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第四
黎正宣和梁洛莎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两个娇生惯养的二世祖,当然不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每天开不完的party,发不完的ins,每学期拍两三支广告,客串一些新电影的花边配角,赚到了小钱就给爹地妈咪或大姐姐买礼物,把家里的话事人哄高兴了,下季度的生活费又能翻一倍。
所以听说黎正宣要抛弃现有的一切,去给某个始乱终弃的坏人当生活助理,梁洛莎嗤之以鼻道:“你很贱你知道吗?”
“他说如果我表现好,他会捧我的啊。”黎正宣理由充分道,“我很喜欢演戏,要是内地有不错的本子我也想试试看。”
“虽然你的普通话是比半年前说得好很多了,但好本子谁不想演?你听他给你画大饼?你还不如直接承认,你就是一看到他就精虫上脑。”梁洛莎嫌恶道,“我们俩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你为什么变成了一头受下半身支配的低等动物。”
“你的嘴好毒,不过我原谅你,你不懂。”黎正宣没有被她刺到,只说,“他是我的初恋,上次不明不白地甩了我,我就当是他心情不好,这次我一定要他给我个合理解释。”
梁洛莎露出鄙夷的眼神,“甩了就是因为不喜欢啊,还要什么解释?你真係大只冇脑(你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不跟你说了,你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怎么可能明白。”
“是啊,比不上你情圣咯。”她眼皮一翻,年纪轻轻已然领悟了“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的处事智慧。
黎正宣丝毫不介意她的冷嘲热讽,说:“我就是喜欢他,特别喜欢。”
梁洛莎低头刷着社交媒体,敷衍地“嗯嗯”两声。
他依然不生气,拿起手机查询最近几天的航班机票。
黎正宣不认同“大只冇脑”这样的评价,但人的个性养成的确与体型、生活环境息息相关。
他从小生得高大强壮,武力超群,又被哥哥姐姐宠着长大,安全感十足,小打小闹和过激言辞,构不成威胁,并不会激怒他。
又因为他自幼练拳,受伤是家常便饭,所以对疼痛的耐受力极高。谢漪白当初踹他那一脚,换别人大约是知难而退了。可他不怕,相比起肉身之苦,还是被冷暴力分手更沉重一些。
然而他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一项搏击运动,在伤痛和苦练中百折不挠,区区分手失恋,对他来说也算不上惨痛教训或心理阴影。
养过狗的都知道,大型犬性格稳定、不爱乱叫,是因为大型犬能轻易压制人类,只要它想,就能跳起来咬断主人的喉咙,有恃所以无恐;而小型犬草木皆兵、狐假虎威,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弱小,不是人类和其他大型动物的对手,只能靠吠叫给自己壮胆。
所以一个人如果非常容易应激,动不动就感到被冒犯、被迫害,那只能表明ta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里生活太久了,长期以来都处于防范与警戒状态。
谢漪白就是这样。
谢漪白纵然比他年长好几岁,心理年龄却不见得比他成熟。当一段感情出现危机时,甚至不敢和他对峙,不敢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只会躲到更强大的人怀里去,借助他人手段来驱赶他。
不过没关系,他长高长壮,健身习武,不是为了恃强凌弱,是为了保护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可以海纳百川,包容谢漪白那些阴晴不定的坏脾气。
年轻人最不缺时间和精力,以及挥洒不完的热情。
黎正宣一和阿楚联系上,就赶在三天内办好了休学手续,连转机的几小时都等不得,放弃头等舱,买了一张商务舱机票,乘直飞航班赶回内地,第一时间来到公司和他见面,或者说应聘。
谢漪白就快进组了,时间和生命一样金贵。
去年贺清川为了追他,只用十来个小时就跨越了九千公里的距离,有此等优秀范本在前,其他人的行动力根本不够看。
不过小孩嘛,积极性值得表扬。
他置身于他明亮优雅的办公室里,坐在宽大的桌面后,审视着黎正宣的脸,问:“瘦了?”
