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狼王死在原野部落兽人手里的消息传开之后,中央大陆南部所有兽人都笼罩在原野部落的阴影之中。
不过几月后,这阵阴影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对狼兽人的深深敬畏。
狼部落来兽人了。
堪堪两百兽人,却杀通了整个中央大陆南部。
他们带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儿,专门指着原野部落的兽人追杀,除了参与过追捕狼王的兽人,其他但凡是原野部落的兽人,一个也不放过。
局面倒转,南部大乱!
一些被原野部落压迫久了的兽人部落也蠢蠢欲动,暗地里见到落单的原野部落的兽人,也悄悄动手。
原野部落的兽人没一个好东西!
原野部落借着供奉兽神的名义,掠尽了他们的食物,他们想结束供奉,还要被追杀。
兽人们起初傻,没觉得不对。
可此后亲眼看到越来越多部落的遭遇,听到那个活跃在中央大陆南部的狼兽人说的话,再看到原野部落的兽人越来越猖狂,毫不掩饰地抓捕他们的祭司,侵占他们的部落,在他们的领地内肆无忌惮地行事……他们也算彻底醒悟!
他们这些小部落是弱,但也不是没有血性。
有狼兽人在前面冲锋,他们悄悄地做一些事,原野部落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又能如何!
所以在狼兽人对原野部落兽人的围堵时,其他部落悄悄下手,或给他们传信,告诉那些藏起来的原野部落兽人的踪迹,一点一点,直接将中央大陆南部的原野兽人清理一空。
“快跑!快跑啊!”
原野部落的兽人如同丧家之犬,拼了命地离开中央大陆南部,一群兽人甚至顶着大雪,赶回了原野部落。
“族长、族长!”一群羽族飞掠原野部落上空,直接冲着广场而去。
他们边飞边喊,那凄惶的声音惊得部落里的兽人纷纷仰头看去。
不用片刻,原野部落里就传遍了中央大陆南部的消息。
“狼兽人打来了!”
“因为族长派兽人杀了狼王,整个狼部落的兽人倾巢而出,在中央大陆南部大肆收割原野部落兽人的性命!”
“羽族兽人能飞,侥幸逃脱!听说那边咱们部落的兽人全死光了!”
“他们是在报复!”
“他们要来原野部落了,快跑吧!跑吧!”
一时间,原野部落乱了起来。这个由多个部落汇聚而成的大型部落能同甘,却在危急时刻,这些后加入的兽人巴不得和他们划清关系。
在兽神大陆上,是个兽人都知道狼兽人团结、强大,但也记仇。他们就是拼了命,也会把仇人弄死!
哪怕天涯海角,他们也会追杀过来!
之前狼王死了的消息传遍原野部落,兽人们有多骄傲自己身为原野部落的兽人,现在就有多惶恐。
他们没有参与这件事!这些全是原野部落族长安排的,与他们毫不相干!
豹休立在自己石屋中。
他的队员们也早已经“养好了伤”,现在跟着他一起,瞧着外面抱着行李乱窜的兽人们。
他们手上的食物掉落一地,兽人仓惶而逃,外面乱得跟战场似的。
豹东问:“队长,部落怎么不管?”
不仅不管,还任由他们带了食物离去。放在以前,他们还得叫几个队伍跟着,悄悄把这些兽人给灭了。
豹休:“狐……族长在放任。”
“故意的?”
“你看看,现在走的都是哪些兽人?没动的是哪些兽人?”
原野部落原本可是有足足六千多兽人,就算在狼兽人手里消耗了一千兽人,那还有有五千。
五千!
这对现在的其他兽人部落来说,仍旧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豹休这些年就没见到过还有这么大规模的部落。
“那这背后……”豹东低喃。
豹休:“说不定有他们自己的手笔。”
这走的都是些武力弱小的兽人,像什么灰兔兽人、小猫兽人、鹿兽人、羊兽人,最多最多,有些速度快但武力弱的豹兽人。
“那咱们要不出去意思一下?”
“去吧。”
“得嘞!”豹东领着兄弟们就冲出去阻拦。
豹休把门半掩,坐在门后阴影处,静静看着。
兄弟们斥责的声音传来,豹休听得掏了掏耳朵,脑袋抵着门框,心里有几分沉重。
他离中央大陆南部远,并不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
只是狼兽人要是真的在南边这么厮杀,那会不会之前那个有关狼王的流言就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他们一定会杀到原野部落来,这些兽人逃命也无可厚非。
可豹休还是不敢信。
他怎么会轻易就没了命呢?
