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电话铃声
摄像头关闭,席豫还没起身,张玉水径直站起来,坐他旁边的女演员伸手试图拉他,没有拉住。
“没事,没事,”导演在摄像后把鸭舌帽帽檐往上抬,已经热出一脑门的汗,“我去说说他。”
席豫不太在意,“没关系,不用了。”
导演还是叫了个助理出去,回过头叹气,“但是席豫啊,刚刚是在直播。”
席豫靠住扶手,单手托下巴,歪头轻轻一笑,“开玩笑呢,我只是逗逗他。”
导演一个劲地摸搓自己的脑门,“最近营销号又在瞎剪你视频,风口浪尖的,你这不是给他们递话柄吗?”
连那些营销号外包工坐在电脑前连夜加班剪视频的样子都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生动起来了。
席豫放下手,淡然自若起身,“随便他们说。”
看着席豫离开的背影,导演把帽子抬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这顶帽子都快要在他脑袋上留不住。
两个人都不能轻易得罪,特别是席豫,因为他知道席豫这次已经很克制了。
席豫真正意义上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就带来了满城风雨。
默默无闻跑了四年电视剧龙套,第一次拍电影,就是著名大导金世铭的电影男主,在各大电影院屏幕上展露一张青涩陌生的面庞。
发布会上,有个记者直白问:“席豫,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资格被陈导选上当男主呢?”
“是因为这张脸吗?”
聚光灯下,席豫站在台上,为了符合电影调性,穿了一身白丝绸衬衫,光点落在他眼瞳里,格外地亮,无害而柔软。
“不是,”席豫举起话筒,“是因为我傍大款吧。”
全场寂静,记者也蒙了,脱口而出,“什,什么?傍谁?”
席豫笑眯眯的,语气软和,“傍的你呀。”
记者讪笑,连连摇头后退,直至退没入人群中。
没有人记得这个记者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但都记住了席豫。
他就是一个性格恶劣,口不择言的疯子。
———
保姆车后座,陈绍元将一份文件递给他,“上次那个节目,宋总接了。”
“这是节目流程,你先随便看一下,后面还有其他一些具体事情,节目组导演会和你联系。”
席豫/插/吸管的手顿住,没有接过文件,“什么节目?”
他看上去已经全然忘记,无忧无虑地端着冰咖喝起来,“财经节目吗?那我总不用跟着露面吧。”
陈绍元惦记起宋骁临走前的话,张了张嘴,看着席豫的脸又说不出来。
“就那个,‘我们,我们’啊,一个综艺,拍明星夫妻婚后日常生活的。”陈绍元喊,“你上点心吧,那节目导演还是何深,你好哥们!肯定不会给我们乱剪。”
非但不会乱剪,陈绍元怀疑凭他俩的关系,何深能把这对夫妻剪出各种琴瑟和鸣举案齐眉鸳鸯戏水。
席豫皱起眉,“这种节目,你没给我直接推掉?”
陈绍元抬起手指,指了下自己,“我吗,我推掉?”
“宋总直接应下来的,我哪里有本事推掉?”
席豫眉头皱得更紧,终于接过文件,打开粗略上下看看,没翻几页就放下,“拍不了,推掉。”
陈绍元闭上眼,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了拜,“求你,我求你了好吧,我跪下来求,五体投地俯首称臣地求,你去上。”
“就当演戏,你一个影帝那么简单的剧本,肯定能演好。”
“我会演,”席豫摊开手,“宋骁不会啊,我们这样上镜头,还是长时间拍摄的综艺,迟早被所有人看出我们感情不和。”
“你买了越动的股票吧,小心股票大跌,你一日返贫。”席豫伸出指头,指了下陈绍元。
陈绍元全然不顾,“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你现在推掉,那我今天就一日返贫。”
“我迟早叫他撤资,这个公司我是老板他是老板?”席豫用吸管狠狠戳冰块,戳得冰块和杯壁互相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响。
陈绍元秒贴过去,“我错了,老板,我的大老板,这个公司肯定是你最大啊。”
“何深最近和我们提好几次了,我想他肯定是看到外面你们的婚变传言,想要帮你做一下舆论。”
“他多好的心是吧,”陈绍元打感情牌,“这个节目他顶着压力在台里争取了很久,第一期肯定要做好,你名气那么大可以帮他顶收视率,就当帮帮他。”
席豫吃软不吃硬,想到何深,低头摸了摸鼻子。
他不知道宋骁怎么想的。
婚后宋骁很低调,和他一起出现在媒体面前的次数寥寥无几。
仅有的几次,两人之间都隔着一小段距离,客气而疏离。
席豫不认为在高强度长时间面对镜头的情况下,作为纯素人的宋骁能够应付播出后,被成千上万人盯着细节的反复审判。
“我问问他吧,”席豫含糊地说,“可能是他弄错了,只看见导演是何深,没看清节目形式。”
陈绍元憋了又憋,见席豫又拿起咖啡,终于说出口:“你少喝点咖啡,等会睡不着觉。”
席豫果然不听他的,一边点头“嗯嗯嗯”,一边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
“宋总叫我监督你少喝点。”
席豫不喝了,迟疑的,“他?”
