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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怼人 第26章

一寸星火 · 耽于纯美 · 498.3KB · 2026-10-10 21:00:14

第26章

  钦差卫队出发这天,天色亮得早,虽是五月,但京城清晨的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不过等太阳再爬高些,这丝凉意就会被烤得一干二净。

  谢知微站在队伍最前面,穿了夏制的纱袍,轻薄透气,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腰间挂着皇帝赐的钦差关防牌,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威严。

  这份威严在看见裴定澜的时候碎了一地。

  裴定澜今日穿了一件艾绿色的窄袖夏袍,料子是轻薄的越罗,袖口用同色的丝线收边,腰间束着深黛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短刀和那只“御前金吾”的调令牌,脚蹬一双棕色薄底快靴。

  那个颜色吧,跟谢知微的里衬撞了个正着。

  谢知微的深青色纱袍下面,衬的正是艾绿色的中衣。

  他看了一眼裴定澜,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看够了没?”裴定澜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手拎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搭在鞍桥上,“要不要我下马转个圈给你看?”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把“你怎么穿这个颜色”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晋安侯今日穿得倒是清新。”

  “热。”裴定澜言简意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的领口,“你也该换件亮色,天天穿得跟个老花瓶似的。”

  谢知微:“……我是朝廷命官,官袍就是这个颜色。”

  裴定澜:“路上又没有必要一直穿官袍。”

  谢知微决定不再接话,转身就往马车走去,耳廓在晨光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五十名金吾卫骑兵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开路,后队压阵,将谢知微的马车护在中间,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往车窗的方向瞅一眼。

  谢知微掀开车帘,对着裴定澜说:“你在外面骑马,要是有情况就叫我。”

  裴定澜:“能有什么情况?你安心坐着就行,这天儿热起来了,你把车帘留条缝儿,透透气。”

  说完裴定澜朝谢知微摆了摆手,谢知微便留了半掌宽的缝隙,马车里便有了光,也透进了五月里草木葳蕤的气息。

  刘铁柱和王桂香缩在马车角落里,两个人都不吭声,目光时不时往车帘缝隙处瞟一眼。

  谢知微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孩子的事你们就放宽心。”谢知微在二人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长公主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亲姑姑的府邸,比京城九成九的人家都安全,长公主亲自点了两个稳妥的嬷嬷照看,孩子不会吃苦的。”

  王桂香使劲点了点头:“草民知道,草民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草民身边。”

  刘铁柱闷声补了一句:“我也是。”

  谢知微尽量安慰,温声道:“等凌波县的案子了结,再接孩子回来一家团聚,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但孩子放在长公主府,你们一百个放心。”

  王桂香挤出一个笑:“大人,草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草民知道,要不是大人和侯爷,草民和铁柱早就被那两个狗官差抓回去了,哪还有命在?”

  刘铁柱在旁边搓了搓手,一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谢知微看出他有话,便问:“刘大哥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刘铁柱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大人,草民就是想问问,昨天草民和桂香真的住在长公主府里?”

  谢知微失笑:“怎么还问?昨晚你们睡的不是长公主府的客房?”

  刘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天呐,他们居然真的住进了长公主府!

  王桂香在旁边接话:“草民昨天一宿没敢翻身,怕把褥子压坏了。”

  谢知微没忍住笑出了声:“褥子压不坏,再说了,你们是客人,客人就该舒舒服服地住着,哪有客人替主人担心褥子的?”

  刘铁柱讪讪地笑了笑,又问:“那外面那个骑着马的将军,就是长公主的孩子?”

  谢知微点头:“对,晋安侯,陛下的亲表弟。”

  刘铁柱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侯爷!给他端过菜、递过粥的年轻人,竟然真的是侯爷!

  王桂香捏了捏丈夫的胳膊,小声说:“你小点声儿,跟拉风箱似的。”

  刘铁柱连忙捂住嘴,瓮声瓮气道:“我、我就是太吃惊了。”

  谢知微忍笑忍得辛苦,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说回正事,你们去汝州刺史府告状之前,有没有想过柳怀仁会报复?”

  刘铁柱神色一正,放下捂嘴的手:“怎么可能没想过?可大哥不能白死,就算豁出命去也要讨个公道。”

  “那你们的父母呢?”谢知微问,“柳怀仁有没有找他们麻烦?”

