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王兰因的事儿,谢知微还是跟谢蘅萧晏知会了一声,相比之下谢琮比王兰因更有威胁,所以谢知微会在意一下,王兰因威胁不到自己,主要是看阿姐对这个母亲是什么态度。
谢蘅不爱也不恨王兰因这个母亲,只是对于王家人恬不知耻的行为感到无比恶心,便让萧晏下旨,王家人无诏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除此之外,萧晏还给梁州刺史去了一道密旨,叫他好生关照王家人。
王兰因回到京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眼见着就要到九月初三了,谢知微的心思都在婚礼上。
九月初二,天高云淡。
京城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护城河的水汽和城外稻田里最后一茬稻香,散入鳞次栉比的灰瓦间。
谢宅门口已经挂上了崭新的红绸灯笼,谢长顺领着下人把门楣上的“文安伯府”匾额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漆色。
谢知微打着哈欠起身,下意识喊了一声“裴定澜”,才想起按照婚礼习俗,裴定澜这两天回公主府住了,两人总是相拥而眠,两天没人在身边,很是不习惯。
窗外有鸟雀在桂花树里蹦跶,细碎的啼鸣和着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知微慢吞吞地下地穿衣,洗漱过后用早饭。
鸡丝面很香,桂花糕很甜,只是没有人陪着,不太得劲儿。
“公子。”谢长顺进屋来禀,“东西都已经清点过了,明日要用的物件一件不少,礼服也重新熨过挂好,您要不要去看看?”
谢知微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也好。”
找点事情做,不然满脑子都是裴定澜。
婚服挂在东厢房靠里的架子上,怕落灰,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纱罩。
大婚的礼服是礼部准备的,有萧晏开后门,婚服的规制远超谢知微文安伯的爵位应有的层次。
大红色的锦缎泛着温润的光泽,谢知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腹下的触感细腻柔滑,领口和袖缘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衣摆上绣着五福捧寿的暗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
谢长顺和两个丫鬟一起服侍谢知微换上衣袍。
大红底子衬得谢知微肤色愈发白净,金线的绣纹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腰带是玉扣的,系好之后将腰身收得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既端庄又清隽。
谢知微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喜爱之色流露而出,怎么都藏不住。
“真好看。”谢知微感叹了一声,“还很合身。”
谢长顺在旁边笑了:“那是自然,公子和侯爷的婚事是陛下亲赐,各方筹备都不敢不用心。”
谢知微试穿婚服,裴定澜也试穿了,只是裴定澜穿上婚服后恨不得全天下嚷嚷自己要成婚。
裴定澜平日里不爱穿打眼的红色,总是穿玄色、藏蓝、鸦青这些深色衣裳,乍一换上大红,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眉梢眼角都透着压不住的意气风发。
“好看。”裴定澜抚掌,“不愧是我,穿什么都好看。”
萧长乐:“……”
裴征:“……”
他们也不自恋啊,怎么会生出裴定澜这么个自恋的孩子来?
不过儿子说的也是实话,确实好看,婚服是宫里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每一处都细节到了极点,加之穿婚服的人也是英姿挺拔,腰间的玉带束得端端正正,更是将裴定澜的宽肩窄腰勾勒得分明。
……
午膳后,谢知微歇了半个时辰,萧承业便带上黄公直孟云章他们到了家里。
按照大周婚俗,婚礼前一日下午要行“安寝铺室”之礼。
所谓“安寝铺室”之礼,是由男方这边选派德行兼备的亲友至新房铺陈卧具,寓意为新人安床定寝、祈福纳吉。
谢知微当然不会选择他那讨厌的三个伯父,便请了萧承业这位宗正卿做主礼,又邀了黄公直和孟云章两位在御史台关系亲近的同僚来帮忙,算是替他撑一撑场面。
萧承业还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赭色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端肃郑重得很。
他由谢长顺引着穿过前院,一路走到后院那间明日要用作新房的院落门口,黄公直和孟云章跟在他身后,后面还跟了一串抬着东西的小厮,箱子还用了红绸系上。
“谢大人。”萧承业在院门口站定,朝迎出来的谢知微拱了拱手,“本官奉命前来,为文安伯与晋安侯行安寝铺室之礼。”
谢知微还礼:“有劳萧大人了。”
萧承业微微颔首,侧身朝院门内看了一眼:“新房可已洒扫妥当?”
