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太体贴了,真的。
谢知微就没有见过萧晏这么体贴的。
他自己的官职不高,只是个八品监察御史,京城中人会顾忌他的贤妃姐姐,外地的官员却未必。
裴定澜不一样,裴定澜是裴家人,真上过战场沾过血,又是最有权势的长乐长公主的独子,很适合帮自己掠阵。
“陛下,你可真是个好人。”谢知微真诚道。
萧晏:“……”明明是好话,可是听起来怪怪的。
谢知微欢天喜地地出了宫,今天就收拾行李,时刻准备出发。
一想到能和裴定澜一起出门公干,谢知微整个人都美滋滋的。
谢蘅目送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萧晏。
“陛下是有意将知知支走的吧?”
萧晏正端起茶盏喝茶,闻言动作一顿,茶盏悬在半空中,他抬眼看向谢蘅,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蘅轻轻笑了一下,走到萧晏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手中的茶盏接过来放在桌上,顺势握住他的手:“你我不是夫妻吗?”
萧晏反握住谢蘅的手:“郑家的事,我打算收网了。”
谢蘅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晏,让萧晏知道自己在。
“王杨春那桩案子审到现在,郑光业咬死了不松口,但刑部查到了些别的东西,郑家这些年在地方上的手脚,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萧晏说这话时,是有些生气的。
谢蘅:“你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萧晏点点头,抬眼看向谢蘅,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郑家是我母后的娘家,我若动手,朝堂上少不了一场风波,他留在京城难免会被卷进去,他那性子,到时候怕是不会袖手旁观。”
“你怕知知出事。”谢蘅说。
“是啊。”萧晏没有否认,“他弹劾谭辞道、弹劾王杨春、弹劾郑光业,这些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可真要对上整个郑家,我不能拿他去冒险。”
谢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丈夫和弟弟都不容易。
“所以你把他支去凌波县。”
“凌波县那桩案子是真的,让他去查也是真的。”萧晏解释道,“既是支开他,也是给他立功的机会,等他查清了柳怀仁的案子回来,郑家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谢蘅伸手触碰萧晏的脸:“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
萧晏“哼”了一声:“他是你弟弟,我若不替他着想,你怕是要跟我闹。”
谢蘅改摸为掐:“我什么时候跟你闹过?”
萧晏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口:“没有没有,我家阿蘅最是温柔贤淑。”
谢蘅被他这副无赖样子逗笑了,笑过之后,轻轻拥住人:“我无法给予你助力,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
次日清晨,谢知微便已身在御史台的存档库房里。
存放历年铨选档案的库房在公廨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谢知微推门进去时,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防虫用的芸草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谢大人,您要找哪一年的档案?”管理库房的吏员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
“三年前的进士授官名录。”谢知微说着,已经挽起袖子往架子深处走去,“二甲前一百名的授官记录,全部调出来。”
胡吏员应了一声,爬上梯子去翻档案。
谢知微站在架子前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处摩挲,那封诉状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王桂品,凌波县人,二甲前一百名,三年前进士。
若是这个名字真的出现在授官名录上,那就坐实了柳怀仁的罪行。
“找到了找到了。”胡吏员从架子上抱下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长桌上,“三年前进士授官的全部在这里了,二甲的在这几卷。”
谢知微道了声谢,立刻坐下来开始翻阅。
卷宗是按名次排列的,谢知微逐页逐行地查找,很快就找到了——二甲第八十七名,王桂品,凌波县人,授官江宁府江宁县县丞。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三年前有人在这里落笔,将一个死人的名字写进了大周的官册。
柳茂一个人品恶劣的人,以王桂品之名活着,还做了县丞。
谢知微拿出一个空白折子,用工整的小楷将授官记录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又仔细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将档案卷宗交还给胡吏员。
等在公廨门口的司光见谢知微出来,上前一步:“大人,查到了?”
“查到了。”谢知微上了马车,“你先去宫里给陛下传个信,就说王桂品确有其人,授官记录我已查到,我马上进宫去宣政殿。”
司光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晨光里。
谢知微爬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皇宫的方向去。
在谢知微往宣政殿赶的路上,早朝已经开始了,谢知微到了之后需要先请人通报,等萧晏宣召才能进殿。
萧晏就等着谢知微来,故而派了冯喜在宣政殿外等候,冯喜见谢知微到了,小跑着上前:“谢大人,陛下让您直接进去。”
谢知微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宣政殿。
同时冯喜高声传唱,让里面的人都听到谢知微到了。
宣政殿里边的人听到谢知微的名字都有些不太好的反应,实在是怕了,谢知微今天又会弹劾谁呢?
谢知微目不斜视,不管这一殿的朝臣们窃窃私语些什么,大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臣,监察御史谢观,参见陛下。”
萧晏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昨日见了谢知微的人不是他一般:“谢卿有何事启奏?”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昨日接到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今日特来奏报。”
贾利世下来取了折子和卷宗,呈给萧晏。
萧晏展开折子,面无表情地看完,有胆大的伸着个脖子往上瞧,只能瞧见萧晏的臭脸。
片刻后,萧晏将折子放下,抬眼看向殿中群臣。
“三年前,二甲第八十七名进士王桂品,凌波县人,授官江宁府江宁县县丞,而王桂品早在回乡路上就被人杀害,凶手是凌波县县令柳怀仁。”
殿内顿时哗然,考中了进士就算是天子门生,杀进士跟把皇帝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有什么区别?
“柳怀仁杀了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柳茂冒名顶替,去江宁府赴了任。”萧晏继续说,难以遏制怒火,“三年了,一个杀人犯坐在大周的官位上,拿着朝廷的俸禄,而真正的王桂品死不瞑目。”
群臣面面相觑,也在心底怪柳怀仁怎么敢行此事?
