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塑造
事发第二天,谢漪白接到了邹延的电话,说要当面和他解释那些照片是怎么泄露的,舒霖昨晚一五一十地招供了,这完全是那小子胆大包天见色起意,纯属误会!
邹延还说可以用生命向他起誓,再也没有第四个人看过他穿裙子的图片视频。
谢漪白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倒进贺清川的怀里,继续看幕布上投影的动画片。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用管照片的事,谁摆的烂摊子谁自己收拾。”
贺清川应道:“嗯。”
投影仪放映的是他童年最爱之《猫和老鼠》,现在的小孩看的动画片都是3D的了,他不喜欢。
正经的故事片也看不下去,只能拉着翘班在家的贺清川,陪他看点不用动脑子的卡通短片。
可即便是这有眼睛就能看得津津有味的猫鼠游戏,在接完邹延的电话后,他也看不进去了。
“我现在不想见他们。”他又说。
“那就不见。”贺清川摸着他的头发,内心十分痛惜它们被剪得这么短。
“今天不见,改天也要见啊。”谢漪白把手机里阿楚上午发来的消息,点开给贺清川看。
他去年的爆剧《烽火城西》,入围了今年的白玉兰奖,拿到了最佳电视剧、最佳编剧、最佳导演、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等等多项提名。
全员上桌,热度和实绩横扫千军。
“这是今天上午公布的?”贺清川看完了新鲜出炉的官方入围名单,把手机还给他。
“嗯,你说巧不巧?我每次去颁奖典礼,都要遇到这种事。”谢漪白又开始打退堂鼓了,“这个奖项还没有出过三十岁以下的视帝,我之前拍的长剧全是古偶,这是第一次提名,大概率陪跑。反正也拿不到奖,不想去了。”
贺清川给他打气道:“别这么悲观,你的影帝也是第一次提名就获奖,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光捡好听的说……”
“难道你想听不好听的?”
谢漪白轻哼着生起闷气。索性白玉兰的颁奖典礼定在每年六月底,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再说。
他心事重重地回想着适才邹延的那通电话。
如果照片是直接落在舒霖手里,那说明传播范围不会太广,大概率未曾得见天日。
圈内确实经常有人一朝发疯,公开揭露同事真面目、曝光剧组黑料。
如同捆上炸药包去公共场所引爆的自杀式袭击,想凭一己之力摇山撼海,为自己讨回公道;又或者拉上有新仇旧怨的对象,兰艾同焚。
但舒霖犯得着这么干吗?
舒霖在404混了那么几年,虽没拿出什么像样的电影长片,却无心插柳柳成荫,获得了《烽火城西》这样一部现象级大爆剧代表作——这比拍文艺片难多了。
虽然电视剧的导演权重没那么高,业内也普遍认为这部剧的成功得归功于编剧团队和制片人,但舒霖的确是除了几位主演外,吃到红利最多的人。
还不到三十岁,就拥有这量级、这水准的作品傍身,正是舒霖敢于炒邹延鱿鱼的原因,硬核作品永远是创作者的底气。
而内娱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主创塌房下架作品。
由于连坐制盛行,所以团队利益捆绑紧密;把他这个男主角搞垮了,这部剧也得一块儿埋了,大家一起死,全部功劳荣耀打水漂。
舒霖祸害他可以,干吗搭上自己呢?伤敌八千,自损一万?
退一万步说,舒霖真这么有骨气,那他也认栽了,哈哈。
谢漪白在这一天顿悟了什么叫“平静的疯感”,很适合用来形容他当前的状态。
无论会发生什么,无论要面临怎样的后果,他都能坦然以对。哪怕明天就世界末日了,也不影响他此刻靠在男朋友怀里看《猫和老鼠》。
很难说他是变得成熟稳重了,还是变得麻木不仁了。
动画片几分钟一集,贺清川陪他看了十多集,忽然听他说道:“我要当坏人。”
贺清川望向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色彩鲜艳的动画,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汤姆对杰瑞这么坏,杰瑞也经常恶搞汤姆,但它们俩仍然是很好的朋友。真金不怕火炼,喜欢我就要接受我坏的一面,我要当坏人。”
“嗯。”贺清川轻微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你想通了就好。”
阿楚在公司监督新人上课,四个男孩四个女孩,别看人数不多,内部矛盾和明争暗斗却一点不少。
还总有人找她打小报告,谁谁夜不归宿,凌晨跑出去喝酒了;谁谁同时谈了两个对象,不知检点;谁谁偷偷给家里打电话,辱骂公司待遇差不做人。
她每天处理完公事,还要管这群小孩的私事。
小孩嘛,芝麻大点儿的破事也能吵翻天,她必须及时干涉,以防愈演愈烈。一段时间下来,她白头发都多长了几根。
谢漪白难得主动去趟公司,却发现阿楚换发色了,染了一头烟灰色短发,配上她骨感的身材和偏黑的皮肤,以及稀奇古怪的潮流穿搭,像极了千禧年的涩谷辣妹。
自从不跟他同进同出以后,阿楚就恢复了往日的装扮风格,不再执着于男装,高跟鞋和耳环包包也重新利用起来,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花枝招展的时髦靓女。