其实很明显,那张硬朗的面孔比半年前小了一圈,五官棱角愈发锋利,眼眸黑亮;面貌依旧朝气蓬勃,皮肤是饱受阳光滋润的深麦色。
“十五斤吧。”黎正宣不跟他见外,也没把自己当面试者,把背包扔到脚下,坐到椅子上,面对着他道,“你要面试我什么?”
“瘦了好,瘦了上镜好看。”谢漪白说。失恋有助于减肥,我这是帮了他。
“你说好看,那就好看吧。”黎正宣一个土生土长的港男,长年累月地受着港影盛行的型男硬汉审美风格熏陶,不是很理解内地这套白幼瘦顶流标准。
不过他接受了那么多富有男子气概的美育,仍然在遇见谢漪白的第一天就沦陷了,为之神往倾倒。
足以见得美是具有先验性的,在绝对的美丽面前,后天的灌输与培养,完全不值一提。
“你就这么跑到内地来,书不念啦?”谢漪白又玩起他那支只用来签字的钢笔。
“我还小啊,想念书可以随时回学校。”黎正宣无所谓地耸肩道。
“那家里人那边呢?你大姐姐同意你这么干?”
“大不了断我生活费咯。”
谢漪白笑道:“那你怎么办?你还没有真正地挣钱养过自己吧?”
“给你当助理,你不给我发薪水的吗?吃住不归你管?”黎正宣问。
“助理的工资水准可支撑不了你过大少爷的生活,住得没有你在家里和学校好。”谢漪白客观地摆出现实条件,“在这里没人会捧着你、惯着你。你的工作就是围着我打转,我会使唤你、差遣你,不管我的要求多么离谱或过分,你都没有资格拒绝我。”
黎正宣为了练好普通话把他追回来,近几个月都浸淫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学到一些流行梗,问道:“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坏处是……你现在头脑发热,觉得不管我对你多苛刻,你都能忍受。但过一段时间,你清醒冷静下来之后,可能会觉得我在愚弄你、戏耍你,你当心将来后悔哦。”
“将来后悔那是将来的事,再说我要是认清你的真面目,再也不喜欢你了,我就回去上学啊,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以啊,你这普通话进步神速,非常地道流利。”谢漪白认可这份端正的态度,不再装大尾巴狼了,缓和道,“你放心吧,我有助理,不会压榨奴役你的。我们公司正好有一批新人在培训,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试听两节,如果喜欢,就留下跟着上课,把断句和重音练一练。”
“拜托,我是休学来找你的,你还让我上课?我不上。”黎正宣一口回绝。
同为上镜经验较少的新人,黎正宣已经过平面模特包装和闪光灯的检验,还拍摄过正经的电影长片,整个人的质感要高出一大截,和他们公司未出道的新人一起培训,确实不合适。
再说以黎正宣的长相气质,演古偶很挑造型,但简直是天选现偶男主。很有都市感,高大英俊,又洋气,带着青春年少的反叛气息和出身优渥的华贵底蕴,可鲁莽青涩,可高傲成熟。
假以时日,大有可为。
天呐,谢漪白暗自惊叹,原来身处制作人的位置,看待演员是这种感觉,就像一粒粒珍珠、一棵棵幼苗。
可惜他暂时没能耐也没必要去得罪港圈资本,不能把黎正宣的经纪合约给抢过来,但合作机会应该会有吧?
