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if 竹马
大白天的,监狱图书馆里的日光灯依然亮得晃眼,金属书架上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按分类的编号排列。
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片油亮,像是刚浇过水。
费适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快要被人翻烂的书。
名字很俗气,《暴君的替身娇囚》,狗血、冗长,两个相爱相杀的男女主角相互折磨了快90万字。历史性和文学性几乎为零。但架不住在一众普法、心理疏导、职业技能读物同行的烘托下,这本被捐赠的言情小说尤其显得有那么一两分乐子。
费适大概翻了翻,被这本书的热度吸引而产生的好奇心消失殆尽,直到看见书里有一位和他同名的炮灰将军。
戏份不多,就一句,“太子事败翌日,九皇子萧汀自请执旨,诛定远将军费适满门。”
于是又翻了翻,一目十行的看了个梗概。这杀了书中费适又被戏称‘笨蛋美人’的九皇子也不过是配角中的配角,因母亲身份过于低微早早被排斥在夺嫡之外,却也命好地活到了全书结尾。
很无聊。无聊的书无聊的角色无聊的读者。费适合上书本,注视着窗台上的绿萝打发时间。
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房间里太安静,句子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谁啊?不看了为什么不放回去?我还想看呢。”
“你不知道他谁啊?费适啊,就之前闹挺大的那个心理医生。”
“医生?怎么进来的。”
“会催眠,把患者诱导自杀了。好几个,所以判了无期。”
“我操,这种人也能当医生?”
“听说是几个虐待孩子的躁狂症,家属都出具了谅解书一面倒支持他,所以争议挺大的……你还是乖乖等人放回书架再说吧,咱这片可没人敢招惹他。当心他催眠你让你白天裸奔半夜吃屎……”
“有这么邪门嘛……你不说还好,说了我倒想试试……”
“靠你个死变态……要找死自己去,别牵连我啊……”
声音再次低下去,渐渐停了。费适安静坐着,将视线落回书封上,又顺势看向搁在一旁的右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因为长期缺乏日晒显得有些苍白。
这只手从前握过处方笔,在好几个深夜的笔记本上写过‘最后一次’,可他依然失控了。一想起背后的各种伤疤,想起每次母亲清醒后的痛苦自责,他就忍不住的共情。
直到最后那个患者在国外定居的家属找上门,让他领悟到,即便他眼中无可救药的人渣,也还是会被人爱着的。他不是上帝也不是法律,仅仅是个医生而已,没有权利通过主观判断肆意结束别人的生命。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提交了详细的治疗记录修改说明,并在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内容涉及非标准干预,本人负全责。”然后便主动走进了警局。
三十一岁入狱后,四年眨眼就过去了,未来还有漫长的不知多少年。费适对此其实还算心平气和,反正父母都不在了,亲戚朋友大约也当不认识他,做了那么多年的超级卷王,此刻在监狱里倒是能彻底歇下来,还能整个下午看着一本狗屁不通的爱情小说发呆。
也挺好的。费适嘴角勾起个自嘲的弧度,拿着书起身将它放回了书架的原位上。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黑漆漆的房间里忽然开了道缝隙,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漏进来,光里的灰尘慢慢飘着。一个童音在耳边响起,“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外面有光啊,怎么不出来?”
费适在梦里问,“你是谁?”
那个童音回答,“我不知道啊,我没有名字,也没能到你的世界,但我要谢谢你。你出来吧……”
费适不明白要出到哪里,但对光的向往让他摸到那道缝隙,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门外一条长长的回廊,刺目的暖光照在了脸上……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缩水了。
字面意义上的缩水。手小了好几圈,手背上一排藕窝还带着婴儿肥,骨节也没彻底长开。
再看看周围的陈设:雕花拔步床、挂着绦带的帐钩、旁边矮几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宝蓝色锦袍。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一个穿青色罩衫的小厮端着铜盆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笑着说;“世子醒了?今日入宫第一天,可不能迟到了。”
不过半个时辰,费适就理清了现状。他穿进了刚看过的那本狗血小说里,变成了那个只活了一句话的同名炮灰。
好消息是他今年才十岁,相当于白白挣了二十来年寿命,太子也还没造反,全家还有得救。再一个好消息是他入选了陪读,即将混入皇子队伍里,见到那个会在未来杀了他的笨蛋老九。
这世界很真实,皇宫也比费适想象的更大,他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不知多少道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皇子们读书的东书房走。
沿途的宫墙高而厚,墙缝里的青苔在初春的日光里泛着湿润的绿。他一边走一边记路,转到一处花坛时,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费适的脚步顿了一下。引路的宫人也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又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肉上闷闷的,紧接着是孩子的抽气声。费适循声朝假山的方向看去,透过太湖石的缝隙,看见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高一些的穿着鸦青色的锦袍;矮一些的被按在了假山石壁上,白袍子蹭满了灰。高的那个弯腰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抄在手里。
宫人自然也看见了。他回头对费适飞快地说了一句:"前面不远就是东书房了,世子请。"说罢他低头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费适看那背影一眼,脚步没动。转头透过假山的缝隙,见那高个的孩子举起了石头,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矮的那个靠在石壁上,小小的一个,被按住了肩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大约知道躲不了,也就不躲了。他的嘴角已经破了,额头有灰,消瘦的脸颊衬得一双眼睛出奇地大,含着泪抿着嘴却没哭出来。
那拳头大的石头砸在身上,无论砸在哪处,都够那小孩受的。费适自然见不得这个。两个大步在假山另一侧的入口探出了半个身子,把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太傅来了。"
喊完之后他也没立刻走出去,只露出半张脸朝那个高些的孩子看了一眼。那小屁孩年纪不大,眼神却凶悍的很,手在半空中顿住,偏头朝费适的方向死死瞪了一眼,顺手把石头扔回了地上。然后又看了看手下按着的小矮个,哼上一声使劲儿再推了一把,转身跑了。
等这一身戾气的家伙跑远了,费适才从假山后面完全走出来。
小矮个还靠在石壁上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默默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半点声音都没有。
费适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这是今早出门时小厮塞给他的,裹了糖霜的杏脯,用油纸包着。他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只是怕人看出异样才勉强收着,没想到这会儿排上了用场。
他剥开油纸递到小矮个嘴边。那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也不肯张嘴。
“别哭了,是蜜饯,甜的。”
费适把那块蜜饯再往前塞了一些,含泪的大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去,但好歹张嘴叼住了杏脯。
甜味渐渐在舌尖散开,把小矮个的眼泪也哄停了,他细声细气地问,“太傅没有来对不对?谢谢你大哥哥……可你不知道刚才那是谁吗?怎敢骗他?”
