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低头
谢漪白搁下手机,追溯着过去的经历——以往鉴来,他将痛改前非,绝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中计了!
他回复道:我不去,你要当狗就自己上门来吧
盛柯:你在家?
谢漪白考察自己办公室的环境,公司人来人往的,要是盛柯来找他胡闹,走漏了风声,他们俩的市价都得贬值。
:我这就回家
盛柯:那我去找你
谢漪白跟人约好了,却不慌着赶回家,如果盛柯比他先到,那就让对方多等等,他男朋友多,他不急。
他又绕去了阿楚的办公室,先敲门提醒她抬头,和她眼神交汇了再进去,先发制人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阿楚看他脸色一本正经,便把手机关成静音,笔记本电脑也先合上,点头让他坐下说话。
谢漪白没坐,只趴在她的办公桌上,上身和手臂占据了桌面一半的宽度,极力地靠拢她,小声说:“我刚刚跟人冷战了两个月,他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但他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有工作要和我谈,我就这么答应去见他,会不会有点……”
阿楚:“有点什么?”
“太好哄?太没架子了?”
“你本来就很好哄啊,谁不知道你什么样呢?”
谢漪白愣了愣,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
确实,谁不知道他什么样呢?他就是记吃不记打,一哄就好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我……去见他了?”他恍惚道。
阿楚温柔地驱赶他,“快去吧,去谈你的恋爱吧,公司有我呢。”
谢漪白被她哄得眉开眼笑,麻利地攥着车钥匙跑路了。
他先回了家,抱着在睡午觉的小饼干搓揉了一番,揉完才闻到它好像臭臭的,比正常狗味浓重一些,问了阿姨,得知小狗今天正好该洗澡了,打算晚饭过后遛弯儿回来再洗的。
谢漪白不想忍受家里有一只臭烘烘的小狗,于是勤快一把,提着狗的前肢,拉起它长长的身体,去了浴室撩起袖子洗刷起来。
小饼干有自己的浴盆和全套洗护用品,他难得干活儿,当然要拍照留念,等香波搓起泡沫了,还把一只橡胶小黄鸭子,放在小狗的头顶,给它拍了好几张沐浴写真。
他这么边玩边洗狗,并抽空发了条朋友圈记录,三分钟收获几百赞。
等他把香喷喷的小饼干送出浴室时,已经过去个把钟头了,他把小饼干那一摊子收拾了,自己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吃着水果看了半集美剧,决定今晚不出门了。
谢漪白沉浸在琐碎惬意的生活日常中,几乎把盛柯要来找他商量选角的事忘光了。
他夏天喜欢把冷气开到最低,裹着暖乎乎的厚被子睡觉,所以睡衣特意买了亚麻材质的短袖短裤,他捧着平板回了卧室,注意力都被抓人的剧情吸走了,丝毫没去关注客厅里多了一位客人。
小饼干颠着脑袋和耳朵,小爪子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跟他进了房间,对着他呜呜吠叫两声,他才把剧集暂停,去顾及小狗的需求。
谢漪白跟在小狗屁股后头,要去它的餐桌给它喂饭,可一进客厅,傻眼了——盛柯坐在他家沙发上,对他说:“终于等到你忙完了。”
“你怎么进来的?”他犹如白日撞鬼,吃惊到差点咬手指。说来他其实是个心很大的人,没那么注重安全和隐私,Jeffrey和贺清川都能自由进出他的公寓,之前的邹延也可以,但门禁和密码他从没给过盛柯。
难道有人和他一起来吗?
谢漪白在自己家里东张西望着。
盛柯说:“我在楼下等了你半个钟头,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看你发的朋友圈,你应该没空理我。好在我运气不算差,碰巧遇见你家阿姨要出门,她认识我,我给她看你和我的聊天记录,她就带我上来了。”
“你给别人看——我们俩的聊天记录!?”谢漪白提高音量,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只给她看了最后两句。”盛柯怕他多想,补充道。
“……”谢漪白花了一分钟恢复波澜不惊的语气,“你跟我去书房吧。”
盛柯要和他讨论玉如的选角,所以不是空手来的,硬盘里拷贝了经过数轮筛选后,留下的候选人试镜片段,总共七位;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们从上千人的海选名单中脱颖而出,有曾经获奖的话剧演员,也有本科在读的大学生。盛柯同时带来了她们的简历和作品表,帮助他评判和记忆。
谢漪白问:“这七个人里,有你钟意的吗?还是说你也选不出来?”
投影上放着演员面试过程的完整录像,从自我介绍到才艺展示,每个人都用心排练了一段无实物表演,但看下来大同小异,没有表现力格外突出或外貌极有辨识度的选手。
盛柯:“我没见到特别满意的,所以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公司也签了几个女孩子,不过跟这七位差不多,估计你也瞧不上眼。你就完全不考虑知名演员?”谢漪白翻着那一份份个人资料,每个女孩的简历上都附带一两张生活近照,她们都一样年轻、苗条又美丽。
“你想要生面孔我理解,但这会不会太素了?诶对了,你记得俞楠辛吗?前两年跟我拍《月华吟》的那个,她就挺新的,长得可漂亮了,要不我约她出来,让你相看相看?”
