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体力消耗后, 睡眠质量果然好了不少,但由于惦记着领地, 日出后不久,弥诃斯便醒了。
他满打满算睡了四个小时,起来时身上的疲累还没完全消解,侧躺在木巢里缓了一会,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
一片安静。
莱斯还在睡吗?
该不会因为没睡到木巢就离家出走了吧。
想到这里,弥诃斯的困意消散了大半,他赶忙起来,穿上皮铠, 推门——
没推动。
他差点忘了,昨晚莱斯离开后, 他把门锁上了。
弥诃斯懊恼地把锁打开,开门,清晨的光从头顶的空井投来,将树屋里照的亮堂堂, 他视线飞速一巡, 定格在角落的书堆里。
那里有一道鼓起来的影子。
他轻手轻脚地接近,俯身瞧去, 只见许潮蜷缩在书堆之间,身上裹着毛氅, 膝盖弯着,头枕着一个小靠垫,睡得正香。
阳光虚虚洒落,照得他睫毛分明,眉骨下积了一块阴影,像泉池浅处的水洼。
这角落对他一只身高腿长的鸟来说, 属实有些逼仄了。
弥诃斯盯着他瞧了一会,心中没由来涌上几分后悔。
他怎么能让一只还受着伤的鸟睡地板呢。
现在想想,睡木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在他思考时,许潮的眼皮颤了颤,舒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脸埋在毛氅里,深深吸了一下,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弥诃斯?”
许潮睡眼惺忪地抬头望,困乏地蹙着眉:“几点了。”
“八点。”弥诃斯装作路过,声音远远飘来:“睡的怎么样?”
“地板太硬了,后背疼。”许潮嘟哝着翻了个身,下巴埋在枕头里,隐秘地打量着弥诃斯的背影。
弥诃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像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转而道:“既然醒了,就穿好衣服,到食堂吃饭。”
“好啊,你也去吗?”许潮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揉了揉肩颈,随口问道。
水声哗哗,盖住了他的话音。
许潮:“……”
弥诃斯在洗漱,没听见许潮的问句,等他洗完,一抬头,许潮已经站在了他身旁,手拄着门框,神情懒散,目光却凝定,逆着光盯他。
弥诃斯脖子上搭着毛巾,随意擦了擦颌角滚落的水珠,微微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怎么了?”
“刚说你没听见,来这再问问,你陪我吃饭吗?”许潮语气随意,自来熟地走进洗漱间,他体格修长矫健,一进来就填满了大半空间,室内光线顿时暗淡下来,变得昏暗又逼仄。
弥诃斯闻言,总觉得对方这话问的别扭。
什么叫陪他吃饭,这鸟是什么没有亲鸟喂就吃不下饭的幼崽吗?
“我也下去吃。”弥诃斯道。
许潮嘟哝一声,抬手,越过弥诃斯的肩膀,去够对方身后的水脂皂。
弥诃斯又后退了一步,刚好挡在架子旁。
许潮无奈地撇着眉,指了指对方后背:“弥诃斯,把那个给我,还有毛巾。”
弥诃斯:“……”
他挡开许潮的手,心里异样,板着脸训道:“自己拿。”
“好吧。”许潮耸肩,目送着弥诃斯离开。
空气中飘着草药味清洁泡沫的味道,是弥诃斯刚用过的,刚才凑近时,许潮恰好在对方的鬓角处闻到了一点,好闻极了。
他将水脂皂握在手里,在温和的水流中缓慢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昨晚弥诃斯没出起居室,他是怎么把自己的手弄干净的。
用羽毛吗?