陈绍元重重“嗯”了声,“还是特意说的,为了我的工资,这段时间你的咖啡先换成果蔬汁,好吧?”
席豫沉默小半晌,没有说什么,脸上表情看上去并不愉悦,但最后还是慢慢把咖啡放下了,抱着胳膊陷进座椅里。
虽然说要问宋骁,但席豫回到家打开手机,翻出两人的聊天框,上一次说话还是在一个月前。
今年宋骁忙了很多,席豫行程也满,两人几乎是分居的状态。
夜深时间,也不是个可以打开话题的好时机,席豫窝进懒人沙发,打了些字又删掉,怎么都发不出去第一句话。
哪怕喝了提神的咖啡,疲惫感还是从身体背脊皮层下向四肢百骸处蔓延。
席豫仰头,对着天花板闭上眼睛,顶灯的光在眼前的黑暗中朦胧地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颈后传来不适应的刺痛,席豫起初没有理,直到刺痛的频率越来越密集,他才想起自己把颈环的强度开得太大,连续几小时都没有调下来。
他挣扎地爬起来,手指触摸到颈后,颈环呼吸灯随之闪烁两下,“滴”地一声从他脖颈上松下,闷闷地坠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得到出口的信息素瞬间疯狂向外涌动,与此同时,同步攀升的还有身上的体温。
席豫意识到不对,想要起身去拿抑制剂,却一下软落在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侧身蜷缩起来。
卧室顶灯的冷光在他眼前模糊成水样流淌而下的实质幻觉,席豫缓慢地/喘/气,脖子和脸上的灼烧感让他控制不住去扯自己的衣服。
胡乱的手法没有让他摆脱束缚,反而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一阵被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后,席豫耳边嗡嗡作响,慢慢地重新展开身体,自身的体重带着他轻轻翻向一侧。
在席豫的脑子里,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头拉开最后一个抽屉,拿出抑制剂给自己打了一针。
可他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干,只是彻底软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席豫一片黑沉的脑子里,不和谐地/插/进/音乐声,模糊的不间断的。
席豫费力睁开眼,短暂过爆的白光后,他看见碎裂一地的玻璃碎片,还有旁边震动不止的手机。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但身上的体温没有下降的趋势,这糟糕的状态让猜测更倾向于后者。
席豫趴在地上缓了几秒,才看向一旁的手机。
看清上面跳动的名字,席豫一点都不想管,重新闭上了眼睛,试图等嘈杂的手机铃声停。
但没有,他只能不太体面地爬起来,身子摇摇晃晃,腰和腿软得要命,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费力伸手把手机拨近了些。
“怎么了?”席豫接通电话,对着手机低声问。
随意的几个动作,已经让他鼻尖和额头起了层薄汗,他没有力气,半闭着眼睛头渐渐地往下垂,整个人几乎又贴到了地毯上。
柔软的毛质带来虚假的安全感,席豫安心地躺在上面,想到了宋骁。
想到没钱的时候,他们挤在廉价出租屋的小床上。
冬天太冷,宋骁每次都会把他抱得很紧,近似于这样的温度。
隔了几秒,对面才传来宋骁的声音,“你现在在哪?”
席豫没有回答他,或者说已经无暇顾及他,只静静地/喘/息。
“席豫,”每次宋骁叫他的全名,都显得很凶,“你在干什么?”
席豫挺怕他这种语气,不得不分出些心神来应对,一个一个字缓慢往外吐,温吞而含糊,“我不知道啊。”
他慢慢地弓起身子,突然嗤嗤地笑出声,“你不知道我在干嘛吗?”
长久的沉默,让他内里的恶劣因子不断爆涨。
席豫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在和别人/做/呀,在你的房子里,床上。”
细细的/喘/息/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席豫刻意地贴近手机,把自己浮起/薄/红/的脸靠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嗯……好想你好喜欢你……”
听着手机里悉悉索索的不明声音,席豫脑子空空的,“我当然更喜欢你了,你比我老公厉害多了。”
宋骁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席豫这次没有怵,反而弓起了腰身,紧绷地,断断续续地持续。
他等着宋骁说些什么话,惊讶、愤怒亦或是恶心、厌恶,说不清自己更想要得到哪种情绪,或者哪种都好,但对面只有一片安静,什么都没有。
电话骤然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