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翌日是双日,不是谢知微值班,刚好给了谢知微时间,去京兆府拿找崔行舟拿了名单进宫面圣。
崔行舟也是个能干的,不仅给谢知微准备好了名单,还把这些人是怎么知晓那个园子里演粉戏给查清楚了,以及把提供园子的富商给抓了起来,人已经关进了京兆尹的大牢。
一晚上过去,怕是这些被抓的人家里已经得了消息,为了让这些人能安心地待在牢里,谢知微把裴定澜借给了崔行舟,有裴定澜坐镇,无人敢找京兆府强行要人。
谢知微到宣政殿外请见,早朝正在进行中,不可贸然闯入,需得通传。
冯喜在殿门口守着,远远瞧见谢知微大步走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谢大人?您今日不当值,怎么到宣政殿来了?”
谢知微朝冯喜拱了拱手:“劳烦公公通禀一声,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冯喜见谢知微面色郑重,一溜烟跑进殿内去了。
不多时,宣政殿传来宣召声,谢知微理了理官袍,迈步走进去。
殿内,文武百官见谢知微出现在殿门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身影。
御史中丞沈介今日当值,看见谢知微进来,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谢知微目不斜视,快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臣参见陛下。”
萧晏见谢知微这般郑重,坐直了身子:“谢卿今日不当值,怎么到宣政殿来了?”
谢知微叩首道:“回陛下,臣昨夜偶遇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故而今日一早便进宫请见。”
他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谢知微昨天晚上才遇到,今天就往宫里跑,还要在宣政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肯定不是寻常事,他是又要弹劾谁?
萧晏微微前倾了倾身:“什么案子?你且说来听听。”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折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臣昨夜与晋安侯同往宣义坊观戏,却不料所观之戏实为粉戏,请了京兆府和金吾卫拿人,不曾想里面有许多人是诸位大人家中子弟。”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大周律令禁止民间演出粉戏,怎么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此事?
贾利世小步跑下台阶,从谢知微手中接过那本折子,转呈给萧晏。
萧晏接过折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案由,第二页开始便是崔行舟整理的名录,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列着昨夜在园子里被拿下的所有看客姓名、年龄、籍贯、父辈或祖辈官职。
越往后翻,萧晏的脸色越沉,折子最后一页还附了崔行舟的亲笔供述,写明昨夜一共拿下看客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为官宦子弟,其余人是京中富商家的人。
萧晏将折子合上,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众位爱卿也都是读书人,家里怎么能养出这等有辱斯文的败类来!”
天子一怒,群臣伏首:“臣惶恐。”
家里有儿子的更是紧张疯了,汗如雨下,都在心里拼命祈祷自己家那个混账东西再混账也不要混账到那种地步去。
“昨日去了那园子的人,朕不点名了。”萧晏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不清是不是在嘲讽,“免得诸位卿家脸上不好看。”
这话反倒叫人心慌,不点名就不知是不是自家的人,早死晚死都得死,这般提心吊胆地等下朝,着实折磨人。
萧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比冷脸更令人胆寒。
“大周律令,粉戏之禁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看粉戏者,杖八十,朕今日便按律处置。”萧晏语气陡然一转,“不过……你们家那些好儿子,看的不只是戏,朕看了谢御史的折子,眼睛都要瞎了,有些词儿朕都不好意思当着诸位卿家的面说出口。”
殿内有人低下了头,脸颊涨得通红。
“所以,这杖八十,是照律办理,另外,朕再加一条。”萧晏竖起一根手指,“凡昨夜在园子里被拿下的官宦子弟,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终身不得参加科考,这意味着这些人从今往后再无入仕之途,不管他们家里父辈祖辈如何显赫,他们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个闲人。
科举是寒门子弟的出路,也是权贵子弟维持家族荣光的阶梯,这一下等于把他们的梯子抽走了。
陛下这是在断他们的前程啊。
谢知微心说活该。
萧晏继续说道:“至于那个搭台子的富商,他的胆子比你们家那些儿子还大,朕就不留他了,斩,参与此事的其他商人,罚没家产一半,以儆效尤。”
