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软禁
刚一出了殿门,又有两个人影从侧后方扑了过来,黑衣蒙面,手中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着冷光。
一个黑衣人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刀劈落时萧汀闪身后随手抓起根东西,一把挡在身前。是根竹扫帚,大约是扫殿的僧人搁在墙角的。
就这么横着一架,竹柄被刀刃削断了一截,但那一挡好歹让来袭的刀偏了半寸,费适的弩箭已经补了上来,正中那人咽喉。黑衣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倒在了正在蔓延的火线边缘。
“刺客!有刺客!”觉明隔墙冲着后门高喊。
有僧人提着木桶冲了过来,应该是赶来救火的。看见满地狼藉和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怔了一瞬,然后举起木桶朝另一个黑影砸去。木桶落在那人肩上,但黑影反手一刀捅进了僧人的小腹。僧人的身体弓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刀柄,然后慢慢倒了下去。萧汀无奈看着那双在火光中瞪大的眼睛,和嘴角溢出来的暗红色血线。
"后门!"费适低喝,拽着他继续跑。
三个人从偏殿退进了后院,身后的火舌已经蹿上了屋檐。萧汀听见动静一回头,费忠正带着一队亲卫迎面冲来,一挥手,七八人将萧汀费适团团围住,另外的脚步没停,跟着费忠越过三人直奔了偏殿方向。
兵刃碰撞的声响和闷哼声从火光那边传过来,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渐渐稀了。
费忠拎着兵器从偏殿退出来,走到萧汀面前擦了把溅到眼尾的血,"一共十二个,九个死了,三个被按住时就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全没了。属下翻检过了,都是北酋人……其余的,找不出任何痕迹。"
萧汀第一次见费忠的兵器,像刺又像弯刀,一对儿短短的合在一起。这两兄弟一长一短,功夫不知都是跟谁学的……这念头闪过一瞬,他回过神着急问,“火灭了么?还有,头先有个中刀的僧人……”
“火已扑灭了,那位僧人……圆寂了。”
叹息一声,萧汀转头看费适,“北酋的,是替呼延勒报仇来了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费适将已经射空的手.弩解下来,“但更大的可能……掩人耳目而已。能得手杀了殿下最好,得不了手也还有后招。”
“什么后招?”
费适看向后门的方向,门大开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微湿的泥土气,院外似乎有火光跳跃,他转回头将视线落在萧汀脸上,“既然是后招,大约马上就能见到了。”
话音刚落,后门亮起了火把,前殿也传来喧哗。五城兵马司和皇帝亲卫副指挥使段明志几乎同时带人赶到了。
兵马司这衙门负责京中治安与突发险情,闻讯赶来救火算应当应分,消息灵通是正常的,可皇帝亲卫却也来得这样快,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萧汀虽然对朝政还是没什么敏感度,可和费心眼子相濡以沫这么些年,早非吴下阿蒙,几乎见到姓段的这一瞬便领会了费适的意思。心下重重一沉。
段明志瞧着大概三十来岁,身形精瘦,面容端正,看上去倒不像个会难为人的样子,走到萧汀面前利落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
“燕王殿下。陛下听闻殿下遇刺,龙心震怒,特命末将带人前来保护殿下安危。从今日起,下官所部将驻守王府外围,殿下出行、会客,末将需随行护卫以保周全,请殿下见谅。”
这是装都不想装了么?萧汀心道弘法寺离着皇宫好几里地,单程飞马也需一炷香,可他这头才刚脱险,禁军便已赶到,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了?
他和费适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倒也没打算为难段指挥使,温和地朝他点点头,“既如此,有劳段将军了。”
与弘法寺主持赔礼后,萧汀捐了一笔巨额的香油钱,带队回返王府。费适与他并肩,身后是费忠与觉明,段明志的禁军将这支小队护在中央,前前后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齐整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闷闷的,像一柄正在收紧的钳子。
回到府里已是丑时中,萧汀没回寝院,直接进了花厅,费适同安顺交代一声,跟进来便反手把门掩上了。费忠觉明两人就在门外候着,空旷的花厅也不怕隔墙有耳,萧汀再难掩饰心中情绪,猛地一拍桌面,“保护?这叫保护?这分明是软禁吧。”
“气归气,拍桌子作甚,手不疼么。”费适牵起他的手轻轻揉捏着。
萧汀心中微暖,可一口气还是没能顺得了。“他已经如愿做了皇帝,全天下都跪在他面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费适没回答。人的欲望哪有尽头。
“他母亲死了,他伤心,他杀人他痛快,可凭什么把气撒在我身上?现在这出是想干嘛,暗杀不成改成软禁,再找个理由剥了我的王爵,再不让我回燕翎?”
萧汀在费适的手心里慢慢握成拳,“他现在根本就不要脸了,做个皇帝不为治理天下,只想随心所欲报他想报的私仇。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帝……”
他气得语无伦次了,费适眉头反而松了松。能发泄出来就好。
“长寿,若我所料不差,接下来你我大概要分开一阵子。”
萧汀猛地将目光投向他,“什么?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去哪儿?”
