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九月初三。
谢知微在谢长顺和两个丫鬟的服侍下换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新郎吉服,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每一处衣褶都熨帖平整。
“公子今儿个真俊。”谢长顺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泛红,“老太爷和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定然欢喜得很。”
谢知微伸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顺叔,今儿是好日子,可不兴掉眼泪。”
谢长顺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老奴晓得、老奴晓得。”
前院的鼓乐手已经到位了,唢呐声和锣鼓声在晨光里响了起来,悠扬又喜庆。
迎亲队伍在巷口排开,叶来牵着一匹系了红绸的红鬃骏马,连马鞍都是崭新的。
去公主府接亲要绕行好大一圈,这便给了百姓们看热闹的机会,尤其还是陛下下旨给两个男人赐婚的大热闹。
谢知微翻身上马,队伍吹吹打打的朝崇仁坊外的方向走。
队伍走了一会儿,就能看见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待谢知微离得近了,看清了谢知微的模样,有人喊出声来:“新郎官生得真俊!”
谢知微被那一声喊得耳根微微发热,不自在地扯了扯缰绳。
鼓乐声在身后响得更欢了,唢呐和锣鼓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调子,队伍沿着街巷往外走,穿过几条街,拐上朱雀大街。
沿途的百姓越聚越多,有好事的小童追着队伍跑,在鼓乐声里喊“新郎官来咯”,被旁边的大人扯回去。
谢知微安排了人一路撒喜糖和铜钱,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被一哄而上地抢,洒在地上的喜糖被孩子们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长乐公主府的门大开,朱漆大门两侧挂满了红绸,洒金的喜字贴满了整座公主府。
裴定澜已经换好了大红色的新郎吉服,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红绸。
萧长乐和裴征坐在正堂主位,二人今天都是盛装出席,脸上的笑意怎么都下不去。
到了公主府外,有人专门唱和,谢知微极力地控制自己的脚趾,被这许多人火热地盯着,还真有点考验人。
谢知微翻身下马,迈步穿过仪门,沿着铺了红毡的甬道往里走。
红毡两侧站着裴家亲卫和公主府的下人,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都挂着笑,谢知微走到正堂门前,抬头便看见了台阶上那道大红色的身影。
裴定澜今日格外好看,那身大红吉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愈加深邃,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红衣料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腰间系着同色的玉扣革带,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分明。
四目相对。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谢知微的唇角也弯了起来。
萧长乐迫不及待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还站着做什么?过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一前一后走到正堂中央,并肩跪在早已铺好的蒲团上。
系着红绸带的下人捧了一只托盘上前,萧长乐取了托盘上的同心结,亲手系在了新人的腰间。
“你们两个。”萧长乐执起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手,交握在一处,“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裴定澜:“娘放心,我会的。”
谢知微也跟着裴定澜喊娘。
萧长乐欣慰地连说了三个好,被裴征拉着回去坐下。
司仪朗声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牵着红绸,一起起身,转过去朝外,弯腰拜下。
“二拜高堂!”
二人重新转向萧长乐和裴征,这一拜比方才更深。
萧长乐把手搭在裴征手背上,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上,眼底有欣慰,也有一点潮意。
“新人对拜!”
谢知微和裴定澜相对,同时弯下腰去。
谢知微看见裴定澜低垂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红玉簪尾垂下的穗子在弯腰的动作里轻轻晃动,看见他唇角的弧度。
想来他们此时是一模一样。
“礼成!”
