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领奖1
“小白老师,该出发了。”
二十四小时后,厦门。酒店房门被推开,阿楚走进来呼唤他。
谢漪白把剩下的半杯冰美式喝完,他今天没怎么吃饭,光喝咖啡消肿了。
贺清川看他也是可怜,但他工作性质如此,即便是科学也束手无策。
杯子一空,他带着满嘴的苦味站起身,说:“走吧,希望早点结束,晚上我要大吃一顿。”
阿楚笑他道:“后天还要赶回剧组接着拍戏呢,你敢大吃大喝?”
谢漪白闭眼念咒,自我催眠道:“我爱我的工作,我爱我的工作,我爱我的工作……”
贺清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紧张,结束了我去接你。”
“嗯。”谢漪白临走时,不忘与人拥抱一下。
虽然,当这一天真正降临,他已经完全不紧张了。
可能是这几天工作连轴转,把他的情绪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只够他保持营业模式。
昨晚十一点抵达厦门,今早五点半起床,七点开始做造型,九点摄影师拍照录视频,十二点他低血糖犯了,吃了一块小蛋糕。
下午三点,工作室发布了他这套新造型的硬照组图,评论区的粉丝们呼声极高,都盼着他拿奖扬眉吐气。
现在是下午四点,主办方派来的车队停在酒店门前,接他和女伴一同前去会场。
本届电影节的红毯入场仪式,组委会的安排正中他下怀——只有他和安霏一起走红毯。
他们这个抓马剧组带来的泼天流量,主办方必定是很想要的,但制片人和导演一个赛一个大腕,这个请不动,那个不愿出席——就算他们有能耐把邹延和盛柯都请来,谢漪白也是不会陪着热演的。
不抱私人感情地说,有的噱头营销一次,那叫出奇制胜。可每次都搞这么一出,那就招人反感了。
况且他本人的核心粉圈,从不希望他跟任何同事或对家捆绑。
去年那场直播因为他们三个一起走红毯入场,带来了空前话题度,这出红红火火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开春——电影《脱胎换骨》上映,导演与制片方闹掰割席,又闹得轰轰烈烈。
流量和热度带来的红利,他们全部吃到了。电影票房有了,主演提名到手了——不解绑,还在等什么?
除了他,另外两个人并不靠流量吃饭,现在连他也不需要了。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相忘于江湖,是最体面的散伙和收场。
安霏今天的礼服是一条前短后长的抹胸长裙,裙摆前方与侧面收短,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后方层层拖曳着一挑长长的、富有体积感的尾摆。
裙身的布料看起来像丝绸也像薄纱,有着精巧的褶皱、层叠和内部支撑,塑造出云朵般膨胀却不笨重的形状,犹如一朵缓缓绽放的橙粉色花朵。
她在长相上,不如一些当红小花娇艳水灵,但绝对大气耐看。
谢漪白和她好久没见了,坐在车上只能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年初电影的线下宣传活动,安霏只参加了试映会和首映礼,多数路演是他自己跑的,还有邹延。
大家都很忙的,也很识时务,不关自己的事不掺合,不介入他人因果。
所以哪怕他和安霏在拍戏期间相处得十分融洽,也算聊得来,可时过境迁,今日再度聚首,两人都默契地回避了由他们俩主演的这部电影,只聊别的剧组和别人家的事。
“你有祁蓝的最新消息没有?”安霏问他,“我好久没听过他的近况了,只记得他赘进豪门后,跟妻子搬去了加州。”
祁蓝。谢漪白像是有半辈子没听到过这名字了,久远的回忆复苏中。
他说:“没有……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人了。”
这也不怪他,他多忙啊。
祁蓝当红的时候是他的肉中刺、眼中钉,毕竟两人同在一个圈子里,素来有摩擦,人气上也分庭抗礼。可流量本就会迭代,红极一时的明星,一旦退圈,过不了几个月,互联网就会把你扔进犄角旮旯,也许仍有少部分人在角落里追忆你,但大众会彻底将你遗忘。
时代的狂风巨浪是残酷的,不激流勇进当弄潮儿,就只能被拍死在沙滩上。
网上都刷不到的人,还能怎么关心?
