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弥诃斯心里不痛快, 瞥了许潮一眼,拒绝道:“不吃。”
“好吧。”
许潮也不逼鸟, 手一翻,低头咬了一口果酥,咔嚓声清脆,酥皮应声掉落,盖住了书页上的小字。
弥诃斯:“……”
不知是心疼自己的书,还是不满许潮我行我素的作风,弥诃斯大步流星走过去,身后的影子在地面拖出一条气势汹汹的线。
他抽走许潮胳膊肘下的书, 没等对方看过来,又抽走了手边装果酥的碟子, 沉声道:“不许吃了。”
“嗯?”
许潮慢吞吞地抬头,用自己澄明的金眼珠注视弥诃斯。
弥诃斯盯着他,不说话。
持续与面前的鸟对峙,许潮蹙眉思考, 哦了一声, 露出恍然大悟的无奈神色。
他什么也没说,支起手肘, 倾身,逼近弥诃斯, 将手里没吃完的半块果酥转了个方向,塞到了弥诃斯唇内。
酥脆的点心带着果味的清香突破猛禽微凉柔软的唇内,抵在紧闭的齿列,他下巴碰到一截坚硬的指骨,是许潮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弥诃斯愣在原地,瞳孔紧缩, 他保持着一手拿书一手擎碟子的动作,看上去比杂技鸟还滑稽。
许潮瞧着弥诃斯的模样,本是觉得有趣,笑意还没上眼梢,就见他视线微微垂落,不自觉地落到了弥诃斯的嘴唇上。
他突然发现猛禽的唇形很薄,薄到像一片柳叶,沾上果粉后,在营帐灯下呈现着略微哑光的质地。
这一突兀的念头无端拨动着他的某处神经,令他的目光迅速从玩味变为更深邃的思忖与探究。
他嗓音压低,声线像清冷的银辉,不由分说地把点心往里猛禽的唇内推了推。
“愣着干什么,张嘴啊。”
弥诃斯闻言,下意识照做了。
他叼住强硬送进来的果酥,咔嚓一咬,唇尖尝到浓郁的果酥清香,外壳的酥皮掉下的果渣弄脏了许潮的手指。
许潮一顿,捻了捻手指,指腹沾上了不少果粉,揉起来有些干涩。
“嗯?”
弥诃斯从喉咙里挤了一声,脑袋向后仰,眼珠聚焦在许潮的手指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许潮笑了笑,抬起自己的手,给对方看指腹上的污渍,语气莫名:“没事,弄脏了。”
弥诃斯:“……”
“有手帕吗?我擦擦。”许潮问。
“桌上有,自己拿。”
弥诃斯叼住嘴里的半块果酥,含混答道,脖子一仰,吞了进去,剩下的渣掉进掌心,被他稳稳接住了。
他不常吃果酥,这东西必须整块吞才行,要是像许潮那样一口口咬,会掉满桌子渣,很难收拾,尤其是这种吃了一半的。
弥诃斯苦恼地拢着手里的残渣,暗中腹诽,猛地,他抓住了一个关键。
——许潮把自己吃了一半的果酥,塞他嘴里了!
这只鸟怎么能随便给别鸟自己吃过的东西,他不是有什么挑剔的剩饭忌讳吗?
弥诃斯喉结一滚,耳尖发红,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脊背绷得像雕塑,迅速看向许潮。
彼时的许潮正站在灯下用湿手帕擦手,神情仔细认真,一根根那么擦,绢布遮盖着耸如山峦的指骨,只留下一点沾满果渣的边角。
他擦完了,把手帕扔进水盆里,又开始洗手帕。清冽的水沿着指尖往下淌,滴到地上,积了一滩水洼。
弥诃斯别开视线,脑子里闯进一些少鸟不宜的片段,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在营帐里放果酥碟子。
另一边,洗干净手帕的许潮不知道鸟在想什么,他见弥诃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问道:“好吃吗?”
“什么?”弥诃斯声音陡然心虚地发紧。
“我说果酥,好吃吗。”许潮甩着手,促狭一笑:“你以为我问什么。”
弥诃斯:“……”
他哽着嗓子,气恼般开口,声音阴阴的:“难吃!”
“我也觉得不好吃,太干了,这边营里的厨师鸟手艺不行。”许潮附和。
弥诃斯:“……”
刚硬的猛禽心里突然嗖嗖发冷,他谨慎地瞄着许潮,胸膛打鼓,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可许潮坦坦荡荡,就连眼里的遗憾都清清楚楚。
许潮将洗好的手帕挂在杆子上,正色:“弥诃斯,我们说正事吧,莉娜说,你要见我。”
提到这个,弥诃斯瞬间收拾好了自己隐秘的情绪,他气势陡然一转,变得严肃:“莱斯,我……”
他话音未落,只听有鸟落到了营帐前,脚步沉重地往门口赶来。
有鸟来了?
