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林楸挨着狼岩坐,吃得依旧缓慢。
他看着兽人们的表现,跟狼岩轻声道:“要不明天再做?”
哪有吃个饭吃成这样的。
狼岩喉结滚了下,眼里闪过一丝心痛,“明天要去挖盐。”
林楸:“再想吃还不容易,有空再做。”
狼岩:“那我等着。”
林楸:“不过有点累。”
他眉眼间透着疲惫,身子斜斜地倚靠着矮墙,肩颈散了些碎发下来,一副松散样子。
清泠泠的眸子像笼了雾的湖面,虚幻朦胧,直直落在狼岩身上。
这样姿态,像幼崽在信任的兽人面前翻肚皮。
狼岩伸手。
林楸手腕就搭了上去。
粗糙干燥的掌心贴在腕侧的软肉上,有些刺刺的。林楸像被逗的猫一样,瞧见了,脑子没反应过来,就随意一搭手。
体会到不一样的体温,身体立马站直,抽手回来。
狼岩声音轻:“按一按会好一点。”
林楸:“不用。”
部落兽人多,负责这么多兽人一餐饭不容易。狼安他们只乐意炖汤,肉片炒菜都比较少,属实正常。
灶里火灭了,只有棚子外的篝火燃着微光。
身后都有兽人扯着呼噜,才放下碗就睡着了。
林楸见狼岩还看过来的灰眸,有些不自在。脸还有点热,应该是天气变暖了。
“明天我还是要去的。”林楸先移开眼。
狼岩:“好。”
他拿了林楸的碗,与自己的碗重叠在一起。
林楸将两张用过的叶片拿去扔掉。
狼岩用草木灰擦了擦碗,溪水一冲就干净了。见林楸还杵着,道:“洗脸刷牙,回窝里去。”
林楸干巴巴道:“……哦。”
他跟在狼岩后头,手掌攥住手腕,腕上似乎还残留着狼岩掌心的粗糙触感。
狼岩手挺大。
林楸下意识比对起来,他一个巴掌能抓他两只手。
林楸思绪乱飘,肚子饱了,人也好像有些困了。
也不知道脑袋撞了狼岩后背几次,困得打呵欠。
最后一次撞上去时,林楸今晚站久了的腿有些没力,身体前倾,手臂自然而然搭上去。
肌肤相触,两人同时愣住。
林楸瞌睡一下醒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狼岩这么熟了,胳膊说搭就搭。
狼岩背对着他,肩膀宽厚,眼前的光全叫他挡住。
后头没动静,只有略紧张的呼吸声。
狼岩只思考了一秒,半蹲下来。
林楸吓得往旁边错开了一步,解释:“我睡懵了。”
他眼神晃过洞口。
内心一瞬间的慌张叫他想逃,但逃避从不是他的选择。林楸下意识表现出以往面对这类突发事件的行为。
他敛了面上所有表情,站得笔直,面上冷静镇定。
就是太冷漠,要是再吹一阵风,怕是能结冰。
狼岩直起身,看着林楸眨都不眨一下的眼,那心里的倔强跟骄傲劲儿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狼岩眼中含笑,“不困了?”
林楸:“困。”
他声音有点紧。
意外而已,他刚刚睡懵了。
狼岩笑意放大,“那为什么不走?”
杵着像个木柱子,是真的镇定,还是故作镇定,狼岩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楸觉得热气儿又袭上来,红了耳根。
“你能不能别笑了!”他恼了。
狼岩直接闷笑出声,“笑一笑都不行了?”
林楸:“……”
他发现在狼岩面前绷着脸行不通。
他早将他壳子掀了。
林楸盯着他,眼神威胁。
鲜少生气的人,一旦生起气来整个人都是鲜活的。像装了火的罐子,肚里噼里啪啦响,两眼都比平时明亮。
狼岩:“好凶。”
林楸忍了又忍,忍不住给了他一脚。
林楸往山洞走,要不是脚步匆忙了一点,长长的头发乱晃,瞧不出他是落荒而逃。
这辈子没在人前这么失态!
狼岩徐步跟着,嘴角噙着笑。
恼了?这敏感性子,也不知道今晚睡不睡得着了。
狼岩进山洞时,林楸捂着兽皮闭眼,背对着洞口。
狼岩借着火堆的光看着他,林楸一动不动,暗自咬牙,心里已经把狼岩嚼吧嚼吧吞了。
没人这么逗过他!
以前那些人,都觉得他独,不好相处,林楸也乐意冷脸换个清静。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林楸坐起来,脑中率先浮现昨晚的情景。
他啪的一下将这些东西按下,随后正常起来,正常洗漱,吃饭。
遇到狼岩,也像把昨晚的事儿忘了,一切如常地打招呼。
狼岩:“嗯……”
林楸一个眼神,狼岩还是那个威严的狼王。
“不许再提!”