*
广场上,白雪覆盖,狐族兽人们垂着头,安静地清理着广场上的积雪。
小石屋内,狐弦静坐在厚实的兽皮上,白发铺地。
纯白色的兽皮袍披在身上,脖颈那一圈皮毛柔软,却没给他增添任何暖意。毫无杂质的白衬得他面色愈发的冷,整个兽人如同冰雪化成。
狐弦对面,大祭司云渡端坐,眉间褶皱压得极深。
他们中间放了一张木板做成的长桌,桌面放了两杯热水,热气氤氲,伴着一点草药的苦味。
“族长,外面真不管?”云渡问。
狐弦:“管什么?”
“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狐弦笑了一声,可脸上并无任何笑意。他那双眼就像外面的天光,白雪映着,冷得万物寂静,没有一点波动。
低头清扫广场的狐族兽人和羊族兽人小心翼翼,不敢发出除了扫帚扫雪的沙沙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待到狐弦视线挪开,兽人们才松了绷紧的脊背,继续沉默地打扫。
他们是被今天临时叫来的,以往打扫广场的活儿也用不着他们。可族长叫了,他们就乖乖过来了。
在场的兽人都是原野部落原来那几个种族的兽人,多是狐族、羊族。
按理说,他们该是狐弦最亲近的兽人,但这些年来狐弦忙着培养部落势力,与他们见面机会不多,这些兽人对狐弦害怕多于亲近。
过了许久,狐弦的一声轻叹随着雪花落地:“大祭司,你的那一套换不来食物了。”
云渡抬眼,隔着几缕热气,看着面前的年轻狐兽人,“族长,很久以前我就跟你说过,这样不行。”
狐弦:“但你还是做了。”
云渡脸色难看,他收回那双与年龄不相符合,粗糙得如同五六十岁兽人那般的手,藏进兽皮袍中。
“是你逼我。”
狐弦摇了摇头,“我没逼你,我只提了法子,做不做在你。可你做了……”
狐弦无视云渡憋闷的神色,目光似追忆,淡淡道:“那会儿猎物紧缺,我们部落兽人多但弱小,唯有这样,才能获得足够的食物养活他们。你我都知道,那是个能快速让部落走出缺乏食物的困境的好法子。”
“我们都走了捷径,也获得了几年的喘息。”
“可云渡,现在不行了。”狐弦看着眼前与他一同长大的大祭司,第一次摊开了自己的忧愁,“他们不上供了,部落也压制不住他们。可这些年过去,野外的猎物并没有增多。”
“我们养不活这么多兽人了。”
“西山那边……”
云渡远不如在外表现出来的淡然稳重,他在那二层小楼里展现出来的一切全是狐弦教他的。
此刻,他双手捏紧桌沿,紧紧盯着狐弦,盼望他给出一个有希望的答案。
狐弦却道:“不算乐观。”
云渡手慢慢滑下去,落在腿上,紧握成拳。
“所以你才要让他们走?”
狐弦静静看着这个和他一同长大的伙伴,“你还是那么笨。”
只顾着闷头学习上一任祭司留下的一切东西,只管兽人求药看病的事,其他一概不管,一概不想。
云渡额角抽动两下,盯着狐弦毒死人不偿命的嘴皮子,“你聪明!”
“与其到了食物彻底不够的时候赶他们走,不如借现在这件事,让这些不够忠心的废物离开原野部落。这样,既不用削弱我们在其他部落兽人心中的威势、地位,也能减少一部分食物消耗,留下最忠心、最能干的那一批兽人。”
“可今天的事那些不打算走的兽人也看在眼里,这难免影响他们的决定,我们什么都不做?”
狐弦:“不做,我们反倒要看看他们做什么。”
这些年,他用无数食物的填补进这些兽人的肚子里,他毫不吝啬,也没有偏袒狐族、羊族这些原野部落原来的兽人。
要是他们有良心,总该有那么几个部落愿意留下。
总该有像狼部落那样懂得感恩的兽人部落!
五千兽人,就算剩下一半,那也足够了。
“可你惹了狼部落,你敢保证你想要的兽人都留下?”
狐弦:“怎么不敢?”
正是因为对面是狼部落,只有那些自信面对狼兽人时有一战之力的兽人才会留下来。
这样之后,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以前他们部落刚在中央大陆中部扎根,需要一个足以让其他兽人畏惧的体量,震慑住那些想动他们的兽人部落。
可现在他们已经站稳了脚跟,不需要这些贪生怕死,只会张开嘴巴向他们求食的累赘。
他要的就是那些不怕狼兽人的,好战的,忠诚的兽人。
“可食物还是会不够的。”
“不,够了。”狐弦看向心思难定,听着外面杂乱的声音有些坐不住的云渡,“听说狼部落今年的收成很好。”
云渡猛地抬头,看向狐弦。
“你打他们的主意?!”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我以为你是因为黑羽部落……”
狐弦嗤笑,终于破了面上戴着的威严面具,露出那一丝冷淡之外的鲜活表情。
“你真笨。”
“狐弦!说话就说话,不贬低我两句心里不舒服是吗?”
