帕看了眼,又从药瓶中倒出些镇痛散上去,重新按住:“还在渗血,别乱动。”
沈闲鹊脑袋昏昏沉沉。
失血与疼痛令他疲累又困倦,意识已不大清醒,眼皮发沉,拽着他陷入沉眠。
可沈闲鹊却不大想睡。
他固执地睁着眼,像只闹觉的小猫崽,使劲儿摇摇头晃散睡意。
沈闲鹊仰头盯着承光帝的脸瞧,努力在空白的记忆中搜索,试图想起些什么来。
承光帝抬手捂住沈闲鹊的眼睛:“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沈闲鹊并不认同,他直觉还是要紧的。
“我刚才都疼得走马灯了,”
沈闲鹊拽开承光帝的手,嗓音因脱力有些发虚:“生死之间想起来的东西,肯定是有用的……有一种理论,叫做‘生命回忆’。”
他的声音太轻,几乎只剩气音。
承光帝有听不清,便微微低下头,侧耳靠近沈闲鹊:“什么回忆?”
沈闲鹊又开始恍惚了,伸手碰了下承光帝耳朵。
他的手很凉,承光帝像被开水烫到似的,身体倏地一僵,顺势想后退避开,然而抽手刹那,又想起来沈闲鹊还靠着他,便硬生生忍住了。
承光帝不假辞色道:“何故动手动脚,碰朕的……”
沈闲鹊收回手:“龙耳?”
承光帝:“……”
沈闲鹊淡色的嘴唇抿了抿,仰面看着承光帝,笑了。
承光帝一阵心慌意乱。
沈闲鹊如此僭越,居然敢出言调侃君王,论律当狠狠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论理他应该恼的。
可承光帝不知自己是着了迷,还是中了魔,竟发不出半点脾气,既不想治沈闲鹊的罪,心中也没有半分恼意。
身为独断专行、坐拥九州帝王,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他不能对沈闲鹊太纵容了。
承光帝将话题转向正题,至公无私道:“你方才生死之间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还有那个回忆理论,详细讲讲,朕同你一道参谋。”
“是生命回忆理论。有人认为,人濒死时的走马灯,是大脑强行启动‘记忆检索’的过程。”
沈闲鹊解释道:“在极端的时间内重温一生记忆,疯狂检索储存在神经突触中关于生存、情感羁绊的重要记忆,并试图从中检索到自救方法。①”
“就算是很久以前的、遗忘的记忆,或者是某个人无意间的一句话……只要是有可能帮你摆脱危险的记忆,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被触发。”
承光帝并不是所有词都能听懂,但这无碍于他理解整段话的意思:“朕也听说过这样的例子。”
沈闲鹊问:“是什么?”
承光帝慢声道:“前些日子南方水患,派去南方赈灾的钦差遭人暗害,不幸坠河,他本人不会泅水,慌乱间呼救乱抓,反而越沉越快,就在生死垂危之时,忽然想起儿时曾听一渔翁提起,溺水时需身体放松、向后仰头,他依言照做,果真浮了起来。”
沈闲鹊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人在生命濒危之际,眼前回闪过特别珍贵的画面,或者想起孩子、父母、爱人,意识到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从而爆发出更为旺盛的生命力。
承光帝看了沈闲鹊一眼,倏然笑道:“这就说得过去了。”
沈闲鹊莫名奇妙,头上隐约冒出三个问号。
“???”
承光帝说:“若真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也确实只有朕能救你,你会在剜除腐肉、意识昏沉时想起朕,当然十分合理。”
沈闲鹊沉默几秒:“我当时眼前闪过了一个和您很像的人,不是闪过你。”
你就在我身后按着我呢,根本不用闪。
承光帝胸有成竹道:“这世上还有谁比朕长得更像朕?又有谁能命令御医停手?”
