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告别
“爷爷,您怎么来了?”池枝圆愣住。
他想起脖子上还有池书珩嘬下的吻痕,鲜红草莓印在雪白脖颈上很显眼。
他生怕被老人看见,连忙捂住脖子,但小动作一眼能让人猜出他在掩藏什么。
古鹏海不见多怪,掂了掂手里池枝圆喜欢吃的草莓和樱桃,说:“你们要回国了,我来送送你们。”
“好,爷爷快进来坐,不过我们还在收拾行李,您得等等。”
池枝圆把古鹏海搀扶进屋,把人安顿再沙发上,倒了杯茶。
池书珩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只剩下他的。
行李箱摊放在卧室里,放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有他在山脚小镇下买的木雕,刻着他和池书珩的名字,有池书珩给他织的毛巾和手套,小章鱼玩偶和章鱼项链。
池书珩的皮夹里总有一张他中学时的照片,被指尖摩挲到发黄。
而他的行李箱也放了池书珩的照片。他这方面和池书珩很像,有其父必有其子。
照片里的池书珩二十岁,风华正茂,英俊挺拔得像棵玉立松树,下巴没有长出胡茬。
同龄人还在读大学的年纪,他就已经当上奶爸,抱着一个嘬奶嘴的小团子。
这点池枝圆自认自己比池书珩优秀,同样二十岁,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为爸爸开枝散叶,存续香火。
池书珩没白养他这个儿子。
池枝圆怕照片折皱了,和软绵绵的小背心包在一起,哺乳期胸垫满是奶香,刚好对准池书珩的脸。
古鹏海坐在沙发上,看见房间里的少年在忙活着收行李。
池枝圆如果喜欢一个人,爱意是隐藏不住的。
古鹏海看见少年的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泛红,嘴角勾起,哼着小曲,就知道他在收拾池书珩相关的东西。
明明在他记忆中还是孩子的圆圆,一眨眼就怀了孕,要和喜欢的人奔赴婚姻。
池书珩也破天荒地要有家庭了。
古鹏海感叹着,突然觉得上颚很痒,他下意识张开嘴,——一条虫子从嘴里掉出来。
虫子吸饱了血肉,身躯膨胀扭曲到吓人,呈泡发似的惨白,像巨人观尸体,一节节虫体撑胀到极致。
它掉到地面,闻到古鹏海带来的水果香气,无数条触肢蠕动起来,往茶几处爬去。
仔细一看,那肥白的小触肢竟和人腿一模一样,长着五根小指头,爬得飞快。
口器张张合合,而环形状虫嘴之下,还有一张口器,挂满腥臭的黏液。
古鹏海怕虫子吃了他带给圆圆的水果,在虫子快攀上桌腿,用鞋子一踩。
“噗!” 肉/体压扁破碎的闷响。
鞋尖一连碾了好几下。明明虫子是软体动物,却发出骨骼破碎的嘎吱声。
古鹏海抬起鞋子,虫子已经血肉模糊一滩,明明虫是软体动物,血肉里却嵌满惨白的骨骼碎片,有肋骨、头骨、腿骨,和人的一模一样。
古鹏海怕吓到池枝圆,连忙用纸巾把虫子包起来,将血迹擦拭干净,包了好几层再丢进垃圾桶。
他抿一口热茶,但嘴巴张合间,他的舌头胀成手掌这么大,呈诡异的猩红色,舌面不断凸起凹下,似乎舌头里长满虫子,推动这条舌在动。
几分钟过去,池枝圆拖着行李箱出来:“爷爷,我收好行李了。”
池书珩换好衣服,从房间走出来,惊讶古鹏海也来了。
“老师,您的家那么远,特地来送我们,真是有心了。”
古鹏海笑吟吟道:“没事没事。”
池家父子俩打算坐私人飞机回去,从家里过去机场有一段距离,需要坐车。
池枝圆很害怕池书珩会开那辆迈巴赫,因为前几天……他们就在那辆车上翻云覆雨,怕古鹏海闻到气味,或看见车窗、车垫上的喷溅痕迹。
他让池书珩去洗车,池书珩不肯,当成了宝贝。
幸好池书珩和他心意相通,选择开另一辆卡宴。
上了车后,古鹏海突然拿出一起带上车的木匣子,郑重地打开匣盖。
池枝圆看见里面的东西,猝然愣住。
“爷爷,这……”
古鹏海竟然把人皮序列表拿过来了!要知道,这可是全人类珍视到极致的瑰宝,藏着人类唯一能抗衡污染物的密码——异能。
序列表在匣子里闷了半天,热得很,覆满汗水,湿漉漉,拧一下估计能装满一桶水。
毛孔不断张合,像狗在哈气,凑近了仿佛能听见喘气声。
古鹏海把手持小风扇对准序列表,吹了会后,终于不出汗。
“圆圆,序列表你和池书珩一起拿回国,随身带着。”
池枝圆怔住,摆手拒绝:“爷爷,那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能拿着。”
古鹏海的神情猝然严肃,一双老眼烔烔有神,亮到能把人灼烧,白眉竖起,嗓音低沉。
“池枝圆,你听我的。”
“序列表记载了人类目前拥有的所有异能,还有对应的异能者名字。”
“你到阴古寨后,会派上用场,相信我。”
老人紧紧攥住池枝圆的手,老人的掌心皱巴巴,却格外的干燥温暖,体温很高,像烈阳烘烤过的老树皮。
池枝圆不明白,一张序列表而已,又不是带上了所有异能者,能用在什么地方?