“我不用小花之流,她们太在意自己美不美了,经纪人还爱管闲事,要求一大堆。”盛柯否决了他的提议,“用素人最大的便利就是,素人没得选,我说怎么做她们就会怎么做。”
“你真的很像那种……反派。”谢漪白说,“你讲话,没有一句是中听的。”
“你有没有觉得哪个合眼缘?”盛柯先看向他手中的简历,再看他的眼睛,“她最好有让你眼前一亮的感觉。”
“让我眼前一亮啊?”谢漪白回想着自己上次眼前一亮是什么时候,娱乐圈花容月貌的女明星多不胜数,看惯了顶美,实在很难再被没有星光的普通人惊艳到,再说他的看法又左右不了选角。
不过盛柯既然提到了,他倒也突然想起一位人选,谢漪白抑制不住激动地扒拉对方的肩膀,道:“诶!我觉得反正你要用素人,不如去问下高小姐?能有谁比她更让人眼前一亮啊。”
“那就纯粹是想多了。”盛柯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她那种家世和婚姻,不会允许她抛头露面的。”
“可高小姐真的很合适啊!不然我们就按照她的长相气质来找?”
“那你猜一猜,高希甯的丈夫若是知道,我们拿着他妻子的照片四处寻觅电影女主角,他会不会放过你跟我?”
谢漪白吓到闭嘴了,眨巴几下眼,又说:“那还是让延哥来当制片人吧!他们是亲戚有情分在,保险一点!”
“不行。”盛柯夺走他手里的简历,放回桌上,将那一沓纸张和照片理了理,“唯有这点没得商量。”
谢漪白颓然地靠回椅背上,不死心地瞪着对方的后脑勺,“你还在生气啊?”
盛柯充耳不闻。
他继续说:“我觉得延哥改了挺多的,你干吗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们始终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归一家人。主要是制片人多的是,我为什么要用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你就这么死倔!”
“你原谅他了?”盛柯扭头拷问他,“他打你那耳光不疼了?”
谢漪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疼啊,所以我多找几个男朋友,这样他就不敢打我了。”
“如果你不想重蹈覆辙,最好的办法是远离他,不要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你说得轻松!我又不像你,能心安理得地当白眼儿狼。”
盛柯:“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享齐人之福。”
谢漪白:“我有福我干吗不享?”
“那你接着享福吧,我走了。”
“不是说好了要给我当狗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你缺狗吗?我看你也不缺。”
盛柯把东西收拾完,作势要离开。
通常到这阶段,谢漪白就该大吵大闹,愤怒指责或撒泼耍横了。
可是今天他出奇地温顺,只蹬掉拖鞋,曲折起双腿,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里,仿佛刚淋过雨,连头发也一并软塌下来,他埋头自言自语道:“不是你们教我的吗?”
盛柯站在矮桌旁,背后是一株枝条柔嫩的绿色盆景,身型如高树般峻挺,望着他没出声。
谢漪白已经不管谁会来、谁要走,只把整个书房当成树洞,诉说道:“你那天晚上抱着花进房间,一句话不说就抱住我,我以为你是邹延,才没有推开你。都怪我脑子不好,明明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却还是在想,或许他天天跟你待在一块儿,也染上了吧。其实你睡我不要紧,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但自从你闯进来,我的生活和感情就全乱套了。
“我不敢让邹延发现,只能瞒着他,瞒久了就变成故意欺骗。你也知道早晚会被他发现,可你什么都没有做。你需要他做你的制片人的时候,你就跟他合伙一起欺负我;现在你不让他插手你的电影了,看到我跟他和好,你就各种不满、甩脸色。
“你说我享齐人之福,可我觉得你才是那个,认为地球是围着你转的人。”
谢漪白平平稳稳地说完,头却埋得更深了,“你说你不喜欢这样,你接受不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能接受呢?不是你们教我的吗?三个人也可以很快乐。那再多几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做事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要怎么样就要怎么样。哪怕是一点点地忍耐和妥协,你也不愿意。你还问我,他打我疼不疼;你要是真在乎我疼不疼,那时怎么会一走了之?你决定远走高飞的时候,为什么不担心他伤害我?
“不过最可笑的还是我了,你做了那么多让我痛苦的事,我竟然还很喜欢你。有那么值得我喜欢的人,我不去喜欢,我却喜欢你这个……根本不在乎我,一提起来就让我掉眼泪的人。
“你这么聪明,这么懂人心,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我能坚贞不屈地拒绝其他人,我当年就不会跟你勾搭在一起。你都把我变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你装出一副我为难你、逼迫你的样子,我才想问问你——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呢?”
谢漪白把积压许久的心里话一吐为快,身体霎时变轻了,他好似去云端游逛了一圈,慢悠悠地灵魂才降落回躯壳里。
一只手扣在他的脚踝上,将他紧锁进这具身体,盛柯单膝着地跪在他面前,仰视着他,问:“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他遍身的血液遽然回暖,心跳声清晰而急促地回荡在胸腔间。
一刹那间,他失去了对身体的主导权,憋了半天的眼泪在此刻如冰雪消融,莹亮的泪珠流淌、滚落。
“以前,你不懂什么是喜欢,我也不懂什么是喜欢。所以我伤害了你,很抱歉,那是我做过最不堪、最糟糕的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道歉,跟你说对不起。”
盛柯这次的吻,落在他的足背上,苍白的皮肤下延绵着青蓝色血管。
这里分明是低处,却犹如一座高不可攀、难以跨越的苍茫雪原。
“宝贝,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
他看见他喜欢的人,第一次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