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天堂2
谢漪白很珍惜自己当下的生活,他不再想给谁脸色看,也没那么多发泄不完的脾气了。
生活平稳顺心,人也会变得宽和。他要来盛柯的手机,接通电话问候邹延,邹延刚下飞机,比他们晚到半天,正在去酒店的路上,问他们在哪儿,待会儿来跟他们汇合。
谢漪白东张西望地巡视着路边知名地标,告诉邹延他们此刻的大致方位,并答应对方道:“我们去找间咖啡馆,坐着等你过来。”
因为他已经瞧见了正前方的小酒馆,既能点咖啡甜品,还有酒水和简餐。
谢漪白领着盛柯过街去,选了一方临街的露天座位,坐下后他继续摆弄着盛柯的手机,要给邹延发送定位。
他并不把自己手机里的隐私当回事,以己度人,下意识地点开了盛柯的微信,从聊天列表向下划拉着,他大吃一惊道:“哇……你比我还不爱回消息啊。这么多人找你,你看都不看?”
“看不过来。”盛柯不以为意道,“真有急事,他们会绞尽脑汁联系到我的,联系不到说明事态不够紧急,那就是没事。”
“你这心态我是真服。”谢漪白颇为羡慕地说,他还是会把手机交给助理,让助理帮他回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的。对一切非要紧事理都不理,他确实做不到。
他在对方的微信上搜索出邹延的头像,一把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却跳出了红色感叹号。
他们俩互相拉黑了,至今仍未解除。
“有病吧你们。”谢漪白拧着眉毛道,他真觉得很搞笑,怎么不把电话号码一起拉黑啦?俩神经病。
他悻悻然地把手机还给盛柯,用自己的微信发给邹延。
盛柯在看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对他的牢骚置若罔闻,只问他想喝什么。
谢漪白余光瞥见邻座的大美女在喝一杯桔红色的饮料,杯子里还放了一小枝迷迭香,他说:“我要喝那个。”
盛柯按他的意思,用英语复述给服务生,自己点了一杯咖啡,将菜单递回去。
“你说延哥要送我什么礼物啊?”谢漪白咬着吸管问,他的饮料先来了,看颜色像是果浆气泡水,尝了才知道是含酒精饮品。
“你很期待吗?”
“我的生日礼物,我不该期待吗?”
盛柯说:“可能是人。”
“人?”谢漪白拉长声调,音尾拐了个弯儿。
“我瞎猜的,再等等吧,他来了就真相大白了。”
有什么礼物不能装在箱子盒子里的运送,非要单独一架飞机带过来呢?盛柯认为“人”这一揣测是合理的。
况且邹延对此行的目标有很深的误解,以为贺清川居心不良、奸计频出,钻研出了送新男宠这种招数——无法占据小白的身心,就抢夺小白的注意力,这个贺清川可真是罪该万死。
呵呵,你能送,我也能送。
邹延很容易陷进这种莫须有的斗争里,并处心积虑地要赢下一局。
至于是什么人能让小白“回心转意”,盛柯觉得答案也不难猜吧。
但他不会提前剧透,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也是一个合格守序的观众。
属于主角的惊喜,应当由主角亲自揭晓。
街头的清风带着海洋与植物的气息,身后飘来咖啡豆和布丁的焦香,世界之大,但很少有这么一个角落,面朝着广阔大海,建筑繁华、景色秀丽,街道熙熙攘攘,却无人会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谢漪白将一只手掌在桌面上摊开,说:“你牵着我。”
他的手指沾着摸过冰杯的水汽,掌心薄薄一片,被冻得粉红;盛柯握住他的手,观察起他的指掌皮肤,天生冷白皮,还敏感,捏一捏就红了。
手脚是这样,身上也是这样。这种好天气,压根不该出门,只想找一张床,把他扔上去,一层层脱下他的衣裳,溺死在他粉白的皮肤和娇嫩的黏膜里。
盛柯找到他手指头侧面的那一小块疤痕,旁若无人地放到嘴边咬了咬。
谢漪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他不再轻易地感到害羞,只轻声一笑,带着嘲讽和逗弄地收回了手。
“大白天的别发疯。”他别过头去,继续含着吸管发呆。
邹延和他们住的是同一家酒店,摩纳哥国土面积不过2.08平方千米,常驻总人口寥寥几万人,从酒店走路过来也只需片刻。
五月底的地中海沿岸阳光炽烈,但气温不算高,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是夏天,树荫底下倒还清凉,邹延穿了一身白色,袖子挽高到手肘处,墨镜像胸针似的挂在翻领开口的位置,面颊被晒得自然泛红,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他们跟前,拖过一把空椅子,不见外地落座。
谢漪白见邹延是空手来的,失望道:“我的礼物呢?”