沈闲鹊简直无言以对,撑着床榻坐起来,回身面对面去端量承光帝。
承光帝轻咳一声,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略微挺直后背,理了理被压乱的衣襟。
沈闲鹊细细端详片刻。
承光帝眉目英挺,面如玉琢,墨色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寒眸深邃有神,长发被金冠束在头顶,气场清贵沉肃,品貌俊朗无双,有种先声夺人、过目不忘的冲击力。
沈闲鹊看了承光帝一会儿,就仿佛受到精神污染般被洗脑了,彻底想不起来刚才闪过的人到底什么样了。
正这时,外头林宝泉轻轻叫了一声:“陛下?”
承光帝从没觉得林宝泉如此没有眼色过,不悦地看过去,冷声道:“何事?”
“沈大人的药熬好了,”
林宝泉捧着个托盘探头探脑,继续道:“还有,您先前说要商议秋闱的事,大臣们都到了,就在文华堂等着呢。”
沈闲鹊立刻说:“你快去吧。”
承光帝:“药端来。”
他看着沈闲鹊喝了安神镇痛的汤药,从蜜饯匣子里捻了颗最小的话梅,沈闲鹊伸手去接,他还不给。
沈闲鹊暗道,这难道是要我从他手里吃的意思?
会不会太超过了?
这是一颗小小的蜜饯而已,他沈闲鹊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如此轻易便为那蚕豆大的话梅折腰?
承光帝也并没有要喂沈闲鹊的意思。
他抬手召来伺候漱口的小内监,将那颗话梅放进了漱口的茶水里。
沈闲鹊:“…………”
这下好了,连吃小话梅的机会也没有了。
沈闲鹊很不高兴地漱了口,但也没不高兴很长时间,安神汤的药效就上来了。
御医知晓沈闲鹊伤处痛得厉害,酸枣仁和夜交藤的剂量下得极重。
殿内也燃起了助眠的沉水香。
沉水香烟气沉,结成的团雾渺渺,流瀑似的往下淌,从殿外蔓延至殿内,坠着人堕向清梦。
沈闲鹊枕不惯玉枕,但他太困了,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影卫的感知力超群绝伦,就算陷入沉眠,仿佛也有一根神经时刻机警,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他腰上的伤不能闷,便没有盖被子,只在身上虚虚搭了件衣裳。
是皇帝的龙袍。
沈闲鹊越睡越觉得玉枕硌头,脑袋一点点往下滑,大半张脸都埋进了龙袍里。
他恍惚间嗅到衣服上有熟悉的、令他安心的味道。
沈闲鹊抓着龙袍,紧皱的眉梢松开了。
他睡得极沉,像一只失去警惕的猫科动物,甚至连承光帝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
醒来时,已是翌日了。
沈闲鹊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明黄色绣罗帷幔,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睡在了龙塌上!
承光帝昨天晚上没回来?
如果承光帝回来,他不可能不醒,榻上也没有睡过另一个人的痕迹。
林宝泉告诉他,承光帝与大臣们商议国事到深夜,宿在了文华堂。
沈闲鹊扶着罗床坐起身,感觉经过一夜休养,身体好了大半,腰间的伤口没那么痛了。
好了大半也没用,林宝泉不让他走,还宣了陛下口谕。
承光帝明旨:沈副指挥使伤势未愈,暂不必入署当值,着留于宫中静养,好生调治。
沈闲鹊被拘在了宫内养伤。
带薪休沐的假期延长,本来是桩好事。
只是对于圣旨内‘宫中’二字的定义,沈闲鹊与林宝泉产生了巨大分歧。
在正常人的理解中,宫中自然指得整个皇城内宫。
沈闲鹊知道承光帝对他心思不纯,不想天天在皇帝面前晃悠,就算被拘在宫内,也只想赶紧回影卫们夜宿的驻地去。
毕竟皇宫那么大,皇帝又那么忙,想要躲开不见的话,还是相对容易的。
事缓则圆。
没有正式挑明之前,一切都还有转机。
承光帝身居上位,无论是见色起意,还是一时兴起,都没耐心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只要沈闲鹊避开些,等多过些日子,承光帝自己就该觉得没意思了。
沈闲鹊算盘打得是很好。
可惜,他低估了皇帝潜他的决心,也低估了皇帝的不讲理。
承光帝不许沈闲鹊避开,他要日日见到沈闲鹊,于是直接将圣旨里‘宫内’的范围,缩小到自己的寝殿——
重华宫。
“重华宫也是宫,”
林宝泉也没宣过如此荒唐的口谕,满面为难之色:“沈大人,陛下说了,您就先在偏殿住着,好好养伤,切勿多思。”
沈闲鹊:“……”
这还让人怎么不多思啊?!皇帝都把他留在寝宫了!