殿内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那些富商家里的子弟虽然不在朝堂之上,可他们的父辈多少在京中有产业、有门路,今日这折子上列了名字的商贾之家,很快就会衰败破落。
“至于那些唱戏的。”萧晏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些许,“他们本就在贱籍之中,身不由己,朕不杀他们,但粉戏不能再唱,杖八十让他们长长记性。”
谢知微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处置,既惩治了作恶之人,又给了底层一条活路。
“诸位卿家,你们不要觉得朕今日下手重了。”萧晏靠在龙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疲惫,“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即便是朕也不敢违反,你们家里的子弟看粉戏,那是在打太.祖皇帝的脸。”
满殿官员齐齐伏身:“臣等不敢。”
“不敢?”萧晏轻轻笑了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
没有人敢接这话。
萧晏慢慢站起身,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一步步威压更甚,站定之后目光从那一个个低垂的头顶上掠过。
“朕今日按律处置,已经是看在你们是朝廷重臣的份上。”萧晏凉凉说道,“朕对尔等留情,尔等可莫要辜负了朕。”
陛下说留情,那便是留情了。
礼部尚书赵仲先率先伏身叩首:“陛下宽仁,臣等感念圣恩。”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跟着纷纷伏身:“臣等感念圣恩。”
萧晏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那些伏在地上的身影,才淡淡开口:“行了,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慢慢直起身来,一个个面色各异。
萧晏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让刚刚松了半口气的众人又把心提了起来。
就知道陛下没这么轻易放过此事。
“这件事,还没完。”萧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朕方才说的,是对昨夜被拿下的那些人的处置,可朕要问一句,这粉戏,是怎么进京城的?”
没有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一个外地来的戏班子,能在宣义坊那种地方搭台唱戏,戏票能送到你们各家子弟的手上,这可不简单啊。”萧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背后有人牵线搭桥,有人提供场地,有人散票拉客,这些人,朕还没清算呢。”
谢知微立马跪下:“臣请陛下下旨,严格查察此事!”
萧晏抬了抬手:“好,京兆府与刑部,联合查办此案。”
崔行舟为了审案子,今日连早朝都没来,已经告假,萧晏便让谢知微去转告崔行舟:“崔行舟作为京兆尹,粉戏能在宣义坊唱起来,他难辞其咎,谢卿,你让崔行舟好好戴罪立功。”
谢知微领命:“臣遵旨。”
萧晏又看向刑部尚书:“务必要查清楚,粉戏是怎么进京的,戏班子之前还在哪些地方演过,戏票又是怎么散出去的,牵线的人是谁,提供场地的人是谁,看过的人还有哪些,他们在来京城之前,还在哪些州县演过粉戏,当地有没有官员包庇纵容。”
刑部尚书躬身应道:“臣领旨。”
萧晏的目光从刑部尚书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殿中众人:“众卿,好自为之。”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
“谢卿。”萧晏唤了一声。
谢知微:“臣在。”
“这桩案子,朕交给你来督办。”萧晏警告道,“刑部也好,京兆府也罢,办案过程中若有推诿搪塞、拖延不办者,你可直接处置。”
谢知微:“臣遵旨。”
萧晏语气微微放缓了些许:“谢御史与晋安侯昨夜发现此案后,没有遮掩,而是即刻拿人、审问,一夜之间把案子办到这个地步,这是忠臣良将该有的样子。”
谢知微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谢观身为御史,不避嫌、不怕得罪人,今日一早便进宫呈报,这是尽职尽责。”萧晏的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晋安侯协助拿人、维持秩序,不因涉案之人身份而退缩,这也是难得的担当。”
谢知微谦虚:“陛下过誉了。”
萧晏:“望诸位爱卿好好向年轻人看齐,不要年龄大了,眼花头昏。”
被攻击的众人:“……”
都怪那些个管不住自己的混账!害得他们被陛下明里暗里地骂。
“谢卿先下去吧。”萧晏挥挥手,“且去办差。”
谢知微行过礼之后便推出宣政殿,不参与尚未结束的早朝。
他还得去御史台找孟云章,孟云章不是会看粉戏的人,更不敢堂而皇之地把戏票送给自己,得好生问问孟云章那个朋友是什么来路。
未必是真朋友,不然也不能把孟云章往死里整。
哎,幸亏孟云章没去,不然还真不好说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官职,甚至可能连亲事都会受到影响打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