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日出前, 加里曼如期来换班,弥诃斯简单叮嘱他几句, 便往议事厅飞。
他飞得很快,用尽全力上升、俯冲,呼啸的流风封堵了听觉,让他能暂时摒弃烦恼,毫无顾忌地享受飞行的乐趣。
他有多久没单纯地在天上飞一飞了?
弥诃斯拍打翅膀,苍翠的树海在他身下倒退,这场景令他想起年幼的时候。
在他被燕隼领地的首领梵修捡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领地内没有愿意和他玩耍的幼鸟。
彼时陆行种袭击频繁, 空行种各领地之间关系紧张,争夺资源导致的小规模战争频发, 许多成鸟排斥外来鸟,尤其是外来幼鸟,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将有限的资源让给非本领地的鸟,在他们眼中, 这是一种无用的消耗。
梵修并非一个细心的首领, 领地里的事务繁忙,经常将他折磨的焦头烂额, 无暇顾及其他,因此, 年幼的弥诃斯只能偷偷到织布厂帮忙,换取少许功勋,勉强果腹,唯一快乐的时光是在夜深时拍打着翅膀,在林子上空飞一会。
他是只很有天赋的游隼,在四五岁的时候就飞得又快又好, 每当他在天空上翱翔时,他都能短暂忘却烦恼,就像倦鸟回归了温暖的巢穴。
空行种是属于天空的,他尤其如此。
并且,得益于他的速度和超出同龄鸟的灵活性,他常常能轻松躲避那些让他滚出领地的亚成鸟的辱骂,并且光明正大在那群坏家伙头上拉屎,作为挑衅。
瞧啊,只有笨蛋才飞得慢。
OYO。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后来,他在林子里遇见了加里曼。
作为首领梵修的幼鸟,加里曼在年幼时并未继承首领的良好基因,他只是一只翅膀幼嫩的毛茸茸团子,想学飞,试图从树枝上往下跳,结果鸟爪被卡住,绝望又无助地在树上挂了好几个小时。
弥诃斯好奇地落在树枝上,低头看着被卡在缝隙里,还在不断扑腾的幼鸟爪子。
“你在干什么。”
他用清脆却老成的嗓音,认真问:“伪装蝙蝠吗?”
“你才伪装蝙蝠,鸟屎。”
软乎乎的叫骂从树下传来,“我可是最厉害的燕隼!”
“哦。”
弥诃斯歪着脑袋,扑棱着还没完全长成的翅膀,“可我没见过厉害的燕隼会挂在树上。”
“你!”
加里曼叽叽喳喳地骂他,气得像只水球,在树上晃荡,“我只是不小心。”
“需要我帮忙吗?”弥诃斯好声好气地问。
“哈?”
加里曼做了个引体向上,歪着扭头:“你怎么帮我。”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弥诃斯动了动鸟爪,张开自己刚刚变硬的喙,用力一啄。
咔嚓。
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响起,加里曼的鸟头忍不住抖了一下,开心地叫了几声,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还不会飞啊!
他惊慌地看着弥诃斯继续去啄树枝,刚要出声阻止,就听啪嗒一声,树枝彻底断开。
弥诃斯满意道:“好了,你现在可以……”
“叽叽——!”加里曼惊慌失措地往下坠。
pia。
重物落地,激起一片灰尘和树叶。
弥诃斯迟疑:“……飞了。”
“……”
他站在树枝上,偏头看着地上被鸟砸出的小坑,等了半天,也没见燕隼幼崽爬上来,犹豫再三,还是道:
“还活着吗?”
噗嗤。
一只鸟团子爬了出来,它脑袋顶着枯叶,圆溜溜的眼珠显出几分气急败坏和凶悍:“你说呢?”
弥诃斯飞下树,在他身边踱步,像教导主任一般道:
“太好了,但我得提醒你,这里不能睡觉,会感冒。”
加里曼:“我没打算睡觉!”
“那你在干什么。”弥诃斯歪着脑袋,见加里曼不说话,恍然大悟:“你不会飞?”
加里曼的心窝一下戳了一把刀,叽叽直叫:“我会!”
