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气氛空前尴尬, 毕竟,被鸟发现自己在偷吃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许潮不动声色地用力吞咽, 喉结带着米糕一起往下滑,脸皮厚到透不出一点心虚,微笑着打招呼:
“巧啊,弥诃斯。”
“……”
“……”
弥诃斯没有回话,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给他一记猛禽之拳。
弥诃斯似乎对这个开场白不太满意。
许潮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继续解释:“我路过这里,发现有鸟浪费粮食, 我就顺嘴帮忙打点一下。”
弥诃斯脸色更不好了。
“……”
许潮瞧着弥诃斯脸色不对,立刻疾步往外走:“不好意思, 我刚想起有事,我先走了。”
“怎么,是和多勒还没聊完吗?”
弥诃斯伸手,阻拦了许潮的去向, 嗓音刺人。
许潮后退一步, 隔开一点礼貌又体面的距离,风度翩翩地站在弥诃斯面前。
没办法, 弥诃斯挡住了门,他总不能撞过去。
“聊是聊完了, 就是没吃饱。”
“所以你就来偷吃别桌的菜?”
弥诃斯靠在门上,环抱着胸,质问。
“怎么能叫偷,我真以为你不在。”许潮叹了口气,“你要是介意,我赔给……”
他话还没说完, 突然听弥诃斯道。
“好吃吗?”
“……”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气消了?
许潮眨了眨眼,诚恳地点头:“好吃。”
不知怎的,他话音一落,弥诃斯的脸色好了一瞬,而后又坏了,他语气讥诮,让出半个身位:“走吧。”
“……”
走?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细细打量着对方的面容,心道逃避有用但实在可耻,绝不是他的作风,索性腿一伸,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在弥诃斯震惊的目光里道:
“我不打算走了,弥诃斯,你这还能加一把椅子吗?”
弥诃斯:“?”
他大脑宕机地看着许潮。
这鸟理直气壮、赖赖乎乎地往这一坐就算了,坐的还是他的位置!
见弥诃斯不理自己,许潮就当他默认了,反客为主地起来,拉了拉弥诃斯的袖子,狭长的眼睛上挑,明锐而狡黠的光在其中流动。
“首领,你应该不会允许领地里有鸟饿肚子吧?”
弥诃斯:“……”
——
中午这顿饭是许潮吃过最噎人的一顿饭。
严肃的首领歪头坐在他身边,视线吓人,他每尝一道菜,都要接受一下弥诃斯的凝视,到最后,许潮不禁困惑他吃的这些菜是不是金子做的。
否则弥诃斯怎么会如此在意,心疼的要命呢?
他吃完后,弥诃斯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盯了他一眼,自顾自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弥诃斯好像生气了。
许潮放下叉子,望着弥诃斯的背影,读出了对方隐晦的情绪。
是因为中午当着多勒的面拒绝了弥诃斯的用餐邀请?让鸟很没面子,还是……
许潮垂眸,看着这一桌子与他口味有八成吻合的菜,思索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或许该去哄哄弥诃斯,道个歉之类的。
下午两点,广场举行盛大的入营仪式,弥诃斯没有出席。
莉娜作为亲卫营队长作出重要致辞,一腔热血的战鸟们积极响应,广场上气氛热烈,紧接着就是常规的体能训练,入营第一天就上强度,这是许潮没想到的。
他还以为至少会有些轻松写意的项目,比如每只鸟排着队到万鸟敬仰的首领面前发个誓什么的。
晚训后,许潮拿着宿舍钥匙,来到了自己未来一个月的暂居之处。
亲卫营提供的房间面积不大,胜在整洁,离校场和锻造司很近,许潮躺在木巢上,静静聆听营内值守鸟换班时的脚步声。
……
两个时辰一班,轮换间隔三分钟,一班七只战鸟,队首的鸟额外武装了重型铠甲,队尾的鸟脚步较轻,应当是敏捷型的战鸟,如果要阻断队形,应当从……
许潮昏昏欲睡,大脑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等他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时,无声地翻了个面。
糟了,职业病又犯了。
他这次可没准备潜入鸟儿们的亲卫营。
他闭上眼睛,伸手,从衣架上拖来一条厚实的毛氅。
他没带被子,只有毛氅,角落里有一小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用绳子系紧,没有打开,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把口鼻埋进毛氅里,狠狠吸了一口,可惜,这条毛氅久在他身边,弥诃斯羽毛干爽的味道正在淡去,猛禽身上那能哄人快速入睡的魔力也在逐渐消失。
算了。
许潮把毛氅盖在身上,过了好久,才睡着。
——
按照亲卫营的规矩,所有通过选拔入营的新战鸟都应当经过一个月的培训,才能分到各自未来的岗位,早上是早训与战术体能课,午后是知识类课程,普及许多野外生存技巧、战斗要领、领地守则、执法变通、基础医术与简单急救、各种作战阵型讲解以及普及大量生活类技巧,内容翔实、全面,晚上则是晚训,强度惊人。
一开始,战鸟们信心满满,打了鸡血般拼命训练,不出一周早训一片哀嚎,许潮对此适应良好,甚至为了融入周围鸟的进度,开始适当划水。
他一摸鱼,偶尔来监督的莉娜就用自己的鸟眼睛瞪他,届时许潮则会背过身去,假装自己看不见。
枪打出头鸟呵。
这样的训练强度能练得战鸟叫苦连天,但对许潮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唯一令他苦恼的是,他最近睡得很坏。
毛氅上弥诃斯的味道彻底消失了,隔壁的不知名鸟又很喜欢在半夜思考鸟生、呜咽啼哭,惹人心烦。
深夜,许潮照例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用毛氅把自己裹住,等待困意到来,忽然,那每晚固定时间从门前经过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片刻后,门外传来鸟儿们惊慌的叫声。
营内最高的瞭望铜钟发出浑厚的钟声,大半个营地缠绵于梦乡的鸟顷刻惊醒,许潮微微蹙眉,翻身下床,大步流星地推开门,看向营地上空。
居住区内,许多惊醒的鸟都急慌慌地冲出门,有的还是睡着时的原态化的模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毛,有的鸟忘记了穿衣服,撅着毛茸茸的鸟屁股探头张望,身着轻铠的守夜鸟持着武器飞向上空,不到半分钟,营地内气氛肃杀、灯火通明。
“发生什么了?难道是敌袭?”