看,又把皇帝惹怒了吧。
萧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吏部是怎么做事的?王桂品人都换了你们也不曾察觉?这三年的考功是怎么做的?三年间可有人发现江宁府那个县丞是个冒牌货!”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吏部尚书赵仲先硬着头皮站起来,出列跪倒:“陛下容禀,进士授官惯例是看榜文和户籍文书,并不需要本人到京,王桂品的授官文书上有凌波县衙的印信和户籍证明,吏部也是按程序办理。”
“哦?”萧晏冷笑一声,“所以只能怪王桂品倒霉是吗?”
谢知微低着头,看起来规规矩矩,其实在想吏部尚书是怎么回事儿,领导说你干活有问题,你先认错啊,别犟,犟什么犟?显示自己骨头硬?
赵仲先叩首:“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萧晏现在不想搭理他,目光狠狠刺了赵仲先之后,转向谢知微:“诉状是谢卿接的,这件事,谢卿怎么看?”
谢知微跪得笔直,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案性质恶劣,非派人前往凌波县实地查办不可,柳怀仁经营凌波县多年,汝州刺史范玉合又有包庇之嫌,若只由吏部发文牒去查,怕是查不出真相。”
萧晏点点头:“那你觉得,该派何人去查?”
谢知微叩首道:“臣愿往。”
殿内又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谢知微不过是个八品监察御史,品级太低,去查一县的县令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凌波县背后还牵扯着汝州刺史范玉合,那可是从四品的官员,一个八品官去查从四品,于体制不合。
萧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监察御史谢观,接案有功,不畏强权,忠心可嘉。”萧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传旨——”
群臣齐齐伏身。
“加授谢观为江南督查使,赐钦差关防,凌波县一案交由其全权查办,所到之处,地方官员不得阻挠,违者以抗旨论。”
督查使是临时差遣,没有固定品级,但皇帝授权,谢知微官再小,手里有权力,就算是正面对上范玉合也无碍。
萧晏顿了顿,又道:“再拨金吾卫五十,充作钦差卫队,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谢知微伏在地上:“臣,谢陛下隆恩。”
萧晏看着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转瞬即逝,重新变得威严冷漠。
“谢卿,此去凌波县,路途遥远,朕只问你,可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谢知微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
“好。”萧晏点头,“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各自散去。
退朝之后,谢知微连应付想打听消息的朝臣都没有功夫,风一般回去为出发做准备。
裴定澜得知了自己要陪谢知微去凌波县,跑进了宫。
“哥,凭什么你不给我安排个职务?”裴定澜表示不满,“难道我要以太子卫率的身份去查案吗?”
萧晏觉得这个弟弟有病似的,都这么位高权重了,还得给他也封个钦差?
“钦差只能有一个,你当不了钦差。”萧晏说。
“既然如此,那你补偿我一个卫队长呗。”裴定澜一脸理所当然。
萧晏用了好一会来消化这句话。
首先,什么叫补偿?
其次,卫队长?
“你要给谢观当卫队长?”萧晏怀疑自己的耳朵。
裴定澜骄傲点头:“没错。”
让裴定澜给谢知微当卫队长,传出去大家都得说他这个皇帝怕不是疯了。
“你自己想想这合适吗?”萧晏很是无语,指了指殿门的方向,“赶紧收拾行李去。”
裴定澜哪里会放弃?他不走,还去抱着哥哥的手臂嚎:“哥,我就是要当谢观的卫队长,你快点下旨。”
“不行。”萧晏坚定拒绝。
裴定澜的品阶比谢知微高,裴定澜给谢知微当卫队长,怕是长公主跟裴家都不高兴。
“可是哥你想想,你派我给谢观当卫队长,那些人是不是觉得谢观特别受你器重?他们是不是就不敢得罪谢观了?”裴定澜试图跟萧晏讲道理。
萧晏去扯裴定澜:“松开,像什么话?”
裴定澜在宣政殿嚎了半天,最后是被贾利世领着两个小内侍硬拽开的。
“放手放手!”萧晏整理被扯皱的龙袍,没好气地瞪了裴定澜一眼,“你看看你,哪有点大人样子?”
裴定澜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理直气壮:“在自家哥哥面前要什么样子?”
萧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表弟,不能砍不能砍。
“你要当卫队长也不是不行。”萧晏坐回龙椅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裴定澜眼睛一亮:“什么事?哥你说!”
“到了凌波县,凡事听谢观的。”萧晏目光严肃地看着裴定澜,“他是钦差,案子由他做主,你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擅自行动,更不能坏了规矩。”
裴定澜拍胸脯保证:“哥你放心,我又不是不懂事的人。”
萧晏“哼”了一声:“你要真懂事,当年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裴定澜:“……”
怎么还翻旧账呢?
“还有。”萧晏起身走到裴定澜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保护好他。”
裴定澜:“当然,谢观是我想保护的人,哥你不说我也会保护好他。”
萧晏看着裴定澜认真起来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可靠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回去收拾行李吧,明日一早出发。”
裴定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哥,给我个令牌呗,方便我指挥金吾卫。”
萧晏嘴角一抽,拿了一块令牌朝裴定澜扔了过去,裴定澜稳稳接住,低头一看,正面刻着“御前金吾”四个字,背面是编号和花纹。
“这是御前金吾卫的调令牌,见牌如见朕。”萧晏说。
裴定澜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笑嘻嘻地拱手:“多谢哥!”
看着裴定澜大步流星走出宣政殿的背影,萧晏摇了摇头,心情很不错,这小子跟谢观处得好,倒是难得。
京城里的同龄人,裴定澜可没几个看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