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雪地情诗(二合一)
回到江滨别墅这个决定做得并不难。
有时候,郁雪存会觉得世界上也许真的存在命数这种捉摸不透的东西。他爱的人总和他分道扬镳。每一次他想要靠近哪一种人生,那个人生一定会与他背道而驰。
也许就像卢至为说的那样,他越爱谁,谁越不幸运。
敲开门的时候,开门的是张妈。
圣诞节后,北京纷纷扬扬下了两天的大雪。夜灯下雪粒子像是上天往人间洒了一片飞灰,寸寸都消尽。
郁雪存就站在别墅下灯光里,脸冻得红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晶亮,戴着厚厚的红围巾,还有卢至为过去送他的一只腕带礼物。
张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见他在雪里站着,心里面万分疼惜,哎了一声,连忙领他进门里。
明明快大半年没回来过了,郁雪存还是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对这里无比熟悉。一切器具摆放都没有变动,就像刻意维持着他生活的样子。
他的衣帽间依然整整齐齐摆放着这一季的新装,似乎随时在等他回来。他常用的牛奶杯,他喜欢的小摆件……无一处更改。
张妈给他煮了热姜奶去寒,他喝了一口,张妈说卢总这段时间很少回来,常常是宿在公司那边的公寓,或者回老宅。别墅里没有了小少爷,总是显得有点冷清,卢至为待不惯。
“其实小情侣吵吵架也是常事,说开了就好。”张妈劝解他。
郁雪存感到羞耻。
他不是为和解来的。他如此精心装饰着自己,又特意地赶来两人旧日的爱巢,是为了另一个人来,来向卢至为替另一人求情。
这对于卢至为,也许不太公平。但世界上所有的事,本来就都不公平。郁雪存已经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
半夜三点多,卢至为也许是临时收到了消息,匆匆赶回了别墅。
郁雪存已经在卧室里沉沉睡下了。
卢至为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近乎贪恋看他的睡脸。那么无知无觉,睡得那么安心,仿佛不怕这里是龙潭虎穴,不怕被卢至为伤害,不怕这大厦倾倒,不怕掩埋了他。
他还是爱着他的。卢至为毫无道理地这样想。
之前看到郁雪存和晋熠挑选戒指的满腹牢骚和怨气,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柔肠百结,对这个孩子的万般爱怜。
郁雪存当然不再是孩子了,但是在卢至为眼里,在这个家里面,他还是需要珍爱和包容的小孩。
卢至为不愿意吵醒了他的美梦,想要出去,在客卧将就一晚。
郁雪存却在这时候惊醒了。
漆黑黑的夜色里,郁雪存只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一双微微亮眼睛。但他还是凭借这双目光认出了卢至为。
“你回来了。”
卢至为说:“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终于知道回家了?”
郁雪存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楚了卢至为的脸。
卢至为正微笑的模样,眼睛带笑,嘴唇也是愉悦的弧度,风尘仆仆地回来,看起来也挨了寒风,表情却很温暖,就好像突然收到了股市期指天大的好消息。
郁雪存明白了,他一定以为他是回心转意,放弃了即将失败的晋熠,重回了他的怀抱里面。
这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势利,在卢至为看来却万般正确。胜利者才有资格拥有,这是卢至为世界里不变的真理。
如果今天潦倒落败的是卢至为,他想必早就灰溜溜滚走,绝不打扰郁雪存,只等到东山再起。这无关乎爱情,只是为保全爱里的尊严。他是最惜面子的。
郁雪存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卢至为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幻了,他已经猜到了,因此微笑慢慢收敛,只剩下一副淡淡表情:“哦?你和我之间,还用不到一个求字。你要钱,还是要资源,我全部都会依你。”
“你能不能放他一马。”
卢至为盯着郁雪存,半晌,说:“你是困迷糊了,都说起了梦里胡话。我全都当没听见,你接着睡吧。”
郁雪存不语,过了会儿,他从床上坐起来:“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走好了”
卢至为气极反笑:“好吧,你要我放过谁?郁雪存,你是不是演那些三流的爱情剧本太多,也在唯爱的叙事里无法自拔?为了一个男人,去求前任为你放过他,这种剧情太俗套,谁都不爱听了。”
郁雪存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下了床,拿起外套。
卢至为是被他气得要死了,竟然说道:“好,走,你走了,我等着看晋熠的下场。到时候,凭他怎么维护你,凭他怎么供养你。我等着你再回过头来求我。”
郁雪存不吭声,一路下楼。
还好外面已经雪停,他穿上外套,暂时不觉得冷。
才走到别墅下的灯旁,一只手从身后黑暗里拽住了郁雪存。
郁雪存回过头,是卢至为阴晴不定的脸。
“你还要去找谁救救你的好初恋?韩评?还是又有哪个我不知道的废物?”