“你谈恋爱了?”谢漪白没多想,随口问道。
“我哪有空谈恋爱啊?”阿楚和他颇有默契,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长吁短叹,“我天天当牛做马,累得一直长白头发,这个颜色一劳永逸。”
“哦,不过挺好看的,特别衬你。”谢漪白也不假惺惺地共情她了,谁不想放假,他还希望回家躺平享福呢。可怜他们入了这一行,只能趁着年轻多打拼。这不,他六月初又要进组了,还是还人情打白工,他比阿楚更想哭。
阿楚火速收尾了手头的琐事,把手机关成静音,和他汇报了下他可能会关心的近况。
其一是教台词的刘老师按时上任了,目前进度不错,孩子们不管秉性脾气如何,都非常地好学上进。
当然这是刚开始,还处于三分钟热度阶段;等时间长了,惰性和意志力不坚等缺陷都会慢慢暴露,培训选拔人才不止要看能力,更要看心性。
其二是做网大这个提议她很赞成。
公司现阶段刚起步,如今影视行情萧条,大环境不好,贸然投资大IP容易亏得血本无归。
先从自制网大开始,历练新人的同时,培养自己的制作班底,好事多磨,稳步前行。
她已经开过几次会,在着手项目开发事宜了;不过比较缺人,做策划简单,执行却很困难。再稳妥的项目,终究是得交给靠谱的导演,才能平稳落地。
这里的“靠谱”指的是懂得控制预算,又能如期交付合格成片的能力。
有这本事的导演都不缺活儿干,没那么好使唤。
谢漪白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其三是上次吃饭的事。”阿楚与他对视道,“是我没管教好新人,让他冒犯到你了,我代他向你道个歉。”
“没事儿,你不提他我都快忘了。”谢漪白坐得无聊,手里把玩着一支笔,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环视完自己的办公室,他多嘴问了一句,“但你确定那小孩脑子没毛病吗?正常人都不可能当面问我那种问题吧。”
“该怎么跟你说呢,那个桑若跟其他小孩不一样,他不是脑子有问题,是想法有问题。”阿楚提起来也满是唏嘘,“身世凄苦,家庭负担重,穷地方考出来的大学生,可惜大学上到一半,家里人得了重病,他为了挣钱给家人治病,书也没念完。辍学两年挣的钱都拿去付药费了,结果人没救活,学也没得上了。
“他辍学那两年在直播平台做过才艺主播,粉丝不少,收入挺可观的。这人一旦挣过快钱,就很难再接受中低端收入的普通工作了。何况这世道,高学历未必找得到好工作,但没有文凭绝对找不到体面的工作。他这种想走捷径的思维,也算是经受过社会的毒打,被塑造出来的吧。现在网上有不少开班教学,教你怎么拿下富哥富姐的速成班,他是上网上魔怔了,才会对你说那些话,你就当小孩不懂事吧。”
“等会儿——”谢漪白倾身靠近桌沿,拿笔盖那头轻敲着桌面,“他做过才艺主播?不会是灰产那种的吧?主播不都是靠打赏和暧昧经济赚钱吗?有实锤黑历史的人你也敢签?”
“我没打算留他。”阿楚摊牌道,“我是签下他以后,才知道他这堆事情的。其实他本性不坏,是个很良善的小孩,而且长得确实好,有做艺人的潜质。我想着多教一教,总能让他走上正道。就算不留在我们公司,到了外面也还算有一技之长,能够养活自己。等培训期结束,他是愿意跑组当演员,还是回去当主播,随他自己选。”
阿楚见他面无表情,问:“你不会怪我浪费公司资源吧?”
谢漪白摇头道:“浪费倒也谈不上,只不过两年时间,足够你对他倾注许多的感情和心血。如果培训期结束,他在最终一轮考核中表现优异、成绩拔尖,你真的舍得放弃他?”
阿楚:“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你啊,要是到时候我头脑不清醒,你可要替我做决断。”
“行,我会的。”谢漪白答应道。
阿楚仔细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漪白捕捉到她短暂的犹疑,善解人意地问:“怎么了,还有别的?”
“不是,我是觉得,假如我们才刚认识,我给你讲这个故事,你应该同情心泛滥,直呼这真的太可怜了。”
“我现在依然觉得这很可怜,但真要同情,也同情不过来吧。这种故事,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屡见不鲜了。在其位谋其职,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损害公司利益。”
阿楚认同道:“也是。”
谢漪白把笔放到桌上,问:“之前新助理的招聘启事,你那儿还有没有?”
“你还要招新助理吗?人手不够用?”
“够用是够用,但我有别的打算。”
阿楚直觉他这打算不一般,追问:“你要干什么?”
“我需要一个能保护我不受伤害,并且对我忠心耿耿的助理。”谢漪白拿出手机,给她推送了一个联系人,“你叫他来面试吧。”
阿楚跟着他见多识广,对很多稀奇事都见怪不怪了,但打开微信瞄了一眼,还是大为震惊道:“——他?你可小心玩火自焚啊!”
谢漪白神情傲然道:“你只管去联系,他就是孙悟空,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什么意思?小瞧我啊?”
“不是不是。”阿楚立马改口,对他刮目相看道,“我发觉你越来越适应狐狸精的身份了。”
谢漪白两手一摊,为自己免责道:“我也是经受了社会的毒打,才被塑造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