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话
被费适抱着回寝殿这种事,照说非常有损王爷的威严,但这几年萧汀竟也慢慢习惯了,尤其这会儿长史大人浑身冒着冷气,燕王便只能静如鹌鹑,只脑子里不停编排着理由。
进了寝殿,径直回了卧房,费适松开手把人往地上一搁。
萧汀就像被原地种下的萝卜苗,不敢挪坑,只两手交握放在背后,蹙这眉仰起头:“我错了。”
“殿下真的知错?”费适垂眼看他。
“知知,不该白龙鱼服。”
萧汀背书似的说完,又觉得这个认错态度太过敷衍,赶紧补了一句,“不该不带护卫私自溜出去,不该这么晚了在外面瞎逛,不该乱吃东西,不该翻墙……”至于看胡姬跳舞,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便略去了没说。
费适幽幽盯着他,没吭声。
对峙了好一会儿,萧汀觉得脖子都有些酸了。他这三年也窜了不少的个头,可竟然比降虎兄还低着大半个脑袋,一到这种比拼气势的时刻就实在没辙,他极缓慢地拉长脖子又偷偷踮起脚跟,企图与人平视。
可惜拔苗大业中道崩阻,被费适伸出一只大手按在头顶上压了回去。“翻墙说明你知道我会拦着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我真的是去卖方子的!我还带了样品……”萧汀往袖子里一摸,只摸到几颗糖炒栗子。蛋糕样品早在第一楼就被阿吉当点心吃掉了。他的手僵在袖子里,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正经的表情。
“样品呢。”
“嘿嘿,降虎兄,看我给你带的糖炒栗子,你爱吃的。”萧汀把头顶的大手抓下来,将栗子掏出来搁在他手心。
“至于样品么……第一楼东家不在,也懒得再拎回来,给阿吉当点心吃了。但我确实带了,安顺可以作证。出门的时候他亲眼看见我把油纸包装进袖袋里的……”
“阿吉现在应该在费平那儿。”
萧汀想象了一下阿吉此刻的惨况,觉得自己这个主子当得确实不太地道。
他决定换个策略。
推着费适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殷勤地把栗子剥了壳,再倒上杯茶,一边嘴里絮叨:“降虎兄,我真是打算去卖方子的,顺便看看胡姬跳舞……听说那胡姬美若天仙,结果一看可太失望了,吹嘘太过,我瞅着还不如你好看。那个……你这么好看,跟神仙似的人,心地也大大的好,安顺和阿吉,就免了责罚吧?”
费适用指头拨弄着掌心的栗子,神色看不出个喜怒。萧汀连忙再次换个套路。
“说起那胡姬可气死我也,本打算早点回来,偏巧见她鬼鬼祟祟进了一家新庙,你猜怎么着……”他嘴里吧啦着玉佛寺的见闻,又撩起袖子露出手背上几道血痕,“你看,被那俩妇人指甲挠的,还有肚子!翻墙的时候咯的,阿吉把我托上墙头的时候脚底打滑,我的肚子正好撞在墙沿上,疼死我了……”
费适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放下栗子抓住他的手背仔细看了看,又轻飘飘瞪了他一眼。起身去外间取药箱。
萧汀偷偷笑了下,趴在椅子背上等他回来。看着他把药箱打开,把瓷瓶和药棉一样一样摆好。
“衣服脱了。”
萧汀低头瞅自己一眼,是有点脏脏的,难得降虎兄头先抱他的时候居然没嫌弃。他爽快站起来脱掉那身黑衣,把手背的伤口乖乖举到费适面前。
费适没顾着看那几条血痕,只怀疑的眼神在他身上四处扫射,大约在怀疑他谎报军情。
啧,本王是那种人吗?萧汀一把扯开中衣的腰带,三两下把自己剥得就剩条亵裤,大大咧咧站在费适面前显摆。
三年马术和刀法练习让萧汀的肩膀比从前宽了些,锁骨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尖锐地凸着,而是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腰线依旧纤细,但已经有了浅浅的腹肌轮廓,亵裤系带比较宽松,挂在髋骨上,露出两侧斜斜的线条,往下延伸进亵裤的边缘。
“你瞧,没骗你吧。”萧汀揉揉肚子,再把手臂张开,转了一圈给费适看,“除了手背就肚子上有点淤青。”
他转回来的时候,费适的目光正落在他左胸一道极淡的旧疤上。那是萧汀幼时与萧淌打架被他用小刀扎的,当时血流如注,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费适盯着那道疤看了挺久,伸出手指按在那道疤痕上。“他是存心想要你的命吧,离心口这么近。”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干燥而温热,轻轻摩挲了一下,萧汀痒得缩了缩,“早知道不告诉你了,过了这么久的事,你比我还记得清楚。”
费适没再说话,拿出酒精给他手背上的血痕消毒,又倒了药油开始揉肚子上的淤青。
萧汀不太怕疼,倒是很怕痒,肚子缩了又缩,被费适掐着后腰不准躲。
揉完了肚子,他被人翻个面,身后腰窝往上的位置,被轻轻压了一下。
“嘶——”萧汀整个人弹了一下,“那儿有伤?”