郁雪存说:“你松开。”
卢至为厉声道:“你以为市场上有谁敢援手CY,今天离开了这里,你就等着他前途尽毁进监狱吧!”
郁雪存说:“那就让他进监狱好了。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换一个人恋爱,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走马换将,人生常态。”
卢至为听得竟然神情空白,想不到郁雪存说出这种话来,“走马换将?你还真说得出口。”
郁雪存说:“松手。”
卢至为道:“我没有说不答应你。我有条件。”
郁雪存这才抬起脸来,重新看着他:“什么?如果是要我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做你的地下恋人,我不会答应的。晋熠在我心里没有这个价值。”
卢至为说:“你放心好了,我绝不认为他有这个价值。陪我三天。”
郁雪存慢慢点了头。
卢至为仍旧维持着笑的样子,见他低垂着眉眼,仿佛一只淋了雨,又被其他流浪狗抢了食物的小狗,无处可去,忍辱负重的模样,卢至为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是为了别人求到了他这里来的。他竟然为别人委屈。
和他卢至为在一起,竟然是委屈。
但卢至为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他已经够丧失尊严了,再质问郁雪存,只会显得声嘶力竭毫无风度。不如就当做这真的是交易,起码郁雪存轻松,他也体面。
郁雪存青春期时,也看过那种恶俗的小说。
这三天的约定,他揣测着,说不定是没完没了疯狂的doi。说不定是什么羞辱。
但头一天竟然风平浪静,卢至为在书房里提前处理后面几天的公事,放他在客厅看电视。
他无聊,卢至为就替他调好了放映机,给他放碟片。午后阳光温柔,不像一个雪天,反而像秋日私语的下午,温馨的暖洋洋的空气,郁雪存抱着抱枕,听着碟片的配乐响起,影片开始放映。
是他出道第一部电影,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让卢至为看,总觉得没有演好,不堪当主演。但是卢至为总是说,就算是出道作,他也发挥亮眼。
“你不要以为这三天都可以像今天这么轻松。”晚饭的时候,卢至为对他说。
郁雪存本来也没觉得卢至为能好心放过,当即做好准备,迎接后面两天的艰苦。
第二天卢至为就定了机票,竟然带他去哈尔滨雪场。
这又是闹哪一出呢?
真准备和他平静地拍拖恋爱三天,连做.爱也不谈?
郁雪存糊涂了,下了飞机,就提着行李,跌跌撞撞跟着卢至为。
卢至为是刻意地刁难他,让他推了一路行李箱,到了住处,才说:“饿了没有?我猜有。行李不重也毕竟拎了一路,以你的体力够呛。”
郁雪存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如果这就是你的刁难,你也未必太幼稚。”
卢至为不理他的挑衅,自顾自说:“陪我去买菜。”
郁雪存差点以为听错了:“什么?”
这个词从不出现在两个人的生活和词典里。不要说卢至为,就算是晋熠韩评,顶多也只是在家中厨房做些简餐,新鲜的食材都是空运或者当地专供的产线。
像普通人似的去逛商超,挑选新鲜食材,这在卢至为的人生里恐怕也是第一次。
在超市里,两人果然遇到了世纪难题。
看不出蔬菜肉类的好坏。
好在超市不需要讲价,稀里糊涂买了一大堆的海产和肉菜,卢至为这次没难为郁雪存,东西太重,他自己拎在手里。
郁雪存跟在他后面,隐隐约约觉得他心情很好,便问道:“你的股票又大赚了?”
卢至为说:“比那还赚。”
郁雪存又担心起来:“你真的放过CY吗?”