公主府的婚礼仪式结束,新人同步走出公主府,又跨上了马。
他们会骑着马游街,将成婚的喜悦分享给所有愿意祝福的人。
队伍从公主府门口出发,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南行。
公主府的侍女们挎着花篮走在前头,篮子里是清晨刚从园子里摘的桂花和新剪的红纸屑,她们一路走一路洒,桂花的香气混着纷扬如雪的红纸屑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条斑斓的花路。
队伍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来一回,谢知微和裴定澜抓了喜糖铜钱朝路旁的百姓抛撒。
百姓们总是淳朴的,得了好处自然也会对新人说些好话。
“晋安侯!文安伯!百年好合!”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那声音便像潮水一样从街道两侧涌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喊“白头偕老”,有人在喊“早生贵子”然后被旁边的人笑着拍了一下后脑勺,还有人在喊“多撒点糖”,引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谢知微在百姓们的起哄声中侧过头,正好对上裴定澜的目光。
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将裴定澜的笑容镀上一层暖金,马蹄踏过花瓣和纸屑,马脖子上的铃铛和红绸在风里交错作响。
裴定澜微微侧身,借着袍袖的遮掩,极快地勾了一下谢知微垂在马鞍旁的手指。
谢知微也不示弱,正大光明地回勾了一下。
队伍经过坊市时,两侧店铺的伙计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有绸缎庄的掌柜还从铺子里扯了一匹红布挂在门楣上,算是添一份喜气。
等回到崇仁坊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中。
文安伯府的红毡铺得厚厚一层,两侧摆了数十桌酒席,宾客们三三两两落座,还没开席,都在交头接耳地说话。
一听见迎亲队伍的动静,宾客们立马挤去了大门口。
谢知微和裴定澜下了马,牵着红绸往府里走,顿时被宾客们淹没。
众人将花斗洒向新人,漫天的花瓣和彩纸落下,辟邪纳福。
“圣恩垂眷,二位大人得结永契,谨祝此后敦睦相偕,共辅庙堂。”
“仰承天子赐义契之好,愿二位休戚与共,福寿绵长。”
“恭贺二位大人,从今风雨同舟,和衷相守。”
“皇恩浩荡,得成此盟,愿二位永敦旧好,岁岁安宁。”
“愿晋安侯和文安伯意气相孚,患难相恤,不负圣主隆恩。”
……
谢知微不禁分了下神想,这些大人们果真很有文化,既能恭贺他跟裴定澜的新婚,还能拍萧晏的马屁。
被那些文绉绉的贺词砸得脑子转了一瞬,谢知微脚下却已经被裴定澜牵着红绸带进了正堂。
正堂里原本摆在中央的桌椅被撤到两旁,正中供案上摆着谢家祖父母的牌位,两炷香已经点上,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供案前方还立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那是宫中特赐的谕旨,卷轴一侧站着萧承业。
萧承业今日是代表帝后前来观礼,即便是宗正卿,能有资格代表帝后也是十分体面,年纪不小的萧承业腰板挺得笔直。
周恪站在供案旁侧,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当司仪,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有文安伯谢观、晋安侯裴定澜,蒙圣上赐婚,特于祖前再行合卺之礼,以告先灵——拜!”
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跪在蒲团上,先朝那明黄卷轴的方向叩首,算是谢过皇恩,再对祖父母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周恪又唱了一段吉辞,大意是“先祖庇佑,福泽绵长”之类的话,萧承业从袖中取出一对比翼鸟白玉佩,亲手系在两人腰间,算是代帝后赠礼。
礼毕,两人站起来,周恪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朝他们挤了挤眼:“快去换衣裳,外头的宾客可都等急了。”
谢知微应了一声,与裴定澜一同退入后堂。
谢长顺早备好了两套略轻便些的大红吉服,比正婚礼服要轻薄一些,袖口也收窄,方便行动。
两人在屏风后换了衣裳,谢知微系腰带时,裴定澜从身后伸手替谢知微理了理后领,指腹擦过后颈,谢知微敏感得一哆嗦。
“你你你!”谢知微小声谴责,“大白天的,能不能收敛些?”
裴定澜含笑:“知微的意思是,今晚我不必收敛了?”
谢知微:“……”
那不行,他虽然已经适应过四根手指,可手指是手指,不能跟正主相提并论。
不对!要招待宾客呢,想这些做什么?都怪裴定澜!
谢知微抓着裴定澜往外走:“别把客人们晾着。”
两人从后堂转出来,前院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见新人换了衣裳出来,席间便响起一阵欢呼和起哄声。
周恪作为副使,眼见自己的差事稳稳落地,也不由得兴奋,朝二人高举酒杯:“恭喜恭喜!”
谢知微和裴定澜先端杯敬了萧承业这个正使和周恪,为了他们的婚事一阵忙活,自然要好生感激。
敬过了两位媒人,便挨个去给其他宾客敬酒。
黄公直最是热情,见他们过来,率先起身,端着酒杯笑道:“谢大人,裴侯爷,我敬你们。”
孟云章也斟了酒跟上:“恭喜你们。”
沈介也难得没有一副板正样,跟谢知微说了好些打趣的话。
沈清音带着夫君韩景明也来了,她还给今日的婚宴赞助了一道新研究的菜式,连清味轩都没有上,直接端到了谢知微和裴定澜的婚宴上。
沈清曜就要随意多了,还朝裴定澜挤眉弄眼,被裴定澜偷偷肘了一下才老实。
再过去是几位勋贵世交的席面,谢知微并不太熟,但裴定澜显然认得不少人,一一寒暄过去,谈笑自若。
谢知微只需要举杯微笑,偶尔说两句客气话,倒也应付得过来。
就在此时,谢长顺跑着过来:“公子!侯爷!裴家来人了!”