“爷爷,我怕弄丢。”他小声。
古鹏海音量突然放大,大声吼:“怕弄丢就让你爸收着,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带走!”
他怒目圆睁,眼睛绷满猩红的血丝,眼珠瞪到仿佛要掉出来,用尽全身气力地给池枝圆最后的叮嘱。
池书珩在开车,一直沉默不语,此刻也说道:“圆圆,收下吧。”
古鹏海是他的博导,以他对老人的了解,古鹏海很少会做出格而古怪的事,申请从基地深处拿走序列表,得动用多大的权利和心思?
联合国都未必能调动序列表。
古鹏海做这种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像知道未来要发生恐怖的事,正力挽狂澜、告诫当事人。
池枝圆不敢再忤逆,只能点点头:“好……我会收下。”
卡宴驶到机场。
古鹏海见两人收下后,神色不再严肃地紧绷,白眉松开,又变成池枝圆熟悉的慈祥爷爷。
“圆圆,我给你带了点小礼物。”
池枝圆从礼品袋往里面瞥,是一只小兔子娃娃,豆豆眼,小耳朵软绵绵地耷拉,捏一捏会发出叽叽叽的响声。
水洗标写着“Jellycat”,是英国高端玩具品牌,一只要大几千。
他猝然想起,自己幼儿园时也有这么一个兔娃娃,看来也是爷爷送的。
无论他长得多大、有多少个孩子,在古鹏海眼里,他永远是小孩。
“谢谢爷爷……”
古鹏海眯起眼,鱼尾纹舒展:“好咯,我该下车了。”
军用机场依山而建,旁边是直插云霭的巨大城墙,阴影要将大地吞没。
烈阳泼洒在墙砖上,衬得太阳只是它的披风。
几架军用直升机载满物资,桨叶刮起狂风,搅得空气轰隆作响,乘着风攀向高墙顶端。
与安全墙比起来,他们简直像蝼蚁,渺小到看不见。
安全墙建到一半,就那么宏伟壮观,真正建成后该有多震撼。
池枝圆知道,安全墙工期已经停滞两个月,人类现有科技无法支持继续建造。
但一个月后,污染将席卷全球。可池枝圆来自未来,他知道安全墙最终像母亲宽厚的怀抱,搂住人类文明千年。
中间诞生了什么契机?能让安全墙顷刻间就建成?
池枝圆不清楚,可他懵懵懂懂地知道,这个机会只能由他创造了,全世界只有他来自未来。
他想着,古鹏海突然揉了揉他的头发,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神色和蔼,沉声道:
“池枝圆,你是我们全人类的骄傲。”
“普罗米修斯计划诞生时,我们都坚信你是所有救世计划里,唯一能拯救人类的……”
“你的最棒的孩子。”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
池枝圆还没反应过来,古鹏海就已经转过身,拄着拐杖离去。
古鹏海精神气一向很挺拔,但安全墙高与天齐,投下的阴影像垂天之云,他行走在阴影里,衬得佝偻而渺小。
腰背弯曲着,步子挪动得极为缓慢,出现了与他八十岁年龄相符的脆弱,像一截枯藤老树,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会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古鹏海一辈子投身于研究中,没有子嗣,池枝圆算是他的孙子。
池枝圆第一次在千年后,见到除爸爸以外的家人。
池枝圆望着他远去,突然眼眶发热,有泪水涌动。
……他和古鹏海就此一别,以后还会见面吗?
可能很难了。
他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时空闯入者,是过客,他迟早要回去千年后。
而古鹏海只是普通人类,无法活到千年。
在真正的时间线里,古鹏海已经去世,像埋入土壤的枯树,在地底分解消散。
除了他,没人记得古鹏海存在过。有谁还会千年后记得一个小小的老人呢?
那一天和他一起吃过饭的叔叔姨姨们,可能再也无法见面了。
古鹏海越走越远,最后化为小小的黑点,与高墙阴影模糊地融合,直至看不见。
眼泪划过脸颊,凝聚在下巴。
烈风突然滚滚袭来,吹起池枝圆衣诀,以最猛烈的方式拂走脸上的泪水,也带走古鹏海的身影。
“圆圆,你在想什么?怎么哭了?”池书珩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池枝圆觉得连最亲近的池书珩,可能也很难懂得他此刻的心思。
池书珩不是来自未来,也不知道自己将会成为人类最畏惧的污染源,要被妻子斩杀。
虽然池枝圆拥有复活生命的异能,但他知道,有那位未知怪物在。他不可能成功复活家人。
它满怀恶意,只会让他活在杀死家人的内疚中,一生孤独,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