冬日傍晚稀薄的黄昏日光,卢至为回过头,半边脸在光里模糊,看不清楚具体的表情,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显然有所下降。
“如果你真的希望他好,这三天,你最好一个字不要提他。否则我不敢保证,如果我一时心情糟糕,要撕毁三天协议……事情结果是否还能让你满意。”
郁雪存说:“你心里有数就好了。我不提就不提。”
这句话显然还是大大影响到了卢至为的心情。接下来的晚餐时间,他的脸色一直沉着,切菜都格外的响,简直把那条鱼当成了晋熠。
一桌子的各色菜式,比不上大厨,也比不上家里常用的厨师,但味道尚可。逛了一天也累了一天,两个人都吃得很饱。
郁雪存一步也不想动了,卢至为非说散步更消食。
郁雪存又问:“你真的不再报复晋熠吗?”
卢至为说:“你可以不说话。我同意你做个哑巴。”
郁雪存只好不讲话。
卢至为又说:“叫你不讲话你就不讲,叫你爱我,你怎么不听话?”
郁雪存说:“那我讲话好了。外面好冷,我不要走路。”
卢至为是拿他毫无办法,他恐怕已经看出来这一点,明明是所谓的三天交易,现在就理所应当地提起了要求。
卢至为说:“这样娇气死你。1°的天,冻不死人。”
但最后还是开了车,载他出门看雪景。
雪已经开始消,融化时候最冷,车里车外完全是两个气候,车窗上就凝结出水雾。郁雪存用手抹开,很快车窗又凝雾了。
卢至为下了车,去和雪场工作人员沟通包场。
沟通完,他回来,却不急着给郁雪存开车门。在车外,捡了一根树枝,不知道划着什么。
郁雪存其实猜到了。年年一到雪季,网上就流行雪里写字,还发展出代写的产业链。想不到身价上亿万的人,也有这种闲散人的闲情逸致。
不一会儿,郁雪存在车窗上哈了口气,用手抹掉水雾,擦干净了玻璃,去偷看卢至为在写什么。
玻璃一明净,郁雪存才看清楚了。卢至为原来不是背对着他,而是侧身站着,回头看着车窗,眼睛一错不错看着车里的郁雪存。
卢至为走过来给他打开门,拉他下去,说:“陪我拍一张照片留念。”
郁雪存说:“太幼稚了,我十五岁都不玩了。”
“我以前都没有玩过。看来你比较幼稚。”忍耐他这两天,卢至为终于还是淡淡回击了一下他的“幼稚幼稚”。
郁雪存愤愤:“那我也没有玩过……”
卢至为却微微一笑:“哦,那我是你的第一次。你也不吃亏,我也是头一次。”
郁雪存一时不察,被他绕进去了,更是愤愤:“你胡说八道的。”
郁雪存从前没特意学过滑雪,过去年年都是卢至为带着他滑。这次卢至为却让他展示一下独立的成果。
郁雪存不甘示弱,自以为很有天赋,上了雪场,差点摔一个四脚朝天。卢至为从后面滑上来,扯住他腰间的绳,及时带住了他。
他回过头,卢至为是笑的。神情可以说是万分的高兴。
这感觉有点熟悉。郁雪存回想,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也曾有这样的感觉。
他便以为自己此刻复杂的情绪是生气,怒道:“你故意看我这样。”
卢至为敛了笑意,垂下眼睛,带着他滑到了下面,说道:“我没有看你笑话。”
卢至为并没有太多的解释,只是方才那种温柔的氛围已经散尽了。
郁雪存想起来,原来这种熟悉的感觉叫做温柔。在他和晋熠初次谈恋爱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和韩评在书房里打游戏的时候……那些无数个幸福的时刻,都曾被起过这个名字。
他和卢至为是不可能有幸福的时刻的。幸福一定依赖于稳定的关系,他们就像在薄薄的冰面上,滑向下,不知道何时冰层就断裂,陷入万劫不复。
郁雪存松开了卢至为的手,慢慢停住,拆掉滑雪的装备,脱掉头盔,往雪场外面走。
卢至为很快也卸掉了,跟在他旁边:“困了吗?”
“有一点。”郁雪存说:“回去吧。”
卢至为说行。
开车的是卢至为。郁雪存靠在后座昏昏欲睡,突然听到卢至为开口。
“如果有一个稳定的……长期的,你所说的那种‘家’,你更喜欢什么样的?”