“妥了。”谢知微侧身让开门口,“萧大人请进。”
萧承业这才抬步迈过门槛,黄公直和孟云章紧随其后。
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新制的红纱灯笼,窗棂上新贴了喜庆的剪纸。
正房的门大敞着,日光从门外涌进去,将屋内的陈设照得一览无余。
床榻是新打的,用的还是上好的梓木,奈何古代工艺束缚,这新床只能打两米三长一米六宽,为此谢知微感到甚是可惜。
萧承业在房门口停了一步,先朝屋内一揖,这才迈步进去。
他走到床榻前站定,转身对黄公直和孟云章点了点头,两人会意,亲自去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大红色的锦被、一对白玉双鲤佩、一面双柄铜镜、一对幞头、一两条革带,还有并排放在一起的两束枝叶青翠的松柏,松柏的根部用了红绳系着。
萧承业指挥着黄公直和孟云章把锦被铺在床榻正中,边角被他一一抚平,连一丝皱褶都不留,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铺得端正,才转身接过黄公直递来的一双玉佩,俯身将玉佩一左一右地摆放在枕畔。
他做得极认真,每个动作都有板有眼,嘴里念着祝祷的套词:“双鱼比目,同心不离,鸾凤和鸣,百年偕老。”
铺了锦被、放了玉佩之后,萧承业接过那面双柄铜镜,对着床榻的方向比了比。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面边缘錾刻着连理枝纹,手柄上缠绕着细细的红绳,寓意“镜圆璧合、双照同心”。
萧承业将铜镜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方位,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才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是那对幞头和革带,幞头是一黑一红两顶,并排搁在床尾的衣架上,革带一条玄色一条绛红,整整齐齐地挂在旁边的衣桁上。
最后是那两束松柏,松柏在大周婚俗中取“松柏长青、岁寒同心”之意。
萧承业双手捧起,在床榻两侧各放了一束,根部用红绸系在床柱上,枝叶斜斜地伸向榻心,像是两道人影正缓缓地朝彼此靠拢。
锦被铺得平整,玉佩在枕畔成双,铜镜立在床头映着满室的日光,幞头革带整齐地挂着,松柏的翠色从床柱上垂下来,与满室的大红交织在一起,既庄重又喜气。
“如此便好了。”萧承业朝谢知微笑着说道,“文安伯,新房已铺陈妥当,今夜便不可再进人了,门窗都须关闭,只待明日吉时迎亲。”
谢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有劳。”
礼毕,萧承业他们不好继续在新人的屋子停留,退了出来。
萧承业提醒:“文安伯勿要忘记祭告先人。”
谢知微颔首:“多谢萧大人提醒。”
送萧承业他们离开,谢知微往后院祠堂的方向走去。
他要成婚的好消息,要告诉祖父祖母。
祖父母的牌位日日都有下人擦拭,保持着一尘不染,香炉里的旧香灰也都清理干净。
谢知微将三炷新香点燃,稳稳地插进炉中,又将两只酒盏斟满清酒摆在牌位前。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散成细细的一缕,又融进祠堂渐深的暗影中。
谢知微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好,双手交叠在膝前,抬起头望向那两块肃穆的牌位。
“祖父祖母,我明日就要成亲了。”
谢知微磕了三个头:“裴定澜很好,我心悦他,会和他共度此生,绝不相负。”
谢知微从祠堂出来时,最后一抹暮色正从天边收拢干净,晚风穿过院中那棵柏树,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拂过他的衣摆。
谢长顺已经等在月亮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灯,见谢知微出来便迎上两步:“公子,热水已备好。”
沐浴焚香也是婚礼前一天的重要流程,谢知微跟着谢长顺去备好的浴房。
浴房设东厢房最靠里的一间,平日里不大用的一间屋子,今日特意收拾了出来。
谢知微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浴桶里盛着大半桶热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是干制的桂花和菊花,混着几片陈皮和艾叶,被热气一蒸,散出一股清冽而温润的香气。
浴桶旁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素净的细棉布中衣,外头搭着一件同色的宽袖衫,领口和袖缘没有一点绣纹,干净得像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谢知微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于是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又脱了中衣,踩着浴桶边的矮凳跨了进去。
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谢知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日筹备婚礼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这股温热的水汽缓缓泡软了几分。
他还是紧张。
脑子里一会儿是明日迎亲的仪程,一会儿又在想裴定澜试穿婚服时大概会是什么模样。
肯定是好看的。
谢知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在水里泡了一刻钟,觉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帕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擦干了,才拿起那身常服穿好。
中衣的系带在腰侧系了一个端正的结,外衫的衣襟也拢得整整齐齐。
谢知微走到铜镜前坐下,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把木梳、一柄薄刃的剃刀和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谢知微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过自己的头发,烛火映在铜镜里,将他的面容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从发根梳到发尾,谢知微梳了数十下,直到每一缕头发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肩侧,才放下梳子,拿起那把薄刃的剃刀和帕子,对着铜镜修容。
好在他本身就是不长毛的,修也修不了什么,做做样子走个流程便罢。
谢知微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镜中的人穿着一身素净常服,头发用丝绦拢在肩后,眉目清朗。
是个美男子。
就是美男子此刻有些想念另一个美男子。
急切地想要与他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