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局面1
每到快要进组或出席公开场合的头几天,谢漪白都会疯狂克制食欲,以防身材虚浮水肿,镜头是残酷的,肉眼丈量不出的差距,一上镜毕露无遗。
他这两天连咖啡都只敢小口喝,饿得发狂了就来一支烟。
阿楚说他这种活法,宛如精神失常的法国女人。
吃不饱就会气血不足,喜欢蹲着和盘腿坐,因为能节省体力。
酒店客房的地毯是高密度纯羊毛材质,洁白蓬松,踩上去绵软有弹性,有种紧实的包裹感,仿佛深陷其中。谢漪白爱惨了,放着沙发不坐,宁可坐地上。
从门口进屋,只能看见他的侧身坐姿,肩背松弛地弯曲着,头颈向上扬起,对着沙发上的两人发笑,直到他扭头看过来,露出整张脸,另一边耳垂上的坠子闪晃着,银灿发亮。
谢漪白先看到了跟在最末尾的舒霖,那可真叫蔫头搭脑、沮丧至极,他笑着问:“你们把他怎么了呀?”
以他跟邹延和盛柯的相熟度,省去寒暄和问候毫无问题。
邹延毕竟是始作俑者,问题抛过来了,理应抢答,但没必要问什么答什么,只站住等了等,然后抬起手臂,放到舒霖的后颈上,拍了拍那佝偻的肩,说:“去吧,去给谢老师道个歉。”
舒霖挨了邹延不少拳脚和辱骂,本能地一被他肢体触碰,就想退缩和求饶,被他一搭一拍,条件反射地弓起背,深深地低下头,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祖宗十八代诅咒了千百遍,才拖沓地迈步走向谢漪白。
头是不敢抬的,只敢恭顺地俯首站定。
“对不起谢老师……是我的错,我罪孽深重,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没忍住我这贱手下载了您的照片……对不起,我错了,不管您想怎么处罚我,我都认……”舒霖板正地立在他跟前,自觉地认错领罚。
黎正宣不知情,又胆大妄为,见状发出疑问:“什么照片啊?我怎么没见过?”
他与贺清川见面次数最多,于是目光在客厅内游走一圈,锁定在贺清川的脸上,眼睛里没有一丝邪念,只有满满的求知欲。
贺清川惋惜而无奈道:“我也没见过。”
得知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黎正宣心理平衡了,背靠回沙发椅背上,继续围观谢漪白如何发落这个有罪之人。
“知道错了就好,我看你这样呢,肯定已经被收拾得很惨了。”谢漪白对邹延暴怒一面已有深刻认知,他仰头看舒霖,舒霖却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哈哈,跟以前比确实有长进了。
舒霖喜欢偷看他,他一直是知道的,但偷偷看两眼,和窃取他的照片可是两码事。
他也懒得追问舒霖是怎么弄到那些照片的,泄露源头无非是邹延或盛柯的手机,反正以后,他不会再犯傻答应任何类似的要求。
“我的照片是很私密、很宝贵的,你知道吧?”他说,“那种照片你也敢设成墙纸,多僭越啊。”
“我知道……我真的知错了谢老师……我绝对会改的。”舒霖虔诚忏悔着,“恳求您原谅我……”
“原谅你没问题,但你愿意为你做错的事付出代价吗?”
“……愿意。”
谢漪白朝黎正宣使眼色,后者会意,拿出两份纸质合同送到他手中。
“我们公司有几部自制影视剧项目,下半年开机,目前正缺导演,你愿意来帮忙的话,那就太好啦。”他把事先拟好的合同递给舒霖,友好和善地说。
“我……这、我……”舒霖不敢接,他从404离职后加入了某大厂,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自己的新项目。他比蒋妮是慢了一步,但也还在稳步前进。
这新合同一接无异于毁约,不仅后续麻烦不断,得打官司不说,还有可能永久错失良机。
他入行也不是为了拍网大网剧,而是为了拍自己的电影啊!
邹延见他吞吞吐吐、磨磨蹭蹭,上前来推搡了他的头一把,从谢漪白手里接过合同,塞到他的手上,“叫你签你就签,给你机会将功补过,你还摆上谱了是吧?”