狐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西山那边抓回来那么多祭司,日夜让他们种食物,养野兽,我们甚至比他们先做十几年,你看,他们做成了什么?”
“十几年,才那么几千头,甚至我们没杀过一头也才只有那么点!”
“可狼部落却不一样,仅仅因为一个脑子好了的狼兽人,一个会沟通兽神的兽人,那片贫瘠的地方就长出了够他们吃几年的植物。那些动物,他们年年吃,却越养越多……”
“你说,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们就不行?”
云渡看着狐弦眼中的质问,心底沉了沉。
又要发癫!
“难道是兽神厌恶了我们?”
“没有。”云渡喉咙哽塞。
“对啊,没有,所以在我们再一次陷入食物危机的时候,他们发展起来了。他们就是兽神为我们准备好的。”
“我们只需要再换一个地方,像从前一样,将狼兽人种植养殖的手艺学过来,那我们还愁食物不够吗?”
“可是狐弦……”
狐弦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一座巨大的兽神像,眼中猩红一闪而过,似怨似念。
“他没有厌弃我们,也没有抛弃我们。他离开这么多年,看我们难过,又送回来一个和他一样的人……狼部落现在做到这份儿上,合该把那些种出来的、养出来的东西交给我们。你是大祭司,你说对吧?”
大祭司静静看着他,看他那张与兽神像六分相似的脸。
其实比起自己特意做出来的姿态和角度,真正似那神像的,是狐弦。
那兽神像是参照几百年前的兽神使者雕刻的,那一年,原野部落的先祖有幸看到了他的降临。
作为他第一个待的部落,他像对待自己部落一样,教导原野部落的兽人,也在原野部落找了伴侣,生了幼崽。
可当时兽神大陆刚刚经历过大灾,他只在他们部落停留了几年,便又走了。
他一生很长,长到踏遍整个兽神大陆,在许多个部落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他离开原野大陆时,只把云渡的先祖带在身边,而不是带他们伴侣幼崽。只因为如果学草药、学占卜的话,时间短了不行。
多年后,云渡的先祖回到部落,却不见他的身影。
他的一生也很短,短到只能在原野部落停留几年。
熟悉了大陆情况之后,他就抛下他的伴侣和幼崽,带上一个精心挑选的聪慧的羊兽人离开。
云渡作为跟狐弦一起长大的兽人,深知他从小对那位先祖的崇拜。
可随着他长大,知道先祖抛弃了部落,知道一个部落生存的不易……到他成为族长,亲自带领部落发展,带领族人在饥饿中挣扎,他的这股崇拜早已经变做了深深的怨恨。
连带着,他也会怨云渡。因为他的祖先获得了那人的偏爱。
外面的兽人说他小心眼,云渡觉得没说错
他就是小心眼!
他还有病!
云渡跟他相处时,总能发现他偶尔瞥来的眼神,有打量,有嫌弃。
他小心眼到隔了着多辈了,还记着祖先的恩怨,记得和那个人对他们羊族的偏袒,然后把怨气转嫁到他身上。
“你敢这么做,小心别栽了。”
“你好好配合我,其他的你以前没管过,以后也别管了。”
“你!”他为了配合狐弦,做得还少了吗?!
跟他说一会儿话能把自己气死!
“你说……那个叫狼楸的,在那个世界见过他吗?”
“你别发疯!”
狐弦淡淡地扫了云渡一眼。
云渡气弱,猛地站起来,气冲冲道:“你还是想想外面那事吧,那么乱,小心你要留的那些兽人跟着一起跑了。”
狐弦:“跑了就跑了。”
云渡跑了。
他走到外面,便下意识稳住了步子。
经年累月的伪装中,稳重、成熟、可靠似乎融入了他的一举一动,让他不过三四十岁,如同七八十的老祭司一样值得兽人们信任。
不过这都是表面,他外面表现的一切的一切,除了医术,都是原来被狐弦要求着,参照狐弦一步一步学出来的。
毕竟这个兽人从懂事之后就这副死样子,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草药汤冷了,狐弦看了眼门外,狐小尾闷头走了进来。
“族长。”
“说吧。”
“现在悄悄离开的有十一个部落,总共六百七十八个兽人。他们没有派兽人过来通知一声。还有七个部落的族长在外等着,没走,不过也是过来跟您告别的。”
“让他们走。”
“他们的兽人数量算上,那就是……就是一千三百多个兽人。”外面等着那些,都算中等部落了。
“没有找我拿主意的?”
