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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怼人 第37章

一寸星火 · 耽于纯美 · 498.3KB · 2026-10-10 21:00:14

第37章

  在驿馆吃晚饭,说是家常便饭,柳怀仁却丝毫不敢马虎。

  八仙桌上铺了簇新的桌布,碗碟是成套的青瓷,虽比不上京城官窑的精美,在凌波县这样的地方已算是顶好的了。

  柳怀仁拿不准谢知微的脾气,也不敢铺张,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

  谢知微进正厅时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分量适中,不算铺张也不算寒酸,正好卡在一个让客人挑不出错的范围内。

  若不是早就知道柳怀仁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柳怀仁这么安排,还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官。

  陪坐的人除了裴定澜、郭胜、柳怀仁和柳茂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今日在县衙见过的县丞赵文茂,另一个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公服,身材矮胖,圆脸上挂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

  “督查使大人。”柳怀仁笑着给谢知微引见,“这位是本县的县尉,姓钱,钱福来。”

  钱福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下官钱福来,参见督查使大人。”

  钱福来,名字倒是吉利,就是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像名字一样。

  福来,也不知是谁的福,到了谁的兜里。

  今日在县衙时,此人并不在,柳怀仁说他外出办差了,办什么差却没细说。

  “钱县尉。”谢知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钱福来也不在意,笑呵呵地坐下来,目光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众人落座。

  谢知微自然坐了主位,裴定澜坐在他左手边,郭胜坐在他右手边,柳怀仁坐在裴定澜旁边,柳茂坐在郭胜旁边,赵文茂和钱福来坐在下首相陪。

  这个座次安排,柳怀仁是动了心思的。

  谢知微是督查使,主位理所应当,裴定澜是卫队长,坐在谢知微左手边也说得过去,郭胜是金吾卫统领,坐在右手边也算合适,而他自己则退居其次,姿态放得很低。

  这样一来,明面上看是谢知微为主,裴定澜为辅,郭胜为护卫,而他柳怀仁不过是个陪客。

  可偏偏柳茂被他安排在了郭胜旁边,赵文茂和钱福来又坐在下首,这样一来,他柳家人虽在席间位置不显,却也不至于完全被边缘化。

  谢知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菜上齐了,柳怀仁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朝谢知微举杯:“督查使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下官敬大人一杯。”

  谢知微坐着没动,抬眼看了柳怀仁一眼,语气平淡:“柳大人客气了,本官不善饮酒,这杯酒就免了。”

  有了之前桃花酿的教训,谢知微可不管随意喝酒。

  柳怀仁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不过他很快就收回:“既然如此,茂儿,快去给大人泡壶茶来。”

  柳茂应声起身,姿态从容地离席。

  泡茶需要些时间,等柳茂端着茶壶回来,席上已经动筷。

  柳茂恭恭敬敬地把茶壶茶杯放到谢知微面前,然后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大人,请用茶。”

  谢知微看着柳茂这副做派,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这人顶着一个死人的身份,穿着不属于他的衣裳,却还能如此坦然自若地做人,脸皮厚度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柳公子有心了。”谢知微端起茶盏,送到鼻尖闻了闻。

  茶是好茶,凌波县本地产的毛尖,谢知微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滋味鲜爽。

  “不错。”谢知微放下茶盏,“柳公子对茶道有研究?”

  柳茂笑了笑,语气谦逊:“大人过奖了,晚辈只是略知一二,谈不上研究。”

  “略知一二就能泡出这样的茶,可见柳公子平日里没少下功夫。”谢知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柳公子如今在做什么?读书?还是已经入仕了?”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话家常。

  柳茂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如今顶着的身份是江宁府的县丞,可这个身份是见不得光的,谢知微若是真的查起来……

  “晚辈才疏学浅,比不得大人年轻有为。”柳茂避重就轻,“平日里不过是读读书、练练字,不敢说入仕,只盼着日后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

  这人说起屁话来,还真是不打草稿。

  “读书好。”谢知微好似对柳茂很关切,“读书明理,日后科考才能有个好出身,对了,柳公子如今考到哪一级了?何时去京城参加会试?”

  柳茂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哪里还有科考的资格?府试作弊被取消资格,这件事在凌波县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人知道。

  “晚辈资质愚钝。”柳茂垂下眼,“至今尚未通过乡试,说来惭愧,实在不好意思在大人面前提起。”

  “哦?”谢知微露出几分意外之色,“柳公子看着一表人才,学问应当不差才是。”

  柳茂的笑容越发勉强:“大人谬赞了,晚辈实在是才疏学浅,比不得大人。”

  柳怀仁在旁边听着,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他连忙打圆场:“茂儿确实资质平平,比不上督查使大人年轻有为,日后还望大人多多提携。”

  谢知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裴定澜适时开口:“柳公子还没通过乡试?那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柳茂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会突然发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定澜继续道:“是四书五经?还是诗词歌赋?还是说,你读的是些旁的什么书?”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晚辈的学业,可配上裴定澜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挖苦人。

  柳茂竭力维持自己的笑容。

  柳怀仁连忙接过话头:“茂儿读书还算用功,只是天资有限,比不得督查使大人和这位大人。”

  “我?”裴定澜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粗人,读什么书?不过是好奇罢了,柳公子仪表堂堂,看着不像读书不成的样子。”

  裴定澜特意把“读书不成”四个字咬得极重。

  柳怀仁的脸色变了几变:“……大人说笑了。”

  席间的气氛微妙起来,赵文茂和钱福来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识趣地没有吭声,低着头默默吃菜,只当自己不存在。

  郭胜更是一言不发,谢知微提前跟他说过,席间什么都不不用管,吃饭就行。

  柳怀仁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谢知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本使来凌波县之前,曾听人提起过贵县的一位进士,好像叫王桂品?听说此人学识渊博、才干出众,是难得的人才,此番到了凌波县,本使倒是想见他一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给柳家父子吓得不行,一个抖落了酒杯里的酒,一个筷子戳到了盘子外边。

  “怎么?”谢知微歪了歪头,“莫非这位王桂品有什么不妥?”