他其实没有很期待,他隐隐预料到了邹延会送他什么。
“别着急啊,一会儿就送来。”邹延一目十行地扫过菜单,向服务生点了一杯酒。可不等酒端上来,手指在桌面轻敲了几下,对盛柯道:“你有空吧?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谢漪白瞅着他们俩,“什么话要避开我说啊?”
“他爱捣乱,我把他支开。”邹延顺手摸了摸他的头,“乖宝贝,你在这儿等着,礼物马上就到。”
谢漪白眼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也没走远,只是去了他看得见人影、却听不到谈话声的地方,不晓得要说什么悄悄话。
他坐在座位上吸溜完一整杯饮料,饱了。
一眨眼的功夫,黎正宣就那么明晃晃地走入他的视野,谢漪白稍微愣了愣神,才确定自己没认错——那个梳着油光水亮的背头,戴着耳环,身型颀长高大,帅得叫人耳目一新的年轻小伙,是如假包换的黎正宣本人。
他交往过的年纪最轻的、已被他遗忘到九霄云外的小男朋友,穿着一件无袖的高领上衣,两条外露的臂膀精壮结实,肌肉形状却比从前修长漂亮,显然是重新塑形训练过。身材由专业运动员向职业模特转变,外形的改善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更高更挺拔了,深麦色皮肤,五官轮廓锋利,仅仅是过个马路,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黎正宣来到他眼前,在邹延先前的位置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扬起嘴角露出标志性的带点邪气的笑容,说:“你不带我,就以为我没本事找来啊?”
谢漪白自诩眼光挑剔,帅哥在他眼里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脸不够帅的,滚;脸帅个子不够高的,滚;长得够帅却不堪大用的,滚。可是今天的黎正宣让他不得不承认,帅成这个样子,可以不用滚了。
“来了就来了嘛。”他没有追究邹延又违背他的意愿搞这些小动作。
邹延无论怎样耍花招,最终献给他的成品,总是能让他心服口服地闭上嘴。
谢漪白猜到了这份礼物如果是“人”,必定是Jeffrey,但改造成这副模样的Jeffrey,他还能说什么呢?
什么叫情绪价值,长得帅什么都不用干,往那儿一坐就在生产情绪价值。他的眼睛好舒服,阿楚还没享到的福,让他先享受到了,这就是寿星的特权吧!
不远处的盛柯望见这一幕,心中猜想得到印证,问邹延道:“这就是你准备的生日惊喜?”
邹延摊手道:“难道不够惊喜吗?我警告你别过去碍事,我好不容易把这小子教出来了,保证他能把小白哄得服服帖帖的,不让小白被贺清川带偏走上歪路。”
盛柯:“这么说,你真要拉一个小孩帮你固宠?”
“固宠?”邹延揣摩着这个词,没太大意见,又道,“小白不过是贪图新鲜感,一般人喜新厌旧是玩儿完就丢,可他偏偏心软,任何人一纠缠,都能让他反反复复,割舍不下。我这是在为你我着想,你也不希望再来个不三不四的人,让局面更加难堪吧?”
盛柯摇了摇头,说:“你真可悲。”
邹延哂笑,既没有暴跳如雷地怒骂,也没有左右开弓地当街揍他,只是从衣领上取下墨镜,戴在脸上,漆黑反光的镜片上倒映出他的脸,“那你觉得,我是因为谁,才变得这么可悲的呢?”
盛柯静默不言。
“是因为你。”邹延抬起手,食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因为你啊,我的朋友。”
盛柯挥开那只手。
邹延:“就算小白不说我也明白,他不会原谅我了。虽然他没有赶我走,虽然他还是愿意对我笑,但不管我怎么做,他都不可能再给我机会了。我是可悲啊,我第一个追他,第一个叩开他的心房,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可悲吗?”