人未至声先来,爽朗的笑声传过来,再接着是乌乌泱泱的人。
裴定澜大喜:“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来人正是裴定澜的两位堂兄,裴定山跟裴定河,以及他们的家眷。
谢知微下意识整了整衣裳,又赶紧朝谢长顺吩咐:“顺叔,再开两桌,让厨房快些把菜端上来。”
谢长顺应了一声,脚下生风地去了。
裴定澜拉起谢知微迎过去。
裴定山裴定河一直在北境领兵,也是难得回一趟京城,如今看来,还是为了裴定澜的婚事特意回来的。
裴定山走在最前头,身材魁梧,肤色比裴定澜深一些,眉目间有武将的英气,嘴边咧着大笑,隔着好几步远就朝裴定澜张开双臂。
裴定澜松开谢知微的手迎上去,被裴定山一把搂住,使劲拍了两下后背,那声音结实得像在拍门板。
“臭小子,可算成亲了!”裴定山的声音洪亮,震得旁边几桌宾客都侧目望过来,“我们紧赶慢赶,险些没赶上。”
裴定澜被他拍得咳嗽了一声,面上笑意却不减半分:“大哥,手劲还是这么大。”
裴定山哈哈一笑,松开他,目光随即转到谢知微身上,这一看发出了惊叹:“你小子运气可以啊,文安伯天人之姿,便宜你了。”
什么天人之姿啊……
谢知微被裴定山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裴定山的妻子王云锦怀里抱着个小女娃,女娃正啃着一块喜糖,嘴角沾了一圈糖渍,眼睛圆溜溜地瞅着谢知微。
王云锦举起女儿的小手挥了挥:“跟小叔叔打招呼。”
谢知微上手握住小姑娘的小手:“小宝你好呀。”
裴定河跟在后面上来,他比裴定山清瘦一些,面相更温和,身边是妻子李寒月,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
“文安伯,要是裴定澜惹你不快,你尽管跟我还有大哥讲,我们收拾他。”
裴定澜可不乐意了,立即反驳:“二哥你休息趁机撵我,我才不会惹知微不快。”
谢知微连连点头:“他待我很好的,二哥。”
被李寒月牵着的小男孩老成地摇摇头:“真是看不出来,三叔也能跟天仙成婚。”
裴定澜:“……裴焕你皮痒了是吧?”
谢知微:“好了好了,大家先入座,这个点到肯定都饿了。”
裴定山一摆手,扯着裴定河的袖子就往新开的桌前走:“走走走,听弟婿的,先填肚子,这一路赶得我前胸贴后背。”
王云锦抱着囡囡坐下,李寒月牵着裴焕也落了座,裴定澜亲自替两位堂兄斟了酒,又招呼人把热菜往这桌上多匀几道。
谢知微在旁边陪着说了几句家常话,便与裴定澜一道起身,继续去敬剩下几桌尚未顾及的宾客。
这一圈敬下来,谢知微手里的白水壶已经续了三回,幸好他喝的是水,否则只能留裴定澜一人应付宾客,裴定澜的酒量倒是好,一点反应都没有。
待走到最后一桌时,席面上的菜肴撤了又上,宾客们的谈笑声渐渐松散下来,有人开始起身告辞。
黄公直带着家眷过来辞行,跟谢知微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往后常来走动”,又拍着裴定澜的肩说“若欺负谢大人,我们御史台可不依”。
孟云章跟在旁边笑,拱手道了一回喜,便与黄公直一道走了。
沈介也携家眷起身,临走时还不忘让谢知微休完婚假之后赶紧回御史台分担工作,谢知微不由得失笑。
沈清音与韩景明最后才起身,沈清曜已经喝得微醺,被韩景明半搀半扶着往外走,沈清音让谢知微和裴定澜多多去清味轩吃饭,她每年都会研究新的菜式。
裴定山那一桌吃到了宴席末尾,囡囡已经在王云锦怀里睡着了,裴焕也靠在李寒月肩头打着哈欠。
裴定山端着酒站起来,朝谢知微和裴定澜高高举起:“弟婿,定澜,祝你们平安喜乐,白头到老。”
他一仰脖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眼眶竟微微泛了红,裴定河也干了杯中酒,没多说什么,只重重握了一下裴定澜的手。
等院子里宾客散尽,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桂花,谢长顺指挥下人们开始收拾桌椅,碗碟的碰撞声零零碎碎地响着。
谢知微长长吐了口气,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成婚还真是件累人的喜事儿。
裴定澜从身后走近,手臂环过谢知微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带着酒气的温热拂过耳畔:“累不累?”
谢知微唇角弯了弯:“累是累,可我心里特别高兴。”
“就是喝水喝饱了。”
裴定澜没忍住笑:“让我摸一摸,看看肚子有没有被水撑起来。”
谢知微赶紧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到他们才松了口气。
“裴定澜,你的骚话真是越来越多了。”谢知微指指点点,“这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吗?”
“将军?什么将军?”裴定澜蹭了蹭谢知微的肩,“我今日不管将军,只看夫君。”
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红纸屑,打着旋地飞。
秋意深深。
情意浓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