  柳怀仁连忙挤出一个笑,放下酒杯:“大人有所不知,这王桂品……他并不在凌波县。”

  “不在?”谢知微露出几分疑惑,“这段时日他没有回乡?”

  柳怀仁叹了口气,那表情做得很是逼真:“说来下官也不清楚,王桂品三年前进京赶考,中了进士之后被授了外地的官职,这些年一直在任上,并未回乡,下官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原来如此。”谢知微语气惋惜,“那倒是可惜了,本使还想见识见识这位才俊的风采。”

  柳怀仁连忙道:“大人若想见他,下官可以修书一封,请他回乡拜见大人。”

  “倒不必兴师动众的。”谢知微摆了摆手,笑容漫不经心,“本使不过是随口一问,既然人不在,那便罢了。”

  柳怀仁松了口气,正要举杯岔开话题,裴定澜忽然悠悠地开口:“柳大人,这位王桂品既然中了进士,那如今在何处高就啊?”

  柳怀仁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看了裴定澜一眼,斟酌着道:“回这位大人,王桂品在江宁府任县丞。”

  “江宁府?”裴定澜挑了挑眉,“那可是个好地方。柳大人跟他还保持联系?”

  “这……”柳怀仁干笑了一声,“下官与王桂品毕竟同乡一场,偶有书信往来,也算不得什么密切联系。”

  “哦。”裴定澜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知微适时地换了话题,说起京城的风物人情,柳怀仁殷勤地附和着,心里的紧张却丝毫不减

  好在谢知微也只是“随意”问问,很快就换了话头,柳怀仁殷勤地招呼谢知微跟裴定澜吃菜,实在是不想再把话题落在自己儿子头上,更不想谈论起王桂品。

  下面的人说有人见到了死去的王桂品的鬼魂,柳怀仁是不信的,这世间哪有鬼?

  可督查使突然问起王桂品……

  总之,还是得小心点儿,今晚的计划必须要成功,不然他们父子二人会很被动。

  裴定澜在众人不注意时,用自己的腿碰了碰谢知微的,和谢知微交流。

  谢知微没回应,只是给裴定澜夹了一块满是刺的鱼。

  邀功是吧?赏你个全是刺的鱼吃。

  谢知微吃着菜,时不时跟裴定澜说两句闲话,又偶尔跟郭胜聊几句军中的事,对柳怀仁不冷不热。

  柳怀仁几次想找机会跟谢知微套近乎,都被裴定澜有意无意地打断。

  裴定澜很显然就是找茬的,奈何人家不止比柳怀仁官大一级,柳怀仁有苦也说不出。

  一顿饭吃下来,柳怀仁父子如坐针毡,赵文茂和钱福来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谢知微这方的三个人吃得好。

  谢知微吃饱了,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几分倦意。

  “柳大人。”谢知微语气懒懒的,“本使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就不多留各位了。”

  柳怀仁连忙站起来:“大人一路辛苦,是该好好歇息,下官这就带人告退,不打扰大人休息。”

  赵文茂和钱福来也跟着站起来,说着“大人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谢知微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柳怀仁跟柳茂对视一眼,难掩喜色。

  柳怀仁一行人告辞。

  而谢知微在柳怀仁他们走后,眼神瞬间就清明了。

  “我不过是装了装想诈他们一诈,没想到还真给我下了东西。”谢知微语气悠然,完全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司光从暗处出来:“大人,那个柳茂想趁泡茶时下药,我偷偷给换了,就是不知道他想下的药是什么。”

  说着司光摊开手掌,露出了一个小纸包。

  “要不要找人瞧瞧?”司光问。

  裴定澜摩挲着下巴,不怀好意:“哎,找什么大夫,给他们父子俩喂进去不就知道是什么药了?”

  谢知微赞叹抚掌:“晋安侯说得对。”

  “那属下去办。”司光收好小纸包,一闪身消失不见。

  柳怀仁父子已经回到了柳家。

  柳怀仁的脸色阴沉得像锅底,进屋就把门摔上了,连丫鬟端来的茶水都泼在了地上。

  “爹。”柳茂关上门,在自己家里也跟做贼似的,说话压着嗓子偷偷摸摸,“那个督查使,怕是不好糊弄。”

  柳怀仁在椅子上坐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当然知道不好糊弄!一个十八岁的督查使,穿紫袍,配金吾卫,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爹,任凭他什么人,丢了人也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京城。”柳茂咧着嘴角,“那药可是我从花楼拿的。”

  柳怀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翠儿那边呢?”

  “安排好了。”柳茂得意,“迎春阁的翠儿嘴严,给钱什么都能干,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会准时送到驿馆去。”

  “好。”柳怀仁满意地笑起来,“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咱们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还敢查什么?”

  柳茂也跟着笑了。

  “督查使,呵。”柳怀仁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在京城做他的富贵人不好吗?为什么要到凌波县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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