“哦。”
弥诃斯煞有介事地点头,拍打着翅膀,“那你飞起来我看看。”
加里曼:“……”
他啄着鸟毛,不甘心道:“我,我今天状态不好,暂时不想飞。”
呵。
喙好硬的一只鸟,
弥诃斯吐出嘴里嚼的一叶草籽,问:“你的家在哪。”
“议事厅。”加里曼回答。
这只住在议事厅的幼鸟,大概是首领梵修的鸟崽,弥诃斯想。
对方把他捡回领地,救了他一命,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放任对方的鸟崽在危险的林子里过夜。
“我送你回去吧,你一只鸟在外面太危险了。”
弥诃斯一叹,他抓起加里曼的毛团身子,在对方的反抗声里扑腾腾地飞远。
——
议事厅依山而建,经过多次翻修,如今的样子比弥诃斯记忆中的更为恢弘。
他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像往常一样确认议事厅灯火依旧,安定祥和,遂落到家中的起降平台。
群山之间,逐渐变成蓝粉色的天空如轻薄的帷幕,离日出的时间越来越近,弥诃斯打了个呵欠,轻轻拉上外间的纱帘。
一般来说,筑巢期过后的他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累积的疲惫感则在几天后彻底消解,令他重新变成以往精力充沛的模样。但今晚事出突然,连轴转的猛禽始终精神紧绷,保持着亢奋状态,这会回到家里,被压下的困意才彻底涌了上来。
他放轻脚步,摸着黑朝角落里看去,隐约瞧见地上有一团黑影。
应当是睡着的莱斯,他想。
对方估计睡的很熟,听见他的动静都没翻身。
弥诃斯凝望着那团黑影,踟蹰片刻,最终收回试图点燃琉璃灯的手。
折腾了一天,莱斯也累了,还是不要去打扰对方了。
弥诃斯垂下眼,挪到自己的起居室门口,拧了拧松乏的眉心,来到衣架旁,缓慢又倦怠地脱掉皮铠。
金属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打在一起,如同流水奏乐,在静谧的起居室里响起,毛领摩挲着肌肉,在经过皮肤时擦出少许令人耳根发痒的声音,弥诃斯将皮铠挂在架子上,抖了抖翅膀,伸开胳膊,舒展着胸背的肌肉。
他揉着自己的肩膀,由于是在自己最放松的领地里,谨慎的猛禽丝毫没有察觉木巢里睁开了一对金色眼睛。
起居室内昏暗无比,南侧的窗户被厚帘遮盖,透出一道朦胧的天光。
灰扑扑的光带打在弥诃斯的后背,斜着劈过去,照亮他脊背的累累伤痕,摹着明晰的腰线与肌肉。
棕色的头发垂到背心,随着歪头的动作,遮住了那些战争勋章。
刚劲的肢体宛如美术馆中央古朴又震撼人心的古典派作品,尽情泼洒着难以言喻的美感。
可这看在有心人眼里,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欲盖弥彰。
弥诃斯伸了一会懒腰,像在进行某种酝酿睡意的仪式,过了一会,疲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打了个呵欠,喉咙里鼓出梦呓般的细碎鸟叫,手伸进头发里随意抓了几下,便转身,阖着眼,下意识往自己的木巢里走。
一步。
两步。
弥诃斯伸出翅膀,把自己搁进木巢里,正要原态化成游隼,把自己团起来入睡,手掌忽然触到一个温暖的东西。
似乎是条……手臂?
……
等等。
他的木巢里为什么会有手臂?!
弥诃斯的困意陡然散了,即刻惊醒,瞪大眼睛,伸手抓来墙上的琉璃灯,点亮。
明亮的灯光温柔洒下,照亮木巢里的一切。
映入眼帘的是埋头在软枕里、只露出半边脸的许潮。
他穿着弥诃斯给他找的睡衣,整个人占据着木巢的侧边,因为不在中间,所以弥诃斯上来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他陷在木巢里,腰下盖着毛氅,宽阔的脊背伏着,暖呼呼的羽毛被他压在身下,只露出一点边缘。
熟睡中的鸟卸去了一切防备,狭长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处铺下阴影,过近的距离更凸显了他五官比例的完美,英俊得无懈可击,如同画像,浓郁的荷尔蒙直往弥诃斯脸上扑。
弥诃斯的手拄着木巢侧边,瞳孔颤抖,嗓子干涩,心跳快要冲出胸膛。
健康的鸟儿睡觉时大多没有额外的保暖需求,它们更习惯进入原态化,把脑袋插进温暖的背部羽毛下,缩成一团毛茸茸的鸟球,弥诃斯也不例外,因此,他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穿上衣,只勉强套了条裤子,这也导致了,他清晰记得自己碰到对方手臂时的触感。
平滑,温热,有力。
……
该死。
莱斯怎么会跑到他的木巢里?