“不清楚,但刚才响起的是急报钟声,不是敌袭钟,还没看见斥候鸟。”
“不会吧,这里可是亲卫营本部,哪有敌人。”
“有什么不会的,别忘了,我们背后就是北山峡谷,虽然这里易守难攻,很少有敌袭,但据说以前真被攻破过一次。”
“以前,是哪个以前?”
“是燕隼领地的时候。”
“嘘!你说太多了。”
……
“有鸟飞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生活区的鸟纷纷仰头看去,急报钟的含义是要求全军整队,戒备待命,不得擅离,因此,没有鸟起飞,这也使得许潮能轻松看清头顶飞过来的一队鸟。
那是一队医护鸟,各自抓着一个网兜,里面躺着受伤的战鸟,向医鸟镇飞去。
啪嗒。
微凉的液体从空中掉落,正好砸在许潮的手臂上,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枚血滴。
他心一沉,疾步下楼,快速跑过走廊,正巧,天上有鸟在叫他。
“莱斯!”
许潮仰望,发现是莉娜。
全副武装的莉娜盘旋了一下,俯冲下来,脸色凝重,语速飞快:“带上你的东西,首领要我带你走。”
“发生什么了?我看到有医鸟带着伤员飞过去了。”
“北山外的巡逻队被袭击了,目前正在警戒,斥候鸟没有发现大规模敌袭,这边情况还算稳定。”莉娜语气匆匆,“首领要见你。”
许潮蹙眉。
“敌人是谁。”
“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你。”莉娜拒绝道。
“好吧,我明白。”许潮点头,为了不让对方为难,没有继续追问。
莉娜站在房顶,体型瞬间庞大了一倍,她低下鸟头,抬起自己的爪子,示意许潮坐上来:“抓紧我,我们要立刻赶过去。”
时隔近三个月,许潮又一次搭上了红隼巴士,但这次,莉娜带了一整支编入了两百名精锐亲卫的鸟队,行军急速,浩浩荡荡,在夜色中穿越领地,向着北山飞去。
浓黑的夜色掩映着无尽黑暗,春末的风不再料峭,却因这支队伍的目的而充满了肃杀感,不多时,山林中出现了一团明光——是山间仍在建造、尚未竣工的巨大防御工事。
“这里是西山。”
许潮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战鸟群,微微蹙眉。
这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莉娜落到地上,变成人类的姿态,从后背伸出翅膀,指向刚搭好的竹梯:“首领在指挥营帐里,你自己去找他。”
“好。”
许潮点头:“你也小心。”
莉娜一愣。
“你的衣角有血。”许潮垂眸,示意道。
莉娜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摆处沾上了血迹,她爽朗地笑了一声:“放心,他们要是敢来,我就叫他们有去无回。”
许潮:“好。”
莉娜飞去前线,许潮拾级而上,环视四周。
西山的防御工事还在建设中,除了外侧用来阻挡攀爬的石墙,城墙上大部分防御设施都没能配置齐全,受限于技术,墙头没有固定炮等用来对空的武器,只有几架大型的固定连发弩弓,好在山外并非平原,陆行种的科技也不发达,密林中不会轻易出现攻城车和投石机,否则,这防御工事就和纸糊的没区别。
哪怕猛禽领地掌握着最基础的冶炼充能晶矿的技术,这脆弱的门闸也能很快变成固若金汤的关隘。
……
可惜。
许潮收回目光,走向最高处的营帐,不断有穿着盔甲的鸟进出,传出一条又一条命令,许潮侧身让步,等了一会,掀开帘帐。
营帐里,弥诃斯负手站在沙盘前,正和身边的战鸟将领说着什么,他面容严肃,看到许潮时,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许潮了然颔首,示意他继续忙。
事关领地安危,弥诃斯说得久了一些,他布置完新的警戒任务,等战鸟将领离开后,才转身看去。
彼时,许潮正自来熟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随手翻看《城墙弓弩改良手册》,边看,边偷吃弥诃斯桌子上的果酥,察觉到猛禽的视线后,他抬起头,顺手拿起一块果酥,往前一递,口吻随意:
“吃吗?”
“……”
弥诃斯眯起眼,忽然心生疑惑。
许潮去别鸟的营帐也会坐鸟的椅子、看鸟的书、吃鸟的零食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