“没有。大猫部落那几个大部落一点没动。”
狐弦点点头。
“不过豹兽人、红羽兽人还有些猫族都在阻止他们走。”
狐弦:“这些写个名单上来。”
“是。”
狐小尾离开,不久,陆续有两三百兽人的大部落离开,这便带动了那些犹豫的部落。
原野部落因为这一句狼部落打来的传言乱了半月,而这半月间,留下的兽人们发现分到的肉越来越多,藏在屋里偷笑。
那些雪季忙着逃离原野部落的兽人全是一群短视的蠢货,这么冷的天,出去纯粹是送死!
豹休屋内。
豹东和同伴们啃着肉骨头,在外面瘦了不少的身体又在短短半个月养了回来,一个个还多了不少肥膘。
“队长,咱分到的肉好像又多了。”
“嗯。”
“你说这里有这么多食物,他们跑什么跑?”
“怕狼兽人。”
“现在原野部落还剩下近三千兽人,就是他们打来,又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
豹休其实也想走,带上他们祭司走。
可这是雪季,走不了。狼部落现在也乱,没有余力护着他和祭司。
豹休沉了口气,只能按耐住心中的急切。
*
该是雪季最冷的时候了,中央大陆南边也有些变化。
若是下雨,那天儿就是湿冷的,寒意虽不透骨,但光着膀子出去转一圈,也要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要是晴日,又有些晒。
不过总的来说,比起狼山,在这边的日子不可谓不舒服。
狼游领着先来的五十兽人和二十个黑羽兽人一起弄死了猫厌,又等到后头来的那一百多个兽人一起,收割了余下的原野部落的兽人性命。
这会儿,兽人们总算把南部的原野部落的兽人清理干净了。
大伙儿南下,从那高崖上下去,沿着河弯弯绕绕地走,便在一片山后见到漫山遍野的竹林。
时值雪季最冷的时候,这些竹子因生在南边,郁郁葱葱,还有那藏在泥土下的黄金笋子,清甜可口。
兽人们钻进竹林,便见那阳光柔和处,他们王坐靠在竹篾编织的凳子上,靠着椅背,静静看着旁边掏笋子的楸。
楸挖出个嫩笋,瞧着那玉白色的笋肉,自己先啃了一口,再递到他们王的唇边。
他们王便也跟着咬了一口。
兽人们忍不住扬起唇角,可在触及狼岩双腿的那一瞬,眼中寒芒一闪,笑容也冷了几分。
“王!”
狼岩抬眸,瞧着一百多号风尘仆仆的兽人,“回来了?”
“王,我们把事儿办完了。”狼莫跑到前头来,笑嘻嘻地夺了林楸手上的锄头,自个儿吭哧吭哧在地里乱挖,又说,“楸,你手才刚好,别用力。”
“我也没使多大力。”
“别挖了,身上臭烘烘的,去洗洗。”
兽人们听着嘿嘿傻笑,瞧着林楸扶着他们王慢慢往竹林深处走,一步步跟了上去。
天知道他们刚来灰猪部落的时候,看到他们王和楸都躺在兽皮上,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只觉怒火冲天。
王瞧着他们的样子,怕他们憋出问题来,便让四个狩猎队队长带兽人们出去。
管他是做什么,只要把怒气发泄出来,别把自己憋出问题就行。
放他们出去一个多月,兽人们回来看起来瘦了,但眼神明亮,精神抖擞,脑子也清明了。
林楸一手抱着狼岩的腰,一手抓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两个兽人慢慢往前挪。
狼岩长发微晃,擦过林楸的脸,有些凉。
“我能走。”
林楸:“别逞强。”
狼岩便笑,偏头往他脑袋上轻轻一靠,听着那簌簌竹叶声,迈着长腿,一步步缓慢往前走。
往竹林里走个一会儿,便是一处平地。
那边无竹,有些田地,一些竹子搭建的竹屋呈包围的姿态,围住中间最大的一座竹屋。
那竹屋是二层小楼,建得宽大,简朴结实。
“重祭司!我们回来了。”
猪重就坐在竹屋那一楼支出来的平台上,背靠躺椅,悠哉悠哉晃着。
他胖得厉害,腰圆肚肥,压得那躺椅咯吱咯吱响,圆鼓鼓的肚子也随着他的晃动前后摇晃。
猪重也就是之前狼兽人们半路上救的灰猪部落的祭司。
当时他们随手一救,没想到后头狼岩他们跌落水中,顺水而下,又被正在挖笋子的猪重给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