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翌日,谢知微在钦差卫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柳家而去。
凌波县的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四十名金吾卫甲胄鲜明,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这是哪家的大人?”
“听说是京城来的督查使!”
“督查使?这是什么官?来咱们凌波县做什么?”
“谁知道呢。”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经过后重新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在晨光里翻涌不息。
谢知微骑在马上,裴定澜骑马落后他半个身位,嘴角噙着的那丝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柳家在凌波县城东边,从驿馆过去花了点时间。
到了柳家,见府门紧闭,郭胜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
他往外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阵仗,差点没把魂吓飞。
管事连忙把门打开,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几位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柳怀仁呢?”裴定澜截住他的话头。
管事脸色尴尬:“老、老爷他……”
“怎么?”裴定澜挑眉,“督查使大驾光临,你家老爷还躺在床上睡大觉?”
“不不不,老爷他、他身子不适。”管事结结巴巴地说,“昨夜被毒虫子咬了,浑身肿得厉害,起不来床,还请大人见谅。”
谢知微翻身下马,整了整袍角,迈步往台阶上走,裴定澜紧随其后,金吾卫则训练有素地在门外列队,将柳府门口守得铁桶一般。
管事见状腿都软了,却不敢拦,只能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心跳得砰砰响。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谢知微一路打量着柳府的陈设,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子角落里还挖了一个小池子,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池边堆着太湖石,石缝里种着几丛菖蒲,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讲究。
谢知微轻轻“啧”了一声。
走了一会儿,管事在一道月亮门前停下来:“大人,内院到了,小的去通禀老爷……”
谢知微摆了摆手,“用不着通禀,你家老爷不是被虫子咬了吗?本官正好去瞧瞧。”
管事往月亮门前面一挡:“大、大人,老爷他浑身都是包,怕、怕吓着大人……”
可不能让这等贵人看见老爷的样子,搞不好要被问责,老爷和公子都说督查使是来找麻烦的。
裴定澜伸手搭在管事的肩膀上,那只手看起来没用什么力,管事却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似的,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
“你家老爷被毒虫子咬了是大事。”裴定澜歪着头看他,“督查使大人最是体恤,更应该去探望才是,你拦着不让去是何意味?”
管事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但是他说不出来,难道要告诉督查使大人,他家老爷公子得罪了人,被人下了春药后扒了衣裳丢在屋外喂蚊子?
这要是传出去,老爷公子也不用做人了。
“别挡道。”谢知微绕过管事,迈步走进月亮门。
内院比外院更精致,抄手游廊两侧挂着一排羊角灯笼,廊下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房的门紧闭着,屋里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任何声响。
谢知微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柳大人,本使来看你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柳怀仁的声音,那声音气若游丝:“督查使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实在是身子不适,不能起身相迎,还请大人恕罪……”
谢知微转头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朝他一扬下巴。
谢知微“哎呀”一声,十分关切:“听下人说柳大人被毒虫子咬,可请了大夫?”
“请、请了。”柳怀仁的声音传来,“大夫说那虫子毒性不小,需要静养几日……”
“夏日的确实毒得很。”裴定澜真诚得不像话,“柳大人,你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被虫子咬成这样了?这凌波县的虫子也太凶了些,可别见着我们是京城来的,挑我们外地人咬。”
床上的柳怀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外面的那两人干的好事,还在这里装!
奈何柳怀仁也只能想方设法地应付。
“下官夜里热,开了窗。”柳怀仁咬着牙说,“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虫子,咬了下官一身。”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想笑,但这会得憋着。
“唉,既然如此,那本使便不打扰柳大人休养了。”谢知微语重心长,“柳大人尽管放心休养,本使此次来江南不着急,可以等着柳大人休养好。”
听到谢知微这么一说,柳怀仁好不了一点儿。
“多谢……督查使大人。”
看够了柳怀仁的热闹,谢知微便离开,没有要再留的意思,管家恭恭敬敬地给人送走了,目送人骑上马回驿馆。
谢知微跟裴定澜挨着,终于不用忍了,放声笑起来。
“裴定澜,你可真行。”谢知微给裴定澜竖了个大拇指。
裴定澜应下:“一般般吧。”
柳怀仁当然不是被毒虫咬了,他跟柳茂能有这么一遭,也是自作自受。
昨夜司光揣着那个小纸包,翻进了柳家的院墙。
柳家的布局他早就踩好了点,正房是柳怀仁的,东厢是柳茂的,中间隔着一道穿堂,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好藏身。
司光先摸去了厨房。
夏日炎热,柳家父子定然是要喝水的,他决定把药粉加水壶里。
柳家父子用的水壶也好辨认,贵的必然是他们的,司光把药粉分成两份,往两个一看就不是下人能用的好水壶里加。
下了药后司光找了个暗处蹲守。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下人到厨房来取水壶,要给柳家父子分别送去,司光想了想,跟着去了柳茂那边。
柳茂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见效应当要比柳怀仁那个老头子快。
司光在暗处默默数着时间,约莫过了一刻钟,柳茂有了动静。
柳茂正坐在床沿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扯着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五脏六腑,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
“怎么这么热?”柳茂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已经很不对劲。
司光在屋顶上看着,忽然意识到那药是什么了。
春药。
柳茂给督查使大人下的,是春药。
柳家父子是疯了吗?连陛下派来的督查使都敢算计?