要干什么还用说吗?
林宝泉指挥小内监们拾掇偏殿,将他放在值房的衣物都搬了过来,看这架势,承光帝竟是有让他常住的意思。
若只是住个三五天养伤,哪儿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
174安慰道:【别慌,你伤还没好,他不可能动你。那天你剜肉疗伤的时候没瞧见,他看到你剧痛难忍,急得眼睛都红了,冒了满头冷汗。】
沈闲鹊是没瞧见,但林宝泉瞧见了。
林宝泉在皇帝身边侍奉二十年,从未见过皇帝对谁这般动心动情,他们这位皇帝,可是连廷杖都要在朝堂上打,高兴了还走下去观刑的主儿!
莫说就是剜旁人的肉,就是剜自己的肉,都能意气自如、面不改色。
林宝泉清楚地记得,承光二年,陛下御驾亲征,在乱军中被一道流箭射中胸口。为防军心动摇,承光帝徒手扳断箭尾,用披风挡住伤处,硬是撑到中军大帐,都没叫人发现。
后来剜箭头的时候,也只冷冷凝注,硬忍着一声未吭。
可御医给沈闲鹊处理伤口时,陛下却几次皱眉吸气,不忍去看,仿佛比剜在自己身上还疼。
林宝泉恭敬地将沈闲鹊请进偏殿:“沈大人,陛下是真心疼您的身子,您千万要顾惜自个儿,可别再让陛下着急了。”
沈闲鹊没为难林宝泉。
他知道内监也是奉旨办事,有什么不服的只等着与承光帝理论,遂跟着林宝泉进了偏殿。
林宝泉介绍过殿内陈设,又指指下面候着的四名内监:“这几个人先给沈大人用着,大人若用不顺手,只需禀了陛下,便是从影卫营调人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显然也是承光帝的意思。
沈闲鹊微微颔首,随意抱了抱拳:“谢陛下。”
林宝泉亲自躬身奉茶:“秋闱在即,陛下正在文华堂召见几位主考官,斟酌拟定考题,多半要晚些回来。”
沈闲鹊看了林宝泉一眼,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我管他几点回来。
林宝泉示意内监们全都退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沈大人,陛下的意思……您心中可有数?”
沈闲鹊没有。
他眼神非常迷茫,呆呆地看向林宝泉。
林宝泉:“……”
沈闲鹊没装,他是真的不懂,即便心里知道承光帝对自己有意思,但也仍旧迷迷糊糊,搞不清皇帝到底想干嘛。
若要临幸就赶紧临,把他养在重华宫算怎么回事。
刀落下来不算疼,是死是活一条命,但总这么悬着反而叫人心慌。
沈闲鹊问的很直接:“请林公公明示。”
林宝泉轻咳道:“沈大人尽管宽心,陛下嘱咐您养伤,便是希望您早日痊愈……至于旁的事,等您伤好了再说。”
这话相当于留了个活口。
像是说了又像是没说,似乎透露了信息又似乎没有。
沈闲鹊学着从电视剧里看来的样子,悄悄给林宝泉塞了枚银锭,想再详细了解了解君心。
林宝泉哪儿敢收沈闲鹊的银子,当即好生推拒了一番。
但最后还是没推过沈闲鹊。
沈闲鹊有的是力气。
林宝泉与沈闲鹊推来搡去,最后只听得自己指骨被推得‘咔吧’一声脆响,立时不敢再推了,只好把银子收下。
沈闲鹊这才问:“请教林监,您刚才所说‘旁的事’是指?”