一想到总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弥诃斯可能在夜晚摸黑用羽毛擦手,许潮就觉得有趣。
想看。
他弯着眼睛,心思飘远,动作磨蹭,很快,弥诃斯的训斥就从外面传来。
“莱斯,你在洗什么这么久,不要浪费水。”
“知道了。”许潮懒洋洋地回一句,擦干净手,走出门。
——
早饭在议事厅的群鸟食堂吃,由于许潮是病号,弥诃斯给他要了一碗大杂烩康复粥,吃的许潮眉头直皱。吃完后,弥诃斯因有要事先行离开,许潮在厅外逛了逛,散步结束后,又回去睡觉。
下午,百忙之中抽空回家的弥诃斯抓起偎被窝的许潮,把他送到医鸟镇,交给珀尔托,但许潮坐在镇子外的长椅上,态度抗拒,不配合就医,根本不进门。
“你很怕看病吗?”弥诃斯抱臂睨他,疑惑道。
“不怕。”
“那为什么不进去。”
“你和我一起进。”许潮摆弄着手指,觑着弥诃斯:“我怕你把我丢在这,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回去。”
弥诃斯眯着眼,“我一会有事,等你治疗结束,我让珀尔托送你回去。”
许潮不置可否,脖子梗着,金眼珠狐疑地盯着猛禽。
弥诃斯催促,“看着我干什么,赶紧进去,珀尔托来了。”
许潮慢吞吞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转身,目送弥诃斯离开。
检查结果还算可以,脏腑的震伤需要修养一段时间,除此之外没什么问题。
之后的日子里,弥诃斯变得非常繁忙,日日早出晚归,即便许潮赖在对方的树屋里,依旧经常只有晚上才能听见鸟回家的动静。
与此同时,领地内的气氛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百鸟春祭的节日氛围因为西山突遭的袭击而散去,巡鸟营加强了领地内巡逻队的规模配置,亲卫营大量战鸟出动,驻扎在西山的裂口处,很快,在西山建立全新瞭望营地与防御设施的政令正式公布,领地内有关的基建队伍和贸易商人都活跃起来,大量资源在议事厅的安排下向西山调遣、运输,领地里的鸟嗅到了不同以往的态势,虽不至于恐慌,但都议论纷纷。
自弥诃斯成为首领,领地内欣欣向荣,和平安宁,猛禽领地近十年都没有如此大规模修筑防御工事的动作,难免令鸟多想。
那段日子里,只有许潮过的还算轻松自在。
他白天遛弯,晚上看书,弥诃斯回来了就和对方说会话,再也没有偷偷进入对方的木巢睡觉,安分到反常。
一周后,弥诃斯总算快马加鞭将棘手的事情打点完毕,为了安抚家里被冷落已久的病号鸟,特意从市场采购了一小壶六禽醉,以及一袋子蜂蜜酿蛙,寻思晚上带许潮到起降平台上野餐,但他到家后,发现家里没有鸟的踪影。
弥诃斯将食材放进小厨房,到处找了一圈,甚至连木巢也没放过,但一无所获。
他心慌了一瞬,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家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雀鹰应当是自己走出去的。
是在遛弯吗,还是在食堂吃饭没回来?
弥诃斯拍打翅膀,在天上巡了一圈,没过多时,便听见了吵闹的鸟叫声。
议事厅后的花园里,丛丛树影婆娑,黄昏的日光柔和,笼罩着开满鲜花的绿荫,庭院旁,许潮坐在一个宽敞的木椅上,银发如同流水抽出的丝线,在微风下微微晃动。
他穿着一套弥诃斯眼熟的衣服,大概是对方闲不住,从他衣柜里顺走的日常装,最朴素的麻布衣服却被他穿得边角挺括、剪裁适宜,宽阔的肩背与健硕躯干笼在其中,蛰伏着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他似乎没注意到弥诃斯的窥视,仍在慢条斯理地编着手中的草蚱蜢,一对琥珀般的眼珠藏在其下,流转着沉敛而凝练的光。一群小个子的鸟团子们在他脚边叽叽喳喳,有的抱着他的腿,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玩具。
“哥哥,我有份吗?”
“这个太小了,我要大蚱蜢。”
“太狡猾了,你又赖着莱斯!我也要。”
“……”
居然变成幼鸟王了?
弥诃斯诧异地靠近一点,注视着对方手巧地编出几只草蚂蚱,分给着急的鸟团子们,低笑着说了几句,就像在地上撒了一把美味的谷粒,幼崽们黏黏糊糊地鸣叫、跑开,欢欣雀跃。
黄昏的柔光从林叶罅隙中刺入,他如有所感地抬头,琥珀色的视线投向天空。
伸开双翼的猛禽悬停在橘黄色的天空下,绵柔的云霭像他羽毛的延伸,许潮见弥诃斯来了,眼睛弯起。
“你回来了?”
弥诃斯嗯了一声,落地,鸟团子们看到他,用比在许潮身边还热切的喳喳声呼唤弥诃斯,将体格高大的首领团团围住,弥诃斯脸上展现慈爱的笑意,在一声声软乎乎的“首领”中弯下腰,挨个去摸团子们的脑袋。
鸟崽们的注意力从许潮手里的草蚂蚱,立刻转移到了弥诃斯身上,叽叽喳喳道:
“首领,你好久都没出现了,你吃饭了吗?”