狼岩都听到他咯吱咯吱的咬牙声。
“提什么?我不明白。”他眼里闪过一丝笑,配合着当不知道。
林楸轻哼,吃自己的肉汤。
今日事多,狼岩早早安排好兽人们的活儿。
采集队依旧采集,顺带收割麻草。狩猎一队捕猎,狩猎二队与狩猎三队则一起去西边挖盐。
两个小狼队伍按照从前安排,一个跟采集队,一个跟狩猎一队。
部落护卫队的兽人不动。
吃过早饭,兽人们出发。
林楸跟着狼岩,出了狼山就跑了起来。兽人们拉着板车,还有些石制工具。
一共四辆板车,担心路上抓不到猎物,他们专门下网捕捞了两辆车的鱼。
四十多个兽人队伍中,狼火跟狼乔领头,拉车的狼兽人走在末尾,狼岩也在最后头。
奔跑的速度不快不慢。
带着板车,兽人们边走边清理路障。
林楸帮着砍掉拦路的藤蔓,道:“我们这么走,要走多久才到?”
狼岩:“比大泽近一点。”
站在他们狼山就能看到西边巍峨耸立的群山,兽人们挖盐的地方就在那片山中。
“但也耽搁时间,要不然一部分兽人先过去挖,一部分慢慢拉着车跟过来?”
狼岩:“一起去最好,也清理不了多久。”
狼兽人的爪子很厉害,一爪能在树干上勾出深深的痕迹。
四十多个狼兽人,跑前头的分两批,一批移动大的障碍物,一批解决枯枝藤蔓。
拉车的兽人们跟在后头,跑就成了。
西边的山里,狼兽人们很少过来,一来靠近西边邻居,两边互不打扰,二来这边都是高山,不适合狼兽人捕猎,也没什么猎物可抓。
他们留在狼山,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西边能获取盐。
行了一半,兽人们坐下来烤鱼。
一下干完半条鱼,休整休整,再继续前行。
后头树枝浓密交错,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长满了植物,板车根本不好走。
可兽人们没打算停的意思。
清理路障一耽搁,按理说去西边比去大泽近,全速前行半天就能到,兽人们却走了足足一天。
到晚间,才放下板车,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林楸跑不动了,趴在狼岩背上。
林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树影仿佛成了叫嚣的鬼怪。狼兽人们找准方向,带着藤筐跟兽皮,跑出了呜呜的风声。
没多久,他们停下,等候前面的消息。
前面的狼群似乎交流了几句,紧接着,队伍又重新出发。
又过了会儿,他们钻进了一个山洞中。
洞内亮起火来。
林楸坐在狼岩背上,眼前渐渐明亮。裹着油脂的木棒火光橘黄,燃烧着发出沙沙的细响,油脂的味道很快弥漫山洞。
洞内没有一点杂草,四周墙壁、洞顶乃至地面,都是被火光映照得晶莹剔透的岩石。
宛若一个冰洞。
全是岩盐!
千万年前,这地方应该是海。
兽人们无声,狼岩一个眼神,立马开始采挖。
林楸从狼岩身上下来,刚要说话,狼岩低低道:“这里离羽族近,我们要快点搬完离开。”
“可这要怎么挖?”
说着,狼兽人抡起石斧往岩壁上一捶。
与此同时,狼兽人后脑勺挨了同伴一巴掌。
石制的工具兽人们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用,比起这个,他们更喜欢用爪子。
扑簌的岩盐矿粉掉落在兽皮袋中,兽人们闷头刨。
巨大的黑狼灰狼蹲在石壁前,嗖的一下,弹出弯弯的利爪,对着墙壁刨出了残影。
岩盐扑簌掉落,很快堆积起来。
白花花的盐粒子看着纯度很高。
不过,林楸看着撇着毛绒绒狼耳,绷着脸使劲儿的狼兽人们……这跟小猫咪磨爪有什么不同?
狼岩余光见林楸四处张望,也不要求他干活。
他没来过这边,好奇也正常。
岩盐吸水会变软,表面一层很容易弄下来。狼爪锋利,吃饱了一身蛮力,几下就刨出了一堆。
林楸蹲在狼岩身边,用石斧刮,必要时砍几下。
岩盐呈透明色,刮下来的细粉白色,有些像部落里吃的那个。
林楸正沾点往嘴里送,叫狼岩一下按住手。
“不能吃,苦。”
林楸:“所以部落的那些是处理过的?”
“嗯。”
大黑爪子从自己手腕上移开,林楸拍了拍手腕沾染的盐粉。
处理过就好。
天然的岩盐粉碎过后不能直接进口,里头含有很多杂质,需要过滤蒸发,精制后才能食用。
“为什么我们要偷偷摸摸?”
狼岩爪子在岩壁上一刮,落下一道深痕。
“以这座山为界,东边是我们的,西边是他们的。也不是所有部落之间都有大泽南部那样的空地。”
领地就是资源,两边都是强势的部落,谁愿意少占?
“那他们知道这个地方有盐吗?”
狼岩:“应该不知道。”
“那我们……”
“我们是从这边迁徙过来的,喝水的时候发现的。”
盐对兽人来说,是再重要不过的物资。以往能交换的时候,盐比陶贵,有些部落甚至要用全部落的资源,才勉强能换到一罐。
现在集市关闭,大部分兽人无处寻盐,日子也不好过。
林楸:“这里离他们很近?”
狼岩看着他,低声:“他们就住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