谢漪白尝试打听过祁蓝的后续,然而邹延不让他问,他又忙于自己的事业,慢慢地也就不惦记这个曾经的死对头了。
“我以为你知道呢。”安霏说,“还想找你吃吃瓜。”
“我没有瓜。”谢漪白摊手道,“我的生活可寡淡了。”
“你还寡淡啊?”安霏上下打量着他,“你都不知道,我跟你拍完这部戏之后,不管走去哪儿,逢人就会被问起你的事。你这两年可太精彩了。”
谢漪白一言不发地笑着,并不辩白或加以解释。
安霏不再打趣他,但这枯竭的氛围着实难捱,她又道:“咱们导演是真的不来吗?这电影好歹有他一大半功劳吧,署的也是他的名,他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替他上台领奖?”
“他应该不在乎。”谢漪白温声道。
他其实不抵触旁人和他提起盛柯,他只是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盛柯是他遇见过最诡异的人。
人类发明了这么多种语言和词汇,却没有哪个词能准确地概括出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和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不过他说服自己,人就像树,有的树长在森林中,笔直参天,峻拔挺秀;有的树长在悬崖上、石缝中,弯曲歪折,孤高怪异。
无论如何,谁也不令他舍弃自己的作品和他应得的荣誉。
冬季的海风咸腥中带着涩,那条露天红毯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谢漪白踏出车门的那一刻,外面相机的快门声与粉丝喧天的喊叫声同一时炸开。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对他的爱称,也有人在浮夸地赞美他,还有人在无意义地尖叫,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反而分不清了。
他微微抬头,适应了一下光线,表情很平静。
这身黑色礼服,在肩线和腰身处收得利落干净。他和安霏并肩同行,走上红毯的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镜头却很容易就落在了他身上——宛如光自己追过去的。
场外观众的呐喊与呼声,谢漪白听得一清二楚,可如今他习惯性地不去分辨。
他和安霏来到签名板前,先驻足,再接过笔,低头写下名字。油润的笔尖划过展板,留下一排龙飞凤舞的连体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手心是湿的,笔都握不稳,签名也不熟练,写出来的字歪得厉害。
好在现在他的字迹很稳了。
他把笔递回去,转身面对镜头,在主持人念串场词之际,停留了一分钟左右,再款步离开。
尽管最受瞩目的三人重聚场面没能实现,但线上守着实时转播的吃瓜路人和粉丝群体,仍是极尽所能地舞出了他这顶流应有的排面。
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既有组织控评也有黑粉团建,热闹程度不输去年。
【左边一个坑右边一个坑,两个坑都没来】
【谢漪白独美!!谢漪白独美!!谢漪白独美!!】
【内娱红毯史上最像参加前男友婚礼的走秀,没有之一】
【顶流百帝好心酸,他那个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等我出丑但我偏不”的倔强】
【专注作品!!!专注作品!!!专注作品!!!】
【作品?什么作品?我只想看意难忘!把三角债还回来了!】
……
到了会场内部,穹顶的灯光柔和下来,人声被压低成一层均匀的底噪。
谢漪白被指引着,坐到属于他的座位上。今年给他排的位置跟去年差不多,但身边没有那么多熟人了。
不止邹延和盛柯没出现,就连方晔也没来——他跟方晔虽在同一部戏里,但拍摄中分了AB两组,他在A组和梁洛莎搭档,方晔在B组拍另一边的戏份。只有拍到同框戏,他们才会碰头。
方晔今年没有作品送选和参加展映,也就没必要请假来出席颁奖典礼了。
谢漪白孤单地坐着,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偶尔动一动。他时不时和周围入座的嘉宾问好,握住他们递来的手。遇到资历深的前辈,还要起身鞠躬。
他表现得像一个已经非常熟悉这一套的人,就算没有人陪在身旁给他撑腰,他也能礼数周全地应对这种场面。
当台上的开场表演拉开序幕,席上的宾客才陆陆续续到齐。
这是直播,每一次镜头扫过来,谢漪白都会抬起眼皮,露出一个标准而克制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有在听台上说什么。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众人在岸上,他被浸泡在水下。
上一次他孤独地坐在观众席上,还是今年春天,电影散场后的放映厅。
他明明没有看完整部影片,却比任何一个观众都要哭得伤心。
那时他也这样坐着,很久没有动。
那一天他在想什么?