“不知道,我今天头一次进宫。他谁啊?你又是谁?”费适说。
小矮个惊讶地瞪大了眼,“那是父皇最疼爱的幼子萧淌啊,你居然不认识?还有我……我是小九。”
费适稍微一捋,差点被这巧合逗笑了。敢情救了半天,救下的却是未来要杀他的。
也罢,本就打定主意要贴近了化解危机,先用一份恩情拴着也不错。
他也没催,就这样蹲着等那小九吃完。
萧汀嚼完了杏脯舔了舔嘴角的糖霜,又细细看了费适一眼,眼里的光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很久终于找到屋檐的小狗。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画里神仙似的……你是谁啊?"萧汀能认得宫人的衣服,眼前这位却明显不是。
"广德侯府的世子,费适。进宫来当伴读的。"
"费适。"萧汀小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费适哥哥。”
要论真实年岁,搁在这封建社会里,费适怕是能做这小孩的爷爷辈。念头电闪而过,他厚脸皮地“嗯”了一声。
萧汀的手在袍子上胡乱蹭了一下,伸出来用指尖轻轻勾住了费适的袖口。动作很小心,像怕被推开,“哥哥,还有蜜饯吗?小九想吃。”
费适把油纸里剩下几块蜜饯都包好了塞进他手心里,说:"这东西太甜,别一次吃太多,当心吃不下饭了。"
萧汀眼神闪了闪,嘴唇嗫嚅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乖乖点了头。
费适站了起来,那只手还勾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
他走一步,萧汀也跟着走了一步。扯着短腿迈着大步子,亦步亦趋。
费适停下来低头看这挂件,挂件也停下来仰头看他,嘴角还沾着杏脯的糖霜。
“还不走吗?快上课了。我还不知道东书房在哪儿。”费适从袖袋掏出帕子,替挂件擦了擦嘴。
“我知道,不远了,拐个弯儿就到。”萧汀拽得更紧了。
到了东书房门口,他才松开手。缩回手时仰头问:"费适哥哥明天你还来不来?"
费适说:"来。"
萧汀没再说话,只刹那间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冲着费适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回身率先钻进了书房里。费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被那只小手揪了一路,布料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皱褶。他伸手抚了抚那些皱褶,跟了进去。
那之后费适每天进宫之前都会在袖子里多揣一包蜜饯。不多,每次就三五片的,有时候是杏脯,有时候是桃干,有时候是裹了糖霜的梅子。他把蜜饯放在靠窗那张桌子的抽屉里,那张桌子没有人坐,但每天都会有一包新的蜜饯在里面。萧汀隔了好几日才开始吃,前面的都攒着没动。
大约隔了十来天,费适才偶然发现萧汀在书匣子里挖了个洞,藏了满满一小堆蜜饯,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费适问他为什么不吃,萧汀低头扣着桌角的木刺,"存着。怕你哪天不来了。"
费适看着那堆被存起来的蜜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单膝跪下,俯身一个个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存太久要招虫的,你先吃完,吃完我再给你带。"
"那你保证以后天天都来?"
这话说完萧汀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小声补充道,“我也不是为了这口吃的……费适哥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要是不来,都没有人同我说话了。”
很好,这挂件大约已经拴牢了。费适垂下眼皮笑了笑,"好。天天来。"
萧汀抬头看了他一眼,狠狠点了点头,然后剥开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一下……不过瘾,又塞一颗。嚼着嚼着嘴角向上弯了起来。
费适跪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春日的暖阳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缠在一起。
不多会儿,书房里渐渐热闹起来,别的伴读和皇子们陆续到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
萧汀趴在桌面上眼睛微阖着,像是被日光照得有些困了,嘴角还挂着向上的弧度。
费适打开本经书搁他桌前立着,然后挺直背往前坐了一点,将人拢在阴影里,彻底隔绝太阳或旁的什么人投向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