“我们没有讨论这个的必要吧?”郁雪存提醒他:“不要做这种你根本不会实现的假设。”
卢至为说:“三天协议。”
郁雪存只好一边打瞌睡,一边迷迷糊糊讲述所谓的“梦想里的家”。
“冬天可以从窗户看到厚厚的雪,夏天夜里听点点滴滴雨声,一年四季都有太阳。有很多的游戏机,很多篮球海报。”
卢至为说:“哦,听起来这样的房子会漏雨。”
郁雪存懒得和他说了,靠在车座上,在车外呼呼的风雪声里,渐渐睡着。
第三天的傍晚,卢至为没有特意再去买食材,用昨天的食材做了虾和鱼,还有清蒸排骨,配热汤刚刚好。
吃完晚饭,郁雪存就抱着枕头,去客厅里看电视。
卢至为没再和他坐在一起看,只是站在二楼阳台上,静静地抽烟。
郁雪存上楼看过一眼,卢至为的手指间一直夹着橘黄色的火星,就像点了一根永远不灭的烟。
有些抽烟的人往往深皱着眉,仿佛遇到天大的难题,卢至为不是这样,他总是冷静的,就算明天华寰股价暴跌,他恐怕也是这副表情。
一生里最失态的场合,好像都和郁雪存有关。这也不奇怪。一生里和他度过最久时光的,也只有郁雪存。
郁雪存说:“你不要点烟了。”
卢至为说:“这里有新风系统。你回房间吧。”
郁雪存说:“我不是说影响到了我。”
卢至为这才掐掉了烟,笑了一笑,回过脸来,看着郁雪存,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回房睡吧。”
他也许是想说“关心我吗”,又恐怕是自作多情。这种时刻,他的确不愿意和郁雪存有这种无谓的争吵,也就干脆不说了。
郁雪存今夜睡得很安稳。
外面下了很大很大的雪,以至于睡梦里面也有雪声。他完全没有被吵醒,一场好眠。
三天结束,卢至为倒是言出必践,专机送了郁雪存回北京,针对CY的一系列反垄断与反恶意竞争等等调查停止了,收购也宣告了中止。
北京的雪早就停了。
郁雪存没有去晋熠的公寓。他怕刺痛了晋熠。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对方。恐怕晋熠心里面,比真的进了监狱更难受。
可是他不愿意真让晋熠为此牺牲。
韩评那天给他讲书,郁雪存心里面十分惶惑。他不愿意做个厄运的符号,让别人因为他殒难。
去拜托卢至为,不只是为了晋熠,更为了他自己。他不要做两人斗争的名号,也不想成为特洛伊战争的海伦。
假期结束,郁雪存还是如常赶通告,去片场。
偶遇了韩评,韩评请他喝咖啡,关心他近况。
郁雪存不再像金钟重逢时一样失态了,他对韩评已经完全心情平静,因此甚至能安宁地和他谈起卢至为。
韩评说:“原来你和他还有联系。不过他的情况可不算好。”
郁雪存追问,韩评只是笑一笑,不再往下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知道他的本事。”
他其实不是真心的夸赞卢至为,只是妒忌,不愿意让郁雪存再为这个人分神,更不愿意替卢至为做传话筒。
韩评慢慢喝了一口咖啡,神色平淡:“我只是听说的,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商场上吃亏,你不要挂心了。”
华寰顶层总秘办。
李助理不断接通电话,滴水不漏地回答着各种问题,媒体、股东、卢家、机关、三流小报,谁都想提前探听。
这是李助理最焦头烂额的一次。
放弃收购CY,对华寰即使算不上伤筋动骨,也实实在在影响到了大笔资金的流转。之前为了全资收购CY的主要项目,他们停了两个华寰军工项目的权限。
再加上与江家合作告吹,天工项目流产,华寰这一年来是多事之秋,远远不如过去几年高歌猛进之态,竟然显露颓势。
这一切,与总经理一次次的错误决策密切相关。
下周的董事会,一定要问责了。
卢至为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文件。他的私人手机和工作号码都已经关机,不然就会被打爆电话,烦不胜烦。
今天的结果不在他意料之外。
收购CY需要什么代价,投入资金后又断臂退出又需要承担什么责任,他分毫不差都计算得很清楚。一定是血本无归。
卢至为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只是那一天雪夜,他有一点怕郁雪存掉眼泪。那样的话,他才是真的输掉了满桌的筹码,什么都赢不回来。
他向来锱铢必较,这一次当然亦是得大于失。
即使这三天并不完全愉快,也已让他受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