“嗯,有淤青。”
费适面不改色地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覆上那片莹白慢慢把药油揉开,一寸一寸地往上推拿,动作蛮专业,力道也拿捏得当。
这和肚子那块淤青不一样,萧汀压根没觉得疼,尽剩下痒了,他使劲往后扭头可怎么也瞅不着,费适那只大手把皮肤搓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爬进了后脑勺。他连脚趾头都蜷紧了。
“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怎么弄的?”
“鬼知道你怎么弄的,许是看人舞蹈离得太近,不小心被尥蹶子踢了?”
听听,这像话么?人一姑娘又不是驴,虽然长得没你好看,但舞跳得还是不错的,怎好说是尥蹶子?萧汀腹诽了一大堆,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费适的手还在腰间揉着,“腰侧这根筋要是伤到了,会牵连到整条右腿的动作,要是不揉匀了回头可能会发僵发麻,你这儿——这儿——”手指从腰侧滑下去,沿着那根筋的走向,一直滑到裤腰边沿,停了一息又压了压,“感觉到了吗?”
僵没感觉到,麻是真麻。萧汀只觉得费适手指所到之处,灼热得像是烙铁一样,将他碾压出奇怪的感觉,脑子里莫名想起刚才在玉佛寺看见的某些画面……
“降虎兄,什么叫欢喜禅啊?”
“嗯?”那只手忽然顿住。
不止手顿住,似乎整个寝殿的空气都顿住,只烛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晃成一团模糊的叠影。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听谁说的?”
说着话,费适的手猛地移到了萧汀后颈,拇指按在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上。一颗心脏就在他拇指下疯狂跳动着,跳得萧汀自己都觉得太快了,但他控制不了。
“就……就那个叫圆通的大胖和尚,他说他们在参欢喜禅,还叫我一起……你别按那儿,痒。”
费适的手挪开了,但声音忽然变近,近到萧汀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巧了,欢喜佛又叫做双身长寿佛,是密宗‘欲天’与‘爱神’通过交合修行的法门。长寿啊……你若想学,便与我同参如何?”
萧汀懵懵懂懂之间只听见修行法门几个字,“好,好啊……可咱两个都是男的,如何能……”
“能,那可太能了……待我慢慢教你。”
“降虎兄,你咬我耳朵干嘛?头先蹲在烂菜叶堆里,发上有味儿了吗?”
空气又静了几息,随后外袍忽得从身后罩了下来,费适没好气地说,“快去洗漱吧。”
萧汀举起刚被裹严实的爪子,嘿嘿两声。
无法,长史大人只能任劳任怨地替燕王殿下洗头发。
洗完头发用棉布绞干些,再洗过脸洗过脚,萧汀被推出了盥洗间。
这盥洗间是按照费适那世界的格局和审美打造的,素净整洁又出奇的便利,深得两人的喜爱,连日常清洁的小事也不耐烦人伺候,多是自己动手。
说到两人,萧汀才有些后知后觉,当初说建好了王府便给降虎兄盖个漂亮院子,怎的三年了,两人还是住在一处?
他趴回大床上四处一望,凡眼见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一对椅子,一对大大的衣箱放着各自的常服……床上也是,一对枕头,一对寝具,就连被套都是一黑一白的竹纹,看上去就是一对的。
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萧汀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久到他头发已彻底干了,百无聊赖地把药箱里各种药膏药瓶都拧开闻了一遍,又把桌上的茶喝了两盏。盥洗室里的水声早停了,但费适一直没出来。
他走到盥洗间门口耳朵贴着听了一下……没动静。他又敲了敲门。
“降虎兄?”