舒霖忍下满腔血泪,色字头上那把刀斩下来,他就当自己是条壁虎,只能断尾求生了吧。
“哥……这没笔啊……”他捧着合同,低声说。
“我有!”黎正宣当了一个月的助理,已然上道,将一只签字笔递过来。
舒霖弯下腰,在一旁的茶几上签完了两份合同,缄默地掉下几滴眼泪。
想他自幼艺术天分超群,年少时便崭露头角、被相中挖掘;初次涉猎长剧,就收获一部大爆代表作,还提名了白玉兰最佳导演,明日有望上台领奖。
可这卖身契一签,他未来两三年就要在别人公司为奴为婢,拍网大和小成本网剧了,蹉跎光阴,打工还债。这一手好牌……终究是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邹延骂他蠢出升天,他不得不认。
见他把字签完了,邹延一声冷笑,将纸页往他头上一盖,恨铁不成钢道:“自作自受!平时没少夸你机灵,也没少操练你,你倒好啊,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吃了大亏心里爽了吧?这回的教训你可得记牢了,再有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邹延骂够了,驱赶他道:“行了,带上你的合同,赶紧滚。给你留了张好脸,就是要你明天别给老子丢人。到了红毯上还敢一脸衰样,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难看。”
“那我先走了……谢老师再见。”舒霖一听能溜之大吉了,倒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再被邹延揪住教做人。
黎正宣颇有眼力见地把甲方合同收入文件袋,签字笔也揣进包里,恪守着一个助理的本分,嘴上却不忘挑衅,和谢漪白说:“老师,你前男友骂人好难听。”
邹延本想忽略这个小鬼头不计,不承想对方上赶着找不痛快,遂不客气道:“你又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吗?是不是也皮痒了?”
谢漪白圆满完成了阿楚交代的任务,给公司的新项目寻摸到一位靠谱有才能,还不敢造次、不会临阵脱逃的导演,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于是和颜悦色地维护和平:“他是我的新助理啦,他还小不懂事,延哥你别凶他。”
黎正宣有人回护,张扬地嬉笑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前男友了。”
“你……”邹延那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盛柯勾住肩膀往后一带,骂娘声被迫咽回肚子里。
“直钩别咬。”盛柯再三劝告道。
人在冲动关头,只要情绪被打断,就能恢复理智。
邹延被人一拦一劝,反应过来,悻然地闭上嘴。
“今天真热闹。”盛柯先扫视沙发上的两人,再看着坐在地上的谢漪白,心中有了眉目,以及一些发散式的猜想,“你的气消了吗?”
谢漪白说:“我早就不生气了啊。”
他站了起来,走近他们俩,却一言不发,只伸出一只手。他的指尖朝下,轻悬着;似乎无论是谁,都能将他的手捧进掌心。
邹延仍是更加冒进的那个,总让他伸着手算怎么回事?然而刚想与他握手言和,却抓了个空——
谢漪白抽回手腕,朝后退了几步,踩过白茸茸的地毯,退回到沙发边落座。
有对比才有鉴别,他本身是小骨架,坐在贺清川和黎正宣中间,简直凭空减退了十来岁,绮年玉貌,仿若才将成年,可以说是娇小可人的。
他足不出户,在冷气充足的客房里穿着一件半透的长袖上衣,袖口宽松,藏住纤弱的腕子和胳膊,只露着半截手掌和细长的手指。
“你们俩先和好吧。”谢漪白提出条件,“要约法三章,从今往后不准再动手,不准再以任何借口理由损害彼此的利益,也不准挑拨离间、勾心斗角。”
盛柯的猜想得到印证,说:“我从没有为了逞一时之快和他动过手,也没有损害过他的利益,更没有挑动或争斗过什么。照片是从我的电脑上泄露的,我应该承担起一部分责任,但我不认为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我拒绝和他混为一谈。”
真倔。谢漪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默默忖度着。
贺清川说得真是一点没错,这两人一致对外的时候,很团结很有默契,会主动地偏袒另一方;要说只有他们俩,各自守护好边界,井水不犯河水,也能相安无事。
可一旦涉及到他——你就像一只笼子,把两只蛐蛐儿关进同一个笼子里,他们当然整天都在撕咬打架。贺清川如是说。
但他们始终不是蛐蛐儿,而是人,长着脑子,且懂得自我约束。所以你不用管他们在想什么,你只要提出你的诉求,至于他们能不能满足你,那是他们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是贺清川说。
“我不管。”谢漪白道,“随便你们俩怎么样,我不关心。我有男朋友,还是两个。你们俩请便吧。”
“小白,你能够原谅我,我真的很高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邹延却是没想到自己的转机竟会出现在这里——所谓否极泰来、触底反弹大抵如此了。
倘若没有这次的照片风波,谢漪白恐怕还要像当初和他玩暧昧游戏一样,和他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而他也还要看着谢漪白和其他人出双入对、卿卿我我,很久很久。
他是机会主义者,只要形势利好自己,可以完全不在乎他人死活。
先落定,再图谋。
盛柯不愿意那真是太完美了,最好立刻马上跟舒霖一起麻溜地滚出他的视线。
贺清川及时补充道:“有一点小白没说清楚。只有你们两个同时同意,关系才会生效。换句话说,你们两人的意见若不能统一,那我只能请你们离开,小白不想再听你们吵架了。”
“这主意是你给他出的?”盛柯问。
贺清川闻言,只动了动手指,交错的十指短暂分开,很快又再次交叠。
见其默认,邹延气极反笑——明知他们互相忌恨、心存怨怼,却偏要强行将他们捆绑。膈应谁呢?