“我这里有亲鸟给的虫酪,你要吃一口吗。”
“首领,你看我,比上个月长高了两厘米呢。”
“kiney,翅膀……”
一只夜莺团子软乎乎叫着,钻进了弥诃斯垂在地上的翅膀底下。
它这么一动,不少鸟团子都不满地嚷嚷着什么“我也要首领抱抱”“不许你一只鸟钻”之类的话,奋力往弥诃斯的翅膀底下挤,没过一会,他的翅膀就鼓起来,底下鸟头攒动。
“哎呀,不可以对首领不敬。”一旁,出来遛鸟崽的成鸟们看到这一幕,吓得手忙脚乱跑过来,却被弥诃斯安抚住了。
他给了个没关系的手势,索性坐在地上,由着鸟崽们在他的翅膀底下捉迷藏,轻柔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吹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许潮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弥诃斯,夕阳的光晕为猛禽镀上一层毛边,柔和缱绻,惬意非常。
他拄着下巴,目光流连在对方脸上,忍不住打趣:“弥诃斯,你一来,他们都不缠我了。”
弥诃斯抬头看他,翅膀底下的鸟崽们也挤着毛茸茸的头,睁大自己圆溜溜的眼珠,像地里长出来的一排圆枣。
幼鸟软乎乎地反驳:“没有,我们也喜欢,莱斯哥哥……”
“油嘴滑舌。”许潮揶揄。
弥诃斯:“你还有资格说别鸟?”
许潮靠在椅子上,忍不住一笑。
弥诃斯陪幼崽们玩了一会,成鸟们不愿耽误他太多时间,便纷纷把鸟崽们领回了家,草地上顿时安静下来,弥诃斯坐到许潮身边,两只鸟悠然地享受着日落西沉的静谧。
“你最近一直在陪他们玩?”弥诃斯问。
许潮从桌上拿来幼鸟爱吃的浆果碟,推给弥诃斯:“你不在家,我闷得慌,出来找点事情做。”
弥诃斯不吃幼鸟喜欢的浆果,倒是对许潮搁在桌上的草蚱蜢感兴趣,他拿起一只,左右看看,“你还会叠这个?”
“刚学的,你要看看吗?”
许潮胳膊一伸,从自己身后的草丛里捻了一片长叶,自顾自地开始叠,他的动作娴熟,手指灵活,细长草叶在他指尖飞速变形,变成一个灵活的蚱蜢,起初,弥诃斯眼里充满赞赏,但很快,他的目光有了几分闪躲,到了后半段,他就不看了。
许潮把叠好的草蚱蜢推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
弥诃斯耳羽抖了一下,“你手很巧,学东西快,为你高兴。”
“哦。”
许潮压着草蚱蜢,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弄出一点沙沙的噪音,而后在弥诃斯越发拘谨的脸色中站起来,爽朗地笑道:“多谢夸奖了,首领,不过我饿了,我们去食堂吃饭?”
“不必,家里有。”弥诃斯道。
许潮一脸惊喜:“你买了?”
“算是吧。”
他们又聊了一会,弥诃斯不愿带他飞,两只鸟遂并肩走回家去,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许潮忽然想起什么,问。
“弥诃斯,kiney是什么意思?”
这个发音他听过好几次,第一次是珀尔托说的,后来在艺术宫的小园丁鸟也叫过,这会幼崽们又对着弥诃斯叫,听上去像个昵称。
弥诃斯开门的动作一顿,微妙地看着许潮,欲言又止,“……你不知道?”
许潮避重就轻道,说的模棱两可:“我这个情况你也清楚。”
弥诃斯:“……”
缺失亲鸟疼爱的畸形鸟的确没有叫过这个称呼吧,弥诃斯想。
他迟疑良久,背过身去,在开门声里解释。
“kiney是猛禽领地的俚语,含义上,是对哺育自己的亲鸟的亲昵叫法,有时候也可以用来称呼关系亲密的长鸟。”
许潮听完解释,恍然大悟。
用人类的话讲,差不多是爸爸妈妈的意思,只不过范围更大,且不分性别。
许潮又好奇:“那我能叫你kiney吗。”
弥诃斯:“……”
他握着门板的手一顿,青筋缓缓鼓起,哑着嗓子道:“不能。”
绝对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