先哄着吧,本来也是他薄情在先。
“不上就不上嘛。”谢漪白从椅子上起身,绕过宽桌,来到对方面前。
黎正宣跟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孩很不同,也尚未代入助理时刻殷勤的身份,见他有动作,并不随他站立;见他走过来,连人带座椅往后让了让,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漪白把钢笔放回笔筒里,后腰顺势倚在桌子边缘,略低下头,视线倾斜地看着人,“还有点私事要跟你商量。”
他的睫毛浓密纤长,在眼尾投射下的阴影,像刻意拉长的眼线,无比自然地上挑,显得眼形美而有神韵。夏天衣裳薄,领口浅,露着肩颈线条,他的肌肤雪白而轻薄,骨是骨,肉是肉,明明那么瘦,却又那么丰饶。
黎正宣瞧着他,和他目光交汇,“你还能有事跟我商量?不是好事吧。”
受伤会令人迅速成长。谢漪白有种错觉,这个小朋友比半年前聪明了。不过小朋友嘛,年龄尚浅,没根基,再叛逆也只是飞得高的风筝,始终有一条引线牵系着家庭。
贺清川那天晚上教导他,棋子就要选你能牵制、把控住他的,任他左右横飞,也只能降落在你的手心。
“你还记得在我庆功宴上,坐我旁边的前男友吗?”谢漪白有自知之明,他的威压有限,用人必须软硬兼施。
“记得啊,那个制片人。”黎正宣不确定他说的哪一个,“好像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导演。”
“他们俩总吵架,吵凶了还会打起来,让我很头疼。”
“你难道是想要我去帮你劝架?”
谢漪白没忍住笑了,伸手推了人一把,“想什么呢?要是劝得住,我也不会困扰了。”
他主动伸来了手,黎正宣便懂事地捧起他的手腕。好细,这么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他这样的人,是需要足够多的生存经验与技巧,才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我是想着,不能总让他们这么掐来掐去的。”他说。
黎正宣好久没有碰过他,摸到一只手就舍不得放了,亲吻着他的手指和手背,望着他道:“那我能帮得上你什么?”
“你这么年轻,这么帅气,这么听话。”谢漪白的手指头忽然活动,脱出对方的掌心,他掐住黎正宣的脸道,“你可以让他们知道,我可能真的需要两个男朋友,一个扶持我的事业,一个陪伴我的生活,但未必是他们两个。”
“喔,拿我威胁他们俩安分啊?”黎正宣怀疑道,“管用吗?他们生气了怎么办?据我所知你那两个前男友本事很大,万一狗急跳墙,以后再也不理你,你要怎么办?”
谢漪白:“不理就不理啊,那我反而解放了。你不会以为我的男朋友都是自己选的吧?我是身不由己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
“我不想。”黎正宣说,“如果他们俩见好就收,真的吃你这套,我不就没用了?我不要当你和你那几个男朋友之间的粘合剂。”
“啊?”谢漪白故作吃惊失望,收回了手道,“可是他们见好就收的话,你就能成为我的第四个男朋友了呀,你真的不想吗?”
“我这么年轻,这么帅气,凭什么当你第四个男朋友?”黎正宣愤懑不平道。他的耳边回响起梁洛莎对他的评价:你很贱你知道吗。
“也对,我总不能强人所难,那你去当别人唯一的男朋友吧。”谢漪白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问题就在于,像人类这么趋利的生物,怎么可能在付出了庞大的代价和牺牲后,不图任何回报呢。他能放弃的原因是,他只用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到了,轻松地聊会儿天。
而黎正宣不能放他走的原因是,青春宝贵,真心值钱。
既然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成本,势必要求一个结果。
他刚要回到桌子后面去,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新助理的力气好大,胳膊好粗,轻轻一拽就把他拉到了腿上。
黎正宣扣着他的两只手,从背后抱住他,他的头发变短了,不能再埋入他柔顺亮滑的长发,这是美中不足;但能毫无遮挡地含住他的耳垂,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遗憾。
“我就当这个第四是按年纪排的。”黎正宣咬完他的耳朵,在他耳畔说。
谢漪白在内心相当赞许这份豁达,但男孩子要少夸,夸多了他们会学得傲慢自大。
他的办公室也是他的私人会客厅和休息间,没有做透明墙,隐私性良好;但门一直大开着,随时会有人进来。
他说:“这里是公司,不可以哦。”
“亲亲可以吧?我只想亲亲你……”黎正宣答应了他的不平等条约,却感到万分委屈,“你那么对待我,还没给我道歉。为了你,我在Rosa心里,已经变成没有自尊心的低等动物了。”
“那你好可怜。”谢漪白深表同情道。
小朋友还会撒娇,真好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