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冷凝
或许是真的时来运转，这一次的绚烂极光居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不过岳祈从刚开始的有些激动到现在的平淡如水，只花了短短十分钟，怎么说呢，看久了甚至眼睛还有点酸，所以还是玩手机吧。
系统：地球上的电子屏幕，长时间盯着也会眼睛发酸的。
[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说是玩手机，其实是跟朋友们分享追到极光的喜悦，地球有句古话说得好啊，旅游不分享，香味少一半。
至于他哥，岳祈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车边的岳肃，他暂时就不去打扰了。
这种时候，岳肃应该是需要独处的吧。
说起这个，他其实还有件事瞒着岳肃，对方应该不会怪他的，对吧？
系统：那你还在离开那个国家之前，半夜出门去恐吓人家？
怎么能是恐吓呢，我明明是带着鲜花去探病的。]
说来他这个人就是这么护短，岳肃自己看开那是岳肃脾气好，但他……可不是，他不希望这个女人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哪怕只是一通电话，他也觉得十分碍眼。
“死”了的人，就要有死了的觉悟。
那一晚，岳祈是让系统确认岳肃真的睡着后，他才离开了酒店去往医院。他虽然不能开车上路，但暗地里照顾他的人，是不会因为他出国就放假的。
相反，甚至因为他出国，安保的强度只会增加不会削减。
他电联他们没多久，就有专车将他送到了目的地，甚至车子里还准备了他需要的鲜花，当然了，他虽然生性刻薄，但不至于做出探病送陌生人菊花的事。
他送的，只是正常的康乃馨而已。
据说在地球上，这种花最适合送给母亲，是公认的“母亲之花”。
岳祈就这么抱着一大捧红色的康乃馨走进了住院部的大楼里，不过这并不是探视时间，理论上来说他是进不去病区的。
但好在他有林女士的联系方式，于是很快，他就看到了匆匆下楼的女人。
相较于白日里的慌乱、不修边幅，此时此刻的林女士已经换回了裙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显然她的二婚丈夫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真是可喜可贺呢。
她确实是个极其好运的女人，岳祈想，倘若她生在星际，她肯定不可能过得这么好。
所以，为什么呢？
明明他出生的时候，这个女人也在他身边，为什么被扭送星际的人是他，而不是她呢？岳祈觉得自己有点儿耿耿于怀了。
“谢谢你们，今天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不用带礼物……”
岳祈却带着花，后退了一步：“林女士，这束花不是送给你的。”
他戴着口罩，但在此时此刻安静的医院大厅里，声音依旧清晰可闻，甚至爽朗中带着几分清润，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刻薄感。
林女士想要伸出的手一愣，脸上的无措和尴尬怎么都掩饰不住。
明明白日里还是热心送他们夫妇来就医的华国同胞，为什么到了晚上……却变得如此尖锐？
“抱歉，是我误会了，还是很感谢你们的帮忙，你们在这里遇到什么，都可以来找我的。”
林女士并不缺钱，她虽然不善经营，但离婚分到的钱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岳祈的声音低低的，犹如夜晚的海浪声一般。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林女士说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出现了一股没来由的恐慌。
岳祈可不在意对方的情绪，他直接摘下了口罩，露出了眉目俊朗的脸，他本就长得极好，加上他独特的气质，只要是见过他的人，很少会忘记他的长相，此时此刻，很显然医院的灯光算不上昏暗，林女士已经认出他了。
“你……”
林女士很快意识到，白日里另一个个头稍低的华国青年是谁了。
她居然没有认出她的孩子！
巨大的荒谬感降临在了她的身上，这让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一切都太荒诞了。
“林女士是不是很久没说中文了？要我换成英文或者北欧这边的语言吗？毕竟这个帮忙，于我而言还算挺重要的。”
巨大的冲击会让人短暂地失去语言的能力，所以她只能奋力地摇头，但岳祈并不为此动容，甚至觉得没带岳肃过来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以后，不要再联系岳肃了，好不好？”
他不希望岳肃刚刚愈合的道心又被外物击碎，他哥可是他罩着的。
“不要哭啊，好像我欺负你一样，不过是戴了口罩而已，你认不出我尚且情有可原，毕竟我和你确实算得上陌生人，但岳肃你至少养了他几年吧，为什么没有认出他呢？”
“因为我和岳肃对你而言，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吧？十几年没见了，认不出来很正常的。”
“如果不是我突然变得这么有名，有名到让你在这个边陲小国都能听到我的名字，你还会联系他吗？”
“看到这束花了吗？开得很艳对吧，据说这种花最适合送给母亲当母亲节礼物，可我看它却实在平平无奇，不过是一朵口不能言的花而已，它又能代表什么呢？”
许是情绪堆积到了极点，林女士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她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小祈，不是这样的，我当初只是太伤心了，我不是故意……”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可抬头触及那犹如寒冰一般的眸子时，她忽然又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可言，甚至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这居然是她的孩子。