弥诃斯蹙眉,给了许潮一个等下再说的眼神,转身。
许潮耸了耸肩,被打断对话的感觉并不好,但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正要继续捉回自己没看完的那本《城墙弓弩改良手册》,忽然听帐外响起加里曼的声音。
他精神一凛,无声地走到屏风后,藏进阴影处,敛下目光。
加里曼焦急地掀开帘帐,一见弥诃斯,嗓音如雷:
“弥诃斯,我抓到俘虏了。”
屏风后,许潮眉心缓缓聚拢。
由于事发突然,他并没能与驻扎在西山外的下属们取得联系,但他从不质疑自己下属的忠诚,开山前他最后的命令是等待发信器指令,准备狙杀西山山顶的弥诃斯,而当晚,因为一些不可抗力,许潮单方面终止了这个计划,没有得到他的进一步指令,他的下属们不会贸然发动攻击,只有潜伏或撤离。
这个俘虏是……?
“带上来。”弥诃斯嗓音冷酷。
押送俘虏的战鸟已经等在帐外,弥诃斯一发话,四只牵着锁链的战鸟便走了进来。
一只长着兽耳的陆行种被扣押在地,他被鸟啄烂了半边脸,手臂折断,腿骨脱臼,浑身浴血,尖牙森森,哪怕此刻是阶下囚,眼中也流淌着被激发了血性的凶狠。
“猞猁?还是狞猫。”
弥诃斯冷冷睨着他,嫌恶地一哂,“肮脏的陆行种。”
“哈哈。”
俘虏低下头,喉咙像混了沙子,发出沙哑又猖獗的可怖笑声,他死死盯着弥诃斯,像是透过这只鸟看着无尽宝藏,眼里的贪婪一览无余。
“你们马上就要完蛋了,死鸟,宝物,是巴托罗的……”
宝物?巴托罗?
加里曼脸色唰一下白了,暴躁又怒气冲冲的脸像是被冷水泼过,显出几分恐惧。
与加里曼不同,弥诃斯听到这两个词时没有太多惊讶,而是像遇到更沉重的棘手难题般蹙起眉,脸色凝重。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巴托罗,北部陆生种的精神旗帜。
与空行种分为八大领地不同,陆行种的分布更为广泛,小聚落众多,真正棘手的军事势力却只有一支——北部陆生种,旗帜为巴托罗。
它们信奉残酷的丛林法则,与其说是领地,不如说是一个由众兽之祖名号聚集起来的军事区,彼此杀戮,彼此团结,弱肉强食,上层陆行种的地位坚不可摧。
暂且不提过往的诸多恩怨……近十年,由于北部陆生种内部并非同仇敌忾,时常发生内讧,加之有着天堑阻隔,空行种与陆行种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但现在,整个丛林最不该知道这消息的家伙,嗅到了风声。
这个曾经覆灭了燕隼领地的贪婪之牙,终究还是追上这只脱胎于废墟的雏鸟。
“巴托罗,巴托罗。”
“你们都得死死死死,哈哈哈。”
俘虏癫狂地大笑,像一台播放功能故障的录音机,重复着单音节的字眼。
他的颈侧血管开始膨胀,皮肤爆红,回光返照般挣动锁链,身后四只战鸟都拉不住他,露出獠牙,奋力去咬弥诃斯。
“他狂化了,保护首领!”战鸟手执锁链,惊恐叫道。
一旁,加里曼陡然反应过来,他脸色惨白地看着离那陆行种俘虏只有半米的弥诃斯,下意识扔出腰间的匕首,岂料弥诃斯早有准备,根本不需要他的救援。
弥诃斯眼神一凛,瞬息间进入半原态化,他猛地抬起鸟爪,比匕首还锋利的爪趾瞬间洞穿了俘虏的胸口,内扣,牢牢锁住他的肋骨与内脏,右爪掐住对方的脖子,将长了毛的猫科动物牢牢控制在空中。
一片惊慌的营帐里,弥诃斯眼神如冰,爪趾收拢,一点点凿碎了对方的颈骨。
咯,咯咯。
“哈哈哈。”
俘虏的喉咙一点点断开,猩红的眼睛却始终亮着,像不知死的傀儡,狂热地喃喃:
“宝物,西山下的宝物。
巴托罗会把你们都杀光。”
咔嚓。
弥诃斯额头青筋暴起,爪子一收,彻底抓断了手中的骨头。
掠夺者的咒骂和诳语戛然而止。
营帐内一片死寂,气氛堪称恐怖。
弥诃斯的眉眼笼罩在黑暗里,随手一甩,将这具被自己亲手捏断喉咙的尸体扔在一旁,他凝视着地上的鲜血,脸色冷如石像,周身缭绕着足够冻伤肺腑的低沉气压。
目睹了这一幕的鸟一言不发。
战争的阴云悄然飘到了这片山头,他们却毫无所觉。
手掌的骨骼重新变为原样,浓稠的鲜血顺着指尖流淌,弥诃斯看着碍眼,随手取来横杆上的手帕,擦了擦手。
那手帕先前被许潮洗过,还带着清香潮湿的触感,像一股平缓的潮水,缓慢地拭掉弥诃斯手上的血渍,拂去猛禽心里涌起的烦躁。
弥诃斯平复呼吸,吩咐其他鸟退出去,等了一会,看向面前唯一的鸟。
“加里曼,敌人的斥候部队有几个活口?”
加里曼回过神来,脸色很差:“有三四只,他们的斥候经验丰富,借着夜晚来刺探我们的防御。”
“三四只。”
弥诃斯的眉越蹙越紧。
如果不能全歼对方的斥候队,境况就很艰难了。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ing,我尽量多写点赶紧过掉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