柳茂的药效越来越猛,他整个人倒在床上,帐幔被扯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司光可对男人没兴趣,更是对柳茂这种男人没兴趣,实在是辣眼睛,他把瓦片给盖了回去,打算先回驿馆禀明情况。
驿馆这边。
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出来,在驿馆门口停住,车帘掀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车里跳下来,身上穿着水红色的纱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浓烈的脂粉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谢大人~”女子扯着嗓子朝驿馆里面喊,“谢大人!奴家来了~”
守门的金吾卫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人影已经从驿馆里面掠了出来。
裴定澜出现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数九寒天。
女子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关起来,严加看管。”裴定澜臭着一张脸。
他本来是想看看司光回来了没有,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柳家父子到底想给谢知微下什么药,这个女子的出现,也不用等司光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春药。
裴定澜站在驿馆门口,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药是春药,那女子的做派姿态说明她来自花楼。
恐怕那药也是花楼里的东西,若是真被谢知微喝了,驿馆里没有女人,柳茂再送一个花楼女子来,谢知微中了药神志不清,万一将就了……
生米煮成熟饭,一个朝廷命官宿妓,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谢知微会变成整个京城的笑话。
柳怀仁和柳茂就能拿这件事拿捏谢知微一辈子。
裴定澜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
裴定澜到柳家时,司光从柳家院墙爬出去。
“侯爷?”司光从屋顶上探出头来,看见裴定澜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
裴定澜没回答,翻墙进了院子,冷声问:“人呢?”
“柳茂在屋里,药已经发了。”司光小声说,“柳怀仁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那药……侯爷,是春药。”
“我知道。”裴定澜迈着脚步往里边走去,“驿馆那边来了个花楼女子,下车就矫揉造作地喊谢大人。”
司光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柳家父子。”裴定澜咬着牙,“真是肮脏”
“侯爷,现在怎么办?”
裴定澜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当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柳家父子会弄到花楼的东西,说不准中了药就会熟门熟路地找人解决,那可不行。
司光眨了眨眼:“侯爷的意思是?”
“你负责柳茂,我负责柳怀仁。”
“扒了。”
“扔到院子里。”
“喂蚊子。”
司光明白了裴定澜的用意,忍不住“嘶”了一声,晋安侯真有想法。
二人分头行动,为了保证这父子二人能安安心心地喂蚊子,司光还拿了点迷药给裴定澜。
裴定澜到了柳怀仁的房门外。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含混的呻吟,裴定澜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柳怀仁正躺在床上,衣裳已经被自己扯得不成样子,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一只手在身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
五六十岁的人了,中了春药折腾成这样,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但裴定澜一点都不可怜他。
紫砂水壶歪倒在小几上,壶盖滚落在地,里面的凉茶洒了一片,柳怀仁大约是把剩下的茶全喝了,药效猛极了。
裴定澜扬手抖了抖迷药,柳怀仁很快就晕了过去。
“药不错。”裴定澜伸手扯开床上的帐幔,三下五除二把柳怀仁扒了个精光,一边扒一边嫌弃。
裴定澜拎着柳怀仁的后脖颈把人提了出去,往院子中间一扔。
“砰”的一声,柳怀仁的身体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毫无知觉,像一条死鱼似的摊在那里。
“老东西。”裴定澜犹觉不解气,抬起脚就往柳怀仁的身上踹。
“这两脚是替他踢的。”裴定澜收回脚,“剩下的账,等案子结了慢慢算。”
裴定澜和司光在柳家的一通作乱,便有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柳家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