弥诃斯拧着眉,搓了搓自己的手肘,那块皮肤像是烧起来了,很不对劲。
筑巢期卷土重来的感觉令他心惊。
他一定是对雀鹰过敏,得赶紧离开。
弥诃斯吞咽了一下,强制自己把目光从许潮脸上挪开,仓皇地坐起来,准备逃出去,却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道重重的呼吸音。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惊醒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带着少许沙哑和困倦的男声就慢吞吞地响了起来。
“弥诃斯,你回来了?”
“……”
木巢内静谧,充满磁性的年轻男声传来,酥麻感立刻从弥诃斯的脊背钻上天灵盖。
弥诃斯的呼吸都快停了,不敢回应,手脚发软地继续往木巢下面爬。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来,勾住了他的裤腰。
“把灯闭了,太亮了。”许潮哑着嗓子嘟哝,手劲不大,但拽的弥诃斯一个趔趄。
“放开。”弥诃斯恼羞成怒,拍掉了对方的手。
许潮的手垂下,落在满是羽毛的木巢里,他这会醒了,没什么精神地掀着眼皮,逆着光去瞧弥诃斯,抱怨道:“大晚上的,你干什么。”
“是该我问你。”
弥诃斯脖子上青筋鼓着,极力忍耐,咬着牙道:“你为什么在我的木巢里。”
“这还用问吗,我来睡觉啊。”许潮用胳膊挡着脸,像是畏光,嘴唇一张一合,催促:“闭灯,我把木巢让你一半。”
说着,他挪了挪,把自己睡过的半个被窝让给对方。
弥诃斯的耳羽飞快的扇,像坏掉的电风扇,脸色僵硬,嗓音发紧:“你……鸟屎的,我从不和其他鸟一起睡,你自己睡吧。”
说完,他啪一下闭上了灯,动静很大地站起来,往木巢外迈。
“等等,弥诃斯。”许潮突然叫住他。
弥诃斯充耳不闻,直到许潮拉他手腕,“你别走,我出去。”
弥诃斯一愣,转回头看他。
许潮坐了起来,头发睡的乱糟糟的,里头还粘着几根鸟毛,揉了揉眼睛,拖着自己的毛氅站起来:“这里本来就是你的木巢,我出去睡。”
“不必了,外面冷,你受了伤,需要热量。”
弥诃斯蹙眉,看着他的伤口,作势要站起来,却被许潮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
弥诃斯登时定在原地,思绪往被对方掌心熨烫的皮肤上汇集,由于离得近,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羽毛味。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抢了你的巢。”许潮低着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声音搔得弥诃斯心痒。
许潮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走下木巢,灯光照着他的身形,显的有些单薄。
“晚安,弥诃斯。”
砰。
门关上。
弥诃斯坐在木巢边,脑子浑僵僵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追出去,让莱斯回来睡,他体质好,就算一夜不睡其实也不会怎么样,但他动不了,被某种自私的情绪绊住了。
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来到门前,落锁,然后转回头,倒进木巢里,仰头望天,喉咙里发出无措的鸟叫。
木巢温暖,鼻息间充斥着熟悉的气味,令他感到安心,但其中夹杂了少许陌生的味道,是雀鹰身上的,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这又使他无所适从。
那鸟睡过这里,弄乱了他的半边木巢,留下了体温。
……
鸟屎的。
这还怎么睡?
……
弥诃斯迷乱地闭上眼睛,额头沁出细汗,伸出翅膀,蜷缩起来,挣扎许久后,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伸出手。
——
门外,许潮站在黑暗中,一双金色眼睛明亮清醒,他靠在门板上,缄默地聆听门板后鸟儿几不可闻的压抑叫声。
呵。
或许这间房子里,在苦恼解决麻烦的,不止弥诃斯一个。
他垂下头,忍不住换了个站姿。
好粘稠的鸟叫,他想。
就是叫的再响一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加里曼和弥诃斯是纯纯亲情线,老婆鸟是小许的(划重重重点。感谢83825231、谢远舟、晚来天欲雪^v^、由惜、梲兮、大山、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戚郁怜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