  王桂香说:“草民和铁柱商量好了,去刺史府告状之前,先把两边的老人送到山里躲起来。”

  刘铁柱接过话头:“草民家里以前是猎户,在深山里有一处老房子,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柳怀仁就算想抓人,他手底下的官差也进不去那深山老林。”

  谢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夫妻俩朴实,心思却不糊涂,知道先把后路安排好。

  “等凌波县的案子了结,再接你们父母下山。”谢知微说。

  刘铁柱连忙点头:“都听大人的。”

  马车辘辘前行,车外的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一首绵长的行军曲,护送着这一行人往南去。

  快到午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五月的阳光毒辣辣地倾泻下来,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

  金吾卫的队长郭胜策马来到马车旁,抱拳道:“谢大人,前边有条小溪,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生火做饭?”

  谢知微掀开车帘,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果然林间隐隐有水光闪烁。

  “好,就在那里歇吧。”

  金吾卫扎营的动作快得让谢知微瞠目结舌,不过眨眼的工夫,几顶简易的遮阳棚就搭了起来,火也生上了,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伙头兵从马背上解下粮袋肉干,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厨房。

  谢知微跳下马车,正要往溪边走,回头对刘铁柱夫妇说:“你们也下来活动活动筋骨,老在车里坐着腿要麻的。”

  刘铁柱和王桂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看着周围那些腰佩横刀的金吾卫,腿肚子都在打颤。

  谢知微也不勉强他们走远,只让伙头兵先把饭给他们送去,他自己往溪边走。

  溪水不宽,但是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裴定澜正蹲在溪边洗手,看见谢知微走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你怎么满头汗?”裴定澜盯着他的脸看。

  谢知微抹了一把额头:“五月的天,我满头汗不是很正常?”

  裴定澜上下打量了谢知微一眼,忽然伸手,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提了提。

  “你这官袍是硬纱?”裴定澜捏了捏料子,“有点吸热啊。”

  谢知微抽回袖子:“官袍又不是我能选的,你少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裴定澜笑了笑,没再逗人。

  谢知微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金吾卫在附近,才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裴定澜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几十步,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站定,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有了几分凉意。

  谢知微转过身,盯着裴定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定澜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什么怎么想的?”

  “你堂堂晋安侯,给我一个八品官当卫队长。”谢知微一字一顿,“你、怎、么、想、的?”

  裴定澜眨了眨眼:“想保护你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要把话说清楚。

  “裴定澜,我是认真的,你这个身份给我当卫队长,传出去别人怎么想?陛下怎么想?长公主怎么想?裴家怎么想?”

  裴定澜歪了歪头:“陛下知道啊,我哥同意的。”

  谢知微:“……”

  “至于我娘。”裴定澜接着道,“我娘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家里也巴不得我多跟你这样的文人来往,省得我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打杀杀。”

  谢知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定澜见他不说话,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足一臂。

  谢知微能清楚地看见裴定澜鬓角的汗珠,还有他领口处被汗水洇湿的一小片深色。

  “谢观。”裴定澜叫他,“我就是乐意保护你,不行吗?”

  谢知微的耳朵“唰”地红了。

  他发誓他不想红的,但是耳朵这个东西它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挥,就那么不争气地从耳廓红到了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了脖子根。

  “你……”谢知微想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奇怪”,但话到嘴边变了,“你离我远点,热。”

  裴定澜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热吗?我觉得还好,树底下凉快。”

  谢知微伸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推开:“我说热就是热!你耳朵不烫你不知道!”

  裴定澜低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的耳朵,诚恳地说:“啊,你耳朵好红。”

  “你闭嘴!”

  “真的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像是煮熟的虾。”裴定澜的语气充满了认真,“你是不是中暑了?五月的天容易中暑的。”

  谢知微恨不能把裴定澜的嘴缝上:“我没有中暑!我是被你气的!”

  裴定澜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那你气性还挺大的。”

  谢知微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把裴定澜推进溪水里。

  裴定澜在后面喊:“哎你去哪?不说话了?”

  谢知微头也不回:“我去洗脸!再跟你说话我就是狗!”

  “那你刚才说了好多句了。”裴定澜真诚地提醒。

  谢知微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走得更快。

  溪水冰凉,从上游的山涧里流下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冽气息,谢知微蹲下来,捧起水就往脸上泼,凉丝丝的水浇在发烫的脸颊上,终于让那股燥热消退了几分。

  他泼了几下觉得不够,又捧了一大捧水往脖子上一浇。

  “你洗脸还是洗澡呢?”