林宝泉人精似的,就是不收银子,也乐意提前给沈闲鹊指点,既能免得他冒冒失失冲撞陛下,也算是一笔政治投资。
“天威难测,奴才不敢妄言,”
林宝泉先给自己开了个免责声明,而后才说:“陛下既看重沈大人,只要大人肯去陛下面前求,想求什么求不得。”
沈闲鹊现在就不想在重华宫住。
等承光帝从文华堂回来,他就马上去求了。
承光帝正在用晚膳。
殿内半开着窗,有徐徐夜风吹进来,吹得廊下宫灯轻晃,连带殿内的光影都变得柔和。
没有点熏香,空气中只有黍米粥的味道。
沈闲鹊下意识往桌上看了一眼,承光帝晚膳十分清淡,只有四碟小菜。
承光帝诚然是个暴君,但他的日常用度并不奢靡。
他既不喜欢盖宫殿,也不喜欢下江南,因为个人身体原因,甚至连后宫三千佳丽都免了。
沈闲鹊穿越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宫内宫外,谁都说不出承光帝有什么爱好来。
硬要说的话,就是好杀人。
承光二年与辽国的一场大战中,不接受辽国朝廷乞降,坑杀了十万辽军。
辽国因此元气大伤,十年未敢犯边。
那年承光帝只有十七岁。
承光帝见到沈闲鹊进殿,没等他磕头问安,便开口道:“免礼,你身上有伤,不必跪来跪去。林宝泉,赐座。”
沈闲鹊求人办事,态度放得很低:“多谢陛下。”
换了旁人,或许听不出态度低在何处,连林宝泉都只道那是句很寻常的谢恩。
承光帝却在听见‘多’字的刹那,眉心就略微一跳,转眸望向沈闲鹊,端看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沈闲鹊没坐下,而是走到桌前,殷勤备至:“陛下,我来为您试菜吧。”
承光帝说:“今日没有你爱吃的烧鹿筋。”
沈闲鹊忠心耿耿道:“属下为君试菜,乃是职责所在,不是为了吃烧鹿筋。”
承光帝端起碗,搅了搅碗里的米汤:“那就好,御医也说了,你而今不能吃那些,要清淡饮食。”
沈闲鹊说:“是,御医说的话,臣都记下了,定严遵医嘱,不敢叫陛下忧心。”
承光帝看了眼沈闲鹊:“想说什么?”
沈闲鹊触发被动,条件反射般推辞:“属下不敢。”
承光帝仰头看着沈闲鹊,眼睛里带了点微弱的笑意,调侃似的逗他:“沈闲鹊,你知道你每次说‘不敢’的时候,都很像在挑衅吗?”
沈闲鹊:“……属下不敢。”
承光帝放下碗:“御医要你卧床静养,你不在偏殿好好躺着,听见动静就过来见朕,怎么可能没事?”
沈闲鹊捧了承光帝一手:“陛下圣明。”
承光帝不为所动,语气淡淡道:“有话直说,少绕弯子。”
沈闲鹊于是就直说了:“陛下,我能不住在这儿吗?”
林宝泉听到这话,眼前登时一黑。
他指点沈闲鹊想要什么便来求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沈闲鹊会来求这个!
杀鸡焉用牛刀啊沈大人。
高官厚禄,权势地位您求什么不好,偏要求个最简单的。
可这最简的,恰恰也是最难的,从重华宫搬出去容易,可要陛下歇了那儿份心却难。
林宝泉偷斜承光帝脸色,暗道还好他早已将交谈内容呈报给了陛下,甚至连沈闲鹊硬塞给他的银锭,都一并交了上去。
承光帝早有预料一般,眸光凝向沈闲鹊,定定看了两秒,明知故问:“哪儿?重华宫偏殿?”
沈闲鹊:“对。”
承光帝颔首应道:“也好,你若住不惯偏殿……”
沈闲鹊一听这句式起头就不对,立刻说:“属下睡觉轻,更不习惯与人同住!”
承光帝置若罔闻,只听自己想听的,只说自己想说的:“听底下人汇报,昨夜你在朕的寝殿倒是睡得很好。”
沈闲鹊打断道:“也没有!”
承光帝依旧选择性失聪:“万事以你养伤为重,既如此,今夜就还宿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