还是没人应,可水声忽然又响了起来,再有一盏茶功夫,门终于开了。
费适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重新束过了,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从萧汀的角度看过去,耳根红得有些过分。
“降虎兄,明日得带人抄了那恶庙。”
“自然。”
"那……京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萧汀又问。
其实他不怎么想知道那些人的情况,只是想找话说而已,随便什么话都行。他也不晓得怎么了,从刚才那刻起,莫名觉着两人之间像是绷着一根弦,再不说点正经的,这根弦怕是要断掉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走到床头拉开暗格,取出一只密封的竹筒。
“刚到的。”
费适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纸,展开,递给萧汀。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是费忠惯常的笔迹,一板一眼的。这人是费平的亲弟弟,也是费适另一位左膀右臂,只是萧汀一直还无缘得见。他们北上之后,费忠就留在京里做了联络,在萧汀想象中,大约就是小一号的费平,不苟言笑的石头脸吧。
他捏着薄纸一行一行地看。
三皇子萧淇与陈涵之完婚两年,陈涵之未有所出。太医院诊过,说陈涵之体寒,需调养。但宫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未必是陈涵之的问题。
又一张,良妃魏洮确诊有孕两月。太医开方安胎,陛下口谕晋良妃为魏贵妃,六皇子萧泓连日入宫觐见,与魏贵妃来往密切。三皇子表面恭贺,私下加紧拉拢朝臣。
最后一张,皇帝月初再次昏迷,至今未醒。魏贵妃以侍疾为由长居寝宫,控制进出。太医院每日问诊,但诊脉结果只有魏贵妃看过,外人不知详情。宫中风声鹤唳,百官惶惶。
许久不闻京中消息,但似乎没什么出奇。只这贵妃名号封的,倒仿佛又一个轮回。萧汀随便一想也知道此刻风暴欲来的模样,离北境的安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薄纸放下,有些遗憾,“怎么老三和老十还没打起来?我等不及想看于娆痛不欲生的样子了。”
“蝴蝶效应。多了魏洮这个变数,太子位一直也悬吊着,那两兄弟大概没那么快撕破脸了,总要一致先对外。”
也是,想着于娆如今同先皇后一样尝尽冷眼滋味,萧汀稍有些解气,“原书之中,我父皇可是殁于今年冬末?也就几个月了……”
"原书不一定准。但提前准备总没有错。”
"魏贵妃……"萧汀皱着眉,“她一个后宫妃子,又无兵权,怎么控得住皇帝寝宫?”
"她不是一个人。你那六哥也不是等闲之辈啊。这两年在禁军里安插了不少人,皇帝昏厥之后寝宫的防卫名义上归禁军管,归谁管,那就是谁说了算。”
“那老三呢?他居然就这样看着?”
"他一开始就走仁主的路子,把自己架得太高,用的都是清流。倒还不如老十,手里有兵部,还有半数勋贵。算起来,两边现在还能维持面上的和气,只等……就是翻脸的时候。”
萧汀沉默了一息。说是谈正事,可正事谈起来也太过无趣。
他又拿起那张薄纸看了一遍。"怪不得我们拔掉了孙敏学却一点事儿也没有,太子未定,父皇又有了新的子嗣,于娆快要急红眼了吧。"说着话,连打了两个哈欠。
"嗯,睡吧。"费适将密报收起来。
日头照常升起,从窗外直直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的伤口扯得微疼,这才想起来昨晚的事……他猛地坐起来翻身下床。
洗漱完出了房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顺说长史大人天不亮就出门了,没说去哪儿,只留了一句话,“让殿下吃了早饭去玉佛寺”。
萧汀三口两口扒完早饭,换了身正正经经的石青长衫,带着安顺和矮李一队人出了府。
玉佛寺在永福巷尽头。萧汀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好几层百姓。
这巷本就窄,两边的住户听见动静全出来了,有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头,有挽着菜篮子的婆子,还有刚从早市收摊回来的小贩,担子还搁在脚边,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费平的亲卫在巷子两头拉了绳索,百姓们挤在绳索外面,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
“听说里面抓出来十几个和尚,光头的,全是假和尚!”
“我家就住隔壁巷子,半夜老听见里头有女人哭,我还当是做法事超度呢。”
“什么超度,是造孽!居然还谣传能求子?得亏我邻居家的小媳妇没上当……”
萧汀刚一露面,百姓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还有人压低了嗓门跟旁边的人八卦,“燕王殿下亲自来抄的,昨晚就是殿下撞破的”。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由就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
前院里乱糟糟的。圆通和两个假和尚背靠背捆在院中的银杏树下,胖脑袋上缠着布条,前臂用夹板固定着,是阿吉昨晚那一棍的功劳。他看见萧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把头偏到一边不敢对视。
费平快步迎上来:“殿下,人都拿住了。除了长史大人吩咐抓的那个胡姬,庙里还搜出来几个女子,三个拐来的,两个是骗进来的,进来就不让走了。另有一个挂单僧人,喝得烂醉,在柴房里发现的。”
萧汀正要说话,偏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骂声。
他绕过院门走过去,看见偏房门口正堵着一团混乱……几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围着那个胡姬撕打。
昨天在玉佛寺被救出来的妇人们此刻已经穿上了费平从府里临时调来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们被救出来的时候还裹着毯子缩在偏房的角落里发抖,此刻却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把所有的恐惧和羞愤都化成拳头和指甲,劈头盖脸地朝那胡姬砸过去。
“你不得好死!”一个妇人拽着胡姬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拖,“你每天在这儿跳舞,你明明跟他们是一伙的!你凭什么还敢引人来!”