似乎是在想——人生如戏,然而戏不是人生,他不能停驻于此。
他要向着那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只要再往前走一点,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坐了相当久一段时间,不否认,若无人作伴调笑,这节目单当真是漫长难熬。
“接下来要颁发的是——最佳男主角。”主持人洪亮的声音穿透过水面,落入耳畔。
掌声一瞬间集中起来。
谢漪白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中,台上大屏幕开始播放每一位入围男演员的提名片段。
他的节选在第三个出现。
那是《脱胎换骨》结尾的一场长镜头——他坐在杂乱的厨房里,绿色瓷砖与黄色墙漆,背后的架子上放着一排浅口的彩釉圆盘。窗外的日光从左边打进来,他沾满血迹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他几乎没有动作,只是凝视着前方,眼神却悄然改变了。
从麻木到动摇,再到崩塌边缘的颤抖。镜头停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的那一秒。
台下十分安静,导播将画面切回现场。
谢漪白仍旧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屏幕,彻底的旁观者视角。
等全部片段播完,主持人才与颁奖嘉宾一同打开信封,念出获奖名单上的名字。
“获得本届最佳男主角的是——”
那片刻的时间像被拉长了一点,慢得他心脏发胀、手脚虚软发汗。
“谢——漪——白。”
四周掌声如雷鸣般爆开,如潮水般朝他扑涌而来。
他静止在那里,直到身边的人拍了他一下。
谢漪白被推着站起来的时候,表情还有一刹那间的空白。有人起身拥抱他,在他耳边道恭喜。
他仓促地笑了笑,很浅,却真实可信。
台下与台上的距离,化作一段由云层拼接的天阶,踩上去轻软飘忽。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在恍惚与神往中,往舞台走去。
头顶的灯光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他登上领奖台,脚下的台阶不多,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听见了掌声,也看见了人群,然而他们都高居远处。他的注意力被近处一些细小的事物吸引——比如地毯的纹样、灯影落在奖杯上的反光,还有他手心里湿润的温度。
竟然是真的,他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主持人的微笑和煦如暖阳,嗓音清亮如泉水。他从颁奖嘉宾的手中接过奖杯,握着冰凉的金属,与人轻而快地相拥了一瞬。
谢漪白站在光里,话筒递到他手上。
他看向台下,在寂然中聆听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这份缄默,仿佛全世界都为他停留了一会儿。
他在脑海中回想着事先背诵过的——以防万一写来备用的获奖致辞,开口道:“其实我刚刚走上来的时候,还不太敢相信。”
因为是以防万一写来备用的,所以他并没有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在意外、震惊、狂喜等等情绪的冲击下——他笑了笑,确认自己全忘光了。
不管了,即兴发挥吧。
“我在想,这是不是某一场戏的延续——因为有时我在片场,也会有类似的经历:很多人看着我,灯很亮,我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
他一张嘴就是自我谐谑,台下众人捧场地发出阵阵轻笑声。
“我并不是一个,一开始就很确定自己能走到这里的人。也不是一个,被所有人相信的人。”
他将语气放缓:“我演过很多角色,有些被记住了,有些没有。有些是我很努力才抓住的,有些……是别人塞到我手里的。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清楚一件事——
“我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有时候是机会,有时候是运气,有时候……也可能是一些我当时没有完全看懂的选择。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感谢」,我可能要感谢很多种东西。”
此时此刻,大概所有人都在等待他提起那两个名字。期待着他会把谁排在前、把谁列在后。
他笑道:“感谢那些让我留下来的人,也感谢那些让我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事。我知道很多人会说,这是一个结果。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个阶段。
“我曾经以为,演员是去成为别人。后来才明白,演员其实是在一次又一次扮演中,找到自己能留下来的那一部分。
“如果这座奖可以代表什么的话,我希望它代表的是——我至少没有辜负让我站在这里的那些时刻。”
谢漪白握了握奖杯,把它稍稍举高,声音却收得更低了些,“还有,谢谢每一位看过我表演的观众。不管你们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感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孤单一个人在完成这些。
“我会继续演下去。也希望有一天——我能更加清楚地知道,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自己。
“谢谢。”
他的获奖感言说完,台下掌声不绝,经久不息的声浪近乎将他淹没。
这一天,他还不满二十九岁,在聚光灯的照射下,身形昳丽,眉目灵动。在历届登台领奖的影帝里,他算得上很年轻,正当风华正茂,发言平和而真诚,不煽情不悲苦。
正如一颗宝珠,绚烂耀眼,迷人心窍。
这一天,谢漪白迎来了他一生中数一数二的高光时刻,他荣获了象征卓越的奖杯和“影帝”的桂冠,为自己洗刷掉了“花瓶”的污名。
他收到了来自观众与同行们的连连喝彩,还取得了业界权威的集体认可。
这数不清的名与利,犹如一件金丝织就、彩宝钻石镶嵌的华美衣袍,披盖在他的身上。他带着一身灼目光彩,望向台下那个空空的席位——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放弃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