“我只是个长史,任命全由朝廷,皇帝圣旨一下,除非我们立刻起兵造反,否则,只能听从派遣。”费适伸手在萧汀脸上剐蹭一下,“但你也别慌,我也准备很久了,即便最坏的局面,也未必没有胜算。”
萧汀双眼懵懵的,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一下就到了这样的关头,“那我怎么办?我去上折子,王位可以不要,长史不能换。”
费适笑了笑,把萧汀两只手合在掌心里拢住。
“说了别急。你要做的,就是乖乖等在王府里,演好一个循规蹈矩却无辜受到迫害的大功臣。对那些勋贵、百官和世家来说,谁做皇帝根本没那么要紧,守规矩才最要紧。你只要做好这一点就足够了。至于我……管他什么招,我自有应对办法。你肯定相信我的,对么?”
这话没毛病,萧汀只要略略一回想,信心便盲目膨胀起来,伸开手指与费适双手交扣着,重重点了点头。
隔日一早萧汀便按计划写了折子,“哭临事毕,乞归藩地”,落款老老实实“臣燕王汀顿首”。安顺送到前门,被禁军拦下来登记检查了一遍才放行。
安大管家回来时绷着脸,“殿下,这禁军是真的在保护吗?晨间送酱菜的进来都被掀了个底儿朝天,咱们辛苦打下白山关解了京城之围,封赏没见着,倒成了囚犯了?”
萧汀将手里的黄花梨小马吹了吹,吹去木头末子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线条,“那就让府里的人少出少进,能省的都省了。”说罢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安顺,“入口的东西可要盯好了。”
安顺心中一凛,小跑着去厨房检查。日光从窗外透进来,从桌角移到桌面中央的功夫,这匹小马的手把件终于刻好了。
午间,司礼监大珰来喜亲自来了。
“殿下,陛下让奴才来传句话。”
萧汀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大珰请说。”
"陛下说,折子看了。但殿下一路辛苦,且在府中好生歇息。回藩的事不急在一时。"
来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些,“陛下还说,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生辰。自殿下就藩以来,兄弟二人许久未曾好好聚一聚了。想留殿下在京中欢宴一场,再放殿下回燕翎不迟。”
意料之中,只是拒绝的理由有些让人发笑。
兄弟欢宴?
萧汀真就笑了出来。
"陛下的美意,臣弟自当遵从。劳烦大珰跑一趟了。"
当日傍晚,第二道旨意又到了。
这回是段明志送进来的,明黄色的圣旨,仪式感挺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府长史费适,久历戎行,屡著功绩。今西南乌蒙土司作乱,侵扰州县,荼毒百姓。着费适即日恢复定远将军武职,领兵三千,赴西南平叛。长史一职,着翰林院编修沈穆补任。钦此。”
段明志念完把圣旨双手递向萧汀。
费适那家伙,又猜对了。萧汀没接,手里依旧忙活着木雕,用眼神示意段明志搁在桌上。
段明志竟也毫无异色,放下圣旨时还偷偷向萧汀投去怜悯的一眼。
"费大人呢?"萧汀问段明志,“这道旨意,费大人接了没有?”
"费大人已经在将军府接了旨。"段明志答得很利索,“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西南。”
明日一早。连道别的时间都不给。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
段明志走了之后,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把那份圣旨摊在桌面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朱砂大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了的血。
他把圣旨卷起来,搁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晚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外墙头上,禁军刚刚燃起火把在风里晃着。
费适是在将军府接的旨。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费适跪着接了,起身之后那大珰笑着说了一句"费将军辛苦",费适也回了一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场面话么,一句不差地也就过了。
他走到将军府大门口想出去。门口站着的禁军,看见他出来拦了一下。“费大人,天色不早了,陛下吩咐了,大人明日启程,今夜还是早些歇息。”
费适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就回。回到正堂坐了一会儿,又去了后院。张氏正在厨房里盯着灶上的药膳,见他进来擦了擦手迎上去。
“伯母,大伯去哪儿了?”费适问。
"说是新认识的朋友请客,在第一楼订了席面,你大伯走的时候高兴得很,特意穿了那件新的石青色直裰。"张氏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有几分欣慰,“这些天请他吃酒的人不少,你大伯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很给他面子。”
费适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都是新朋友?”
"昂,听说还有翰林院的什么编修,文绉绉的。也不知怎的,从前没见他这么多应酬。”
费适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垂下了眼皮。
"伯母。"他放下茶碗,“我刚接了旨意,明日一早要去西南公干,孙文昭的事儿,我已修书一封给了他家老太爷,若仍然事不能协,便待我归来再议。”
张氏愣了一下。“西南公干,出什么事了?”
“没事。您提醒伯父少吃些酒才好。”
张氏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妾身记着。”
费适从后院出来,径直回到了书房里。
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排列,第二层最左边的位置,惯常放着书里那个费适曾经抄写的兵法集注。此刻明显比之前空了些。
这大约就是费成济被人请宴的原因吧。
费适伸手抽出其中一册翻了翻。他来到这里后近一年的时间,一直练习模仿着册子里的笔迹。练习的旧稿也尽都销毁了。确凿的证据找不到,可想到要用这种方法来鉴别他的,只有一个人。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甭管多荒谬,那一定是事实的真相。
“魏洮,你果然是重生的吗。”
费适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可也是。他都能穿书了,女主重生又有什么稀奇。
“既已图穷匕见,布了三年的局,也该收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