  裴定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谢知微没回头:“你不是在我身后吗?自己不会看?”

  裴定澜走到谢知微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他洗脸。

  谢知微泼了七八捧水,终于觉得脸上没那么烫了,这才停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要站起来。

  “别动。”裴定澜按住他的肩膀。

  谢知微:“做什么?”

  只见裴定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边角绣着一小丛兰草,一看就不是男子惯用的花色,然后十分自然地把帕子覆上了谢知微的脸。

  “你、你干嘛?”谢知微的声音闷在帕子里。

  “帮你擦脸啊。”裴定澜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自己看看,水淌得跟落汤鸡似的,衣领都湿了。”

  谢知微想说“我自己会擦”,但裴定澜的力道不大不小,帕子从额头擦到脸颊,又从脸颊擦到下颌,最后还绕到耳朵后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实在是挣脱不了,谢知微闭上嘴,任裴定澜摆弄。

  擦完脸,裴定澜又抓起谢知微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过去,从拇指到小指,从指腹到指缝,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

  谢知微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晒成蜜色的手背和袖口下自己白得发光的腕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觉得这只手还挺好看的。

  不对!

  他在想什么!

  “好了。”裴定澜松开谢知微的手,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回袖子里,“干净了。”

  谢知微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拳,感受了一下那种粗糙茧子擦过皮肤的酥麻感,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你随身带帕子?”谢知微问。

  裴定澜理直气壮:“我娘塞给我的,她说出门在外要注意仪表,不能丢了她的人。”

  他说着也站起来,低头一看谢知微的衣领,眉头皱了起来:“你看,衣领湿了吧?你洗脸洗得太豪迈了。”

  谢知微低头一看,领口确实湿了一片,深青色的纱料洇成更深的一团,贴在脖子上很不舒服,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风灌进去吹干,效果甚微。

  裴定澜默默地又掏出了帕子递过去:“擦擦脖子,不然待会儿风一吹该着凉了。”

  谢知微接过帕子,垂着眼擦了擦脖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软软地塌了一块。

  “谢谢。”谢知微把帕子还回去。

  裴定澜接过帕子重新叠好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吃饭。”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了几步,谢知微忽然开口:“裴定澜。”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掏帕子帮人擦脸?”谢知微纠结道,“怪怪的。”

  裴定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一言难尽:“你以为我逮着谁都擦?我又不是开澡堂子的。”

  谢知微:“……”

  他说得好有道理,自己竟无言以对。

  回到营地,伙头兵已经把饭分好了,每人一碗肉干菜粥配蒸饼,粥里丢了几片蘑菇,闻着还挺香。

  金吾卫们三三两两蹲在树荫下吃饭,看见谢知微和裴定澜回来,有人朝他们扬了扬碗:“谢大人、侯爷,你们再不吃饭就没得吃了!”

  裴定澜大步走过去端了两碗,一碗递给谢知微,一碗自己端着,很自然地靠着树干吃起来。

  谢知微也蹲下来,用筷子搅了搅粥,热乎乎的肉香混着干菜的咸味扑面而来,在野外能有这个待遇很是不错。

  刘铁柱和王桂香蹲在另一棵树下吃饭,只是吃着吃着,王桂香又下意识地往自己怀里看了一眼,发现空空的才继续扒饭。

  裴定澜顺着谢知微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想孩子了。”

  谢知微点点头:“人之常情,等案子查完就好了。”

  裴定澜“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收拾停当,金吾卫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帐篷拆了、火灭了、锅碗瓢盆全部归位,连地上都没有留下一片垃圾。

  谢知微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裴定澜说:“这就是军队的作风?”

  裴定澜点点头:“拔营的时候要快,不然被敌军追上了跑都跑不掉。”

  “那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军中。”

  “习惯了。”裴定澜踢了踢地上的土,确认没有火星留下,才转身上马,“走了,趁日头还没偏西,多赶些路。”

  谢知微也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朝裴定澜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正烈,裴定澜骑在马背上,艾绿色的袍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爽,额角有汗珠滚落,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来,滑过下颌线,没入领口。

  像是感觉到了谢知微的视线,裴定澜偏过头来,正好对上谢知微的目光。

  “怎么了?”裴定澜问。

  谢知微心虚地放下车帘:“没事,驾你的马。”

  车外传来裴定澜低低的笑声,那笑声混在五月的风里,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去,落在谢知微耳朵里,痒痒的。

  谢知微闭上眼靠着车壁,心想:好吵。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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