他指名道姓地斥责:“贺清川,你这小娘养的,手段够损啊。”
黎正宣看热闹不嫌事大,添乱道:“大哥,你先检讨下你自己吧。”
“延哥,他是我的男朋友,你不能那么侮辱他。”谢漪白也是服了,这种话是能当面骂的吗?多伤人啊!
邹延不想惹他不快,却实在心有不甘;只得哂然而笑,眼底怒火难平。
由于邹延已表态,并且听完补充条件后并未驳斥或反对,室内的焦点便转移到盛柯的脸上。
他的意见才能决定这个房间里会留下多少人,是三个,还是五个。
谢漪白的耐心消耗到所剩无几,向对方投去目光,催促道:“你呢,要不要同意?”
他其实没有把握盛柯会乖乖听话。如果说邹延是投机主义,那盛柯就是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了,行事原则唯四个字能概括:害人害己。
如果不行,做不到,他也不勉强。
野马是要活在草原上的,可他想要的仅仅是一座大房子,他不能成天在马背上颠沛流离,他需要的是长久和稳定。
盛柯回以他同等专注的眼神,问:“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谢漪白微微一怔,一股深邃而遥远的震颤,从血液深处和骨骼缝隙中传来。他没有细想,只感到一阵无望。
他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
许久听不到他的答案,连模棱两可的敷衍也没有,盛柯说:“好。”
没有别的了,就这一个字,没有情绪也没有追问。只丢给他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接受了他精心营造的局面。
但好赖是谈妥了。大局已定,谢漪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的手机恰逢时机地振动起来,他摸出一看,果然是阿楚打来的电话,他说:“我要去接个工作电话,你们几个不要吵不要闹,不然全部给我滚出去哦。”
这何尝不是一场小型试验,假使他不在场,这几人能否和睦相处。
贺清川按了按他的手背,表示有我在你放心。
谢漪白安心地去主卧打电话了,把客厅留给他们,随他们是干坐着大眼瞪小眼,还是自己找点事情干。
黎正宣没热闹看了,只得自发地找乐子,在背包里找到一副未开封的扑克牌,问道:“你们谁会?”
没人吭声。
黎正宣坚决不委屈自己,拿着牌挨个问:“你会吗?到底谁会啊?别告诉我你们都不会,说句话啊。”
盛柯凑巧是最先被问到的人,嗅着房间里的气氛冷得凝固,抬下巴指邹延和贺清川:“我不擅长,他们俩都会。”
“那我来发牌。”黎正宣坐到谢漪白先前坐过的地毯上,把茶几的位置重新摆正,兀自拆开扑克牌盒,手法娴熟地洗牌。
局都攒好了,不上桌不符合邹延的作风。
看在牌已发好的份上,贺清川也乐于作陪。
邹延一贯是开局先放狠话,盯着贺清川,说道:“别以为你赢了,我会让你输得比上次还惨。”
贺清川像是不明白他的戾气和胜负欲从何而来,语气淡漠道:“没有我出谋划策,你这个买一赠一的赠品,甚至没法留在这张牌桌上,好好珍惜你重头来过的机会吧,别说大话了。”
盛柯非常地懊恼自己没有随手录像录音的习惯,要是把这一段录下来拿给谢漪白看……算了,谢漪白早晚会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