胡姬偏了偏头,没躲。那妇人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都渗出血来,只眼睛还是冷冷的。另一个妇人冲上来撕扯她的衣领,大声哭嚎:“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出去怎么见人?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待过,宁可没生过我!”
墙头上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尽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地发出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声响。
有个婆子拍着大腿喊“造孽哟”,还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些女人就算放出来也没人要了,换了是我宁可她们死在里面干净。”
萧汀侧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安顺立刻记下了那张脸,心想回头让许千户查查这人名下铺子的税。
“闹够了没有?”萧汀走过去,一把将那胡姬从妇人手里拽出来,挡在她身前。那妇人的巴掌没收住,扇在了萧汀的胳膊上。
全场死寂了一瞬。
那妇人吓得腿一软便跪下了,磕磕巴巴地叫着“贵人恕罪”。另一个也跟着跪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以可后怎么活”。费平快步上前把几个妇人隔开。萧汀低头看了一眼那胡姬。她还保持着他刚才拉开她时的姿势,拽着自己衣领蜷在石阶旁边。
萧汀让安顺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几个还在哭嚎的妇人。
“你们在庙里被关了那么久,有谁替你们报过官?”他指着身后那棵银杏树下的圆通,“害你们的人捆在那儿,你们不打他,打一个引我们来救你们的人?”
院子里猛然安静下来。那胡姬攥着肩上的外袍,手指慢慢收紧。
萧汀转过身对费平说:“把圆通那帮假和尚押回大牢。这几个妇人先送回府里安置,等家属来接。至于那胡姬……她是证人,一并带回府里。”
费平应了一声,带人分头去办。没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柴房里那个挂单的和尚醒了。”
“带过来。”
这和尚被两个护卫架着拖到前院。萧汀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下了判断,这大约又是个混子。
比那三个假和尚瘦,也矮一些,剃着光头,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身上那股酒味隔着三丈都能闻见。被架出来的时候还打了个酒嗝,抬眼看了看满院的混乱,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萧汀,咧嘴一笑:“哟,抄家呢?”
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跟那三个假的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借着佛主名义混饭吃的人,不过是混的方式不同罢了。萧汀没什么耐心:“你谁啊?从哪儿来?有度牒吗?”
“贫僧法号觉明,云游至此,挂单月余。”觉明笑嘻嘻的,目光在萧汀脸上转了一圈,“施主便是燕王殿下?久仰久仰。”
“你在这个庙里住了一个多月,不知道他们是假的?”
“知道啊。”
萧汀的眉头拧紧了:“知道你不报?”
“报给谁?”觉明摊了摊手,“让人知道还以为贫僧跟他们一伙呢。毕竟贫僧也吃肉也喝酒,比他们还像假和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点没变,浑身上下就是一副“我是混子你奈我何”的无赖相。萧汀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赶出城去。”
“殿下且慢!”觉明往前迈了一步,两个护卫架住他的胳膊,他也不挣,只是直直地看着萧汀,“贫僧倒是有一件东西,是大书法家曹海摹写的《心经》,搁在我手里也是糟蹋了,不如献给殿下,算贫僧谢罪。”
萧汀本来不想接。一卷佛经有什么好看的。
觉明见状又说了一句:“殿下真的不看看?这东西搁在我手里三年多了,只有贫僧知道它的份量。”
这句话多少引起了萧汀的好奇,他转过身来。觉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用根旧绳系着。
两个护卫松了手,他整了整僧袍,双手捧着佛经递过来。
萧汀接到手里,解开旧绳展了开。纸是老纸,泛着微黄,字写得极好……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划都仿佛在自如的呼吸。
确实是好字。
他的目光从经文移到四周的收藏印上,一方一方的堆叠许多,朱砂颜色深浅不一,很多已经褪了大半,都是前朝和本朝文人的私章,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然后目光扫到最小的那一方,盖在右下角几方印的中间,不起眼,颜色极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个极小的字:竹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