邹延的视线隐匿在黑色镜片下,转过脸朝着酒馆的露天座位,谢漪白正和黎正宣有说有笑地聊天。
“说实在的,你也别幻想了。小白的心是空的,他谁都喜欢,谁都想要,我是输得彻底,但你也没你想得那么特别。我确实挺后悔当年的事,我不该把房卡给你,让你替我去送花;我也不该动你的终剪权,让你意气用事地退出。假如我最初没有找你代劳,那小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假如我没有强硬地逼走你,那小白也至少是我们俩的,不会有贺清川什么事。
“我看清了,也认命了,自己的因果,自己受着。”邹延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也认命吧,咱们俩这辈子是有六亲之缘的,同一对父母、同一个家、同一份事业,也注定爱上同一个人。我甩不脱你,你也别想甩脱我。”
这是一席看似在悔过、实际在炫耀的风凉话,此情此景下,落入耳畔尤为刺痛。
盛柯想过反驳,他想要反驳邹延,从来是易如反掌。
但他的心比他的脑子更快一步认同了邹延这番话。
是啊,不认命还能怎么样?
自从黎正宣来了,小白就没有再关注过他们,就像收到了心仪礼物的小孩,眼中的光被新玩具攫取,专注地沉浸在玩乐中,什么也顾不上了。这也是一种极致的单纯,忘却烦恼,只追寻快乐。
可是对他来说,无论目睹相同的情景多少次,他始终不能习惯,更遑论接受和认命了。
接受喜欢的人并不只喜欢自己,比接受父母根本不爱自己还要难。因为父母是命运是强加给他的,而心上人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去那边走走。”盛柯把目光移向他和谢漪白来时路过的公园,那里有成片的树荫,不像街边这般吵闹,比起和邹延理论或回去争风吃醋,他更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你去吧。”邹延说,“我留在这里守着他们。”
他和邹延是有些缘分不假,但他们从根本上不是同一种人。
谢漪白听着Jeffrey讲述这几个月跟在邹延身边学到了什么,不管是普通话也好,演技也好,人情世故也好,全都大有长进。
邹延人是浑了一点,但答应过他的都会做到,真把Jeffrey从一个满脑子只想着和他恋爱的青少年,调教成了一个预备役演员。
他边听边笑,笑Jeffrey初出茅庐,只能在邹延手头吃亏受累,也笑栽过的跟头没有把这小孩绊倒,而是让少年稳步进入青年。
谢漪白笑着笑着,就看见那站在街角说话的两人只剩下一个,邹延还在,盛柯又不见了。
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对黎正宣道:“你先停下,别说了。”
在沿海的花园里漫步,是一件悠闲而奢侈的事。
盛柯没有在回想具体的事件或考量多么复杂的问题,他经常产生这种空洞的感受,仿佛灵魂出窍后漂浮在半空中,旁观着自己的躯壳,发生在这具身体上的一切悲喜烦忧,皆与他不相干。
是的,人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一旦来到这人世间,就必须去迎接、去经历。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不能细想,不能思考,不能被痛苦缠住。
他茫然地向前走着,天和海一样蓝,但树木和阳光在失去它们原本的颜色。
这是一场无尽头的循环,至死方休。
邹延说的全部是对的,无可狡辩、无从开解。小白最喜欢的永远是下一个,是新鲜的、快乐的。
他在迈出下一步时,手腕被人攥住,走不动了。
盛柯侧过头,没见到后方有人,一低眸却发觉谢漪白蹲在他的腿边,手指牢牢地攥着他的腕子,仰起头看他,累得气喘吁吁还不忘抱怨道:“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我一路跑过来的,你再多走几步,都要离境了!”
谢漪白蹲着喘足了气,也心知这个习惯非常不好,于是站了起来,摆动他的胳膊,“我追了你一个国家!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满世界的灰暗如潮水般退去,让四面的山海与花木,长街与高楼,白帆与飞鸟,露出原有的灿烂色彩。
那股不算强横却坚定不移的力量,把他从一盘散沙捏回了人形。
这固然不是一段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爱情,它就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曾经被践踏、被撕毁、被泼脏,却在反复揉洗涤尽过后,仍然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和宜人的温度,柔柔的、很暖和,只有裹上它,他才能回到这华彩斑斓的人间。
“真的最喜欢我吗?”盛柯问。
谢漪白一路疾跑到岔气,千辛万苦追到人,又被气笑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当真是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张开手臂拥抱对方,心跳急遽,声音沉闷道:“你猜猜看呢?”
“生命没有奇迹。”盛柯搂着他,好似捧住了一只翩跹降落的小鸟,没来由地说,“除非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