这一刻，她竟从骨子里泛起了丝丝缕缕的害怕。
这样的眼神，真的是看活物的眼神吗？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我甚至不是一个通情达理、愿意换位思考的人，所以可以答应我了吗？”
“我……”她不想答应，可当她的眼神触及到对方怀里鲜红甚至有些猩红色的花朵时，她完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岳祈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捧着花站起来，优越的身高让他可以完全地俯视面前的女人，这是他生物学上的母亲，所以他应该稍微讲一些礼貌：“那么，祝您余生过得幸福。”
他说完，重新戴起口罩往外走。
林女士下意识想要去追，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腿竟犹如灌了铅一样，根本走不动分毫，或许她真的已经老了。
她捂住脸，终于蹲下哭得泣不成声，她早就后悔了，可……她的后悔无人在意，早在十九年前，她就不配做一个母亲了。
那束花，她确实不配。
为什么啊？明明之前她有无数的时间去关心两个儿子，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小儿子的荣誉挂满全世界，她才终于鼓起勇气跟国内联系呢？
或许是因为她害怕，害怕自己去承担那份本就属于她的责任，在看到小儿子成为举世闻名的科学家后，她潜意识里已经确认了这两个儿子不会成为她的负担，于是她终于……敢联系他们了。
是她的自私和怯懦，毁掉了这份亲情。
系统回忆完这段夜间诀别，依旧有些核心滚烫，怎么说呢，它当时机芯都跳到嗓子眼了，生怕某人下一秒理智下线，赏人一个绝命套餐吃吃。
但出乎它意料的是，这哥全程连心跳都一直维持在85上下，可以说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
简直比跟网友直播时，还要情绪稳定。
系统在地球的这两年多，也学习了不少地球上的文化，它有些估不准岳祈的心理状态，毕竟看进度条的话，一切正常。
于是它努力憋到了极光出现之后，想着这会儿天时地利人和，它稍微问两句应该无伤大雅吧。
[终于舍得开口了？你们人工智能果然还是不够智能。]
系统：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岳肃担心我吗？]
好像确实没有任何担心哎，甚至都没怎么关注弟弟的心绪波动。
[因为他知道，我对那位女士确实没有一分一毫的感情，我也并不需要什么迟来的母爱，系统，一个人虽然生来就有父母，但并不是一定需要父母之爱才能活下去的。]
爱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治愈的良药。
他能变好，主要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变好，他拥有变好的能力，所以他感知到了岳肃、陈述、外公他们对他的好、对他的在意。
系统：……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深刻了？
哲学这么猛的吗？
[我一直都这样啊，无论对谁我都很坦诚的，只是从前我会用语言表达，但现在，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
毫无保留地展现自我，是他对于创伤后的自我保护，可现在，就像岳肃心里的伤口会愈合一样，他也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愈合。
面对林女士的时候，他确实觉得有些生理性的厌恶，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极尽刻薄之词让她后悔生下他，还会大方地送出一卡车的白菊花圈摆满她的家门，甚至还会体贴地实名书写挽联，势必要闹得天下皆知，叫她活不成活、死不能死。
如果他想，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
因为这就是他从前的处世之道，有人负他，他就要让对方痛苦、后悔、死无葬身之地，星际岳家那些人，本来他还准备成年后玩一把大的，谁知道出逃后直接回地球了。
但现在嘛，他确实平和许多了，那位林女士真该庆幸自己是岳肃生母的。
“冷不冷？喝点热水吧。”
岳祈摇了摇头：“不冷的，哥，你忘啦，我出门的时候涂了冷感防晒的。”不愧是他，研发的产品就是好用啊。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热水，乖乖喝完了。
岳肃皱眉：“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孩子最近静悄悄的，不会又在筹谋多选题的微博吧，这个真不行啊。
“怎么会呢，哥你不看极光了吗？”
“看过即拥有了，而且你不是拍了很多照片吗？”岳肃心想，他可能也就是个俗人吧，得到就直接祛魅了。
极光的魅力，或许就是如此，因为稀有，因为绚烂，因为无法预测，所以才会吸引全世界各地的人带着长枪短炮来追逐它。
而现在，他心里的光已经亮了。
“我们去滑雪吧，你上次不是很遗憾没去阿尔高山山区吗？”
“真哒？可是没带滑雪装备啊？”
“你放心，我让人准备好了。”
怎么说呢，滑雪明明就是一个听上去不太好玩的机械性下山运动，但岳祈就是很喜欢，他如今滑雪的技术已经非常娴熟，要不是身高实在不占优势，他都想去参加滑雪竞赛了。
“可是哥你不是……不太会滑雪吗？”
岳肃摆了摆手：“饶过你哥我吧，你去滑雪，我去泡温泉，老胳膊老腿的，你就让我好好休息几天吧。”
居然还有温泉吗？那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说起来，最近冷感防晒的销量不降反增了，不仅国内如此，国外更是爆发式猛增，特别是很多高纬度国家，冷感防晒都快卖成国民单品了。
岳肃昨天还收到了防晒部门请求增加生产线的申请，谁能想到一个防晒，冬天比夏天的需求量更高，但来了一趟北欧，其实他也能理解，毕竟真的很好用啊。
上次来陪弟弟领奖，他还觉得冻得要死，现在有了凉感防晒，虽然依旧挺冷的，但完全没有那种生冷刺骨的寒意了。
这一回出来，岳肃最大的感受不是心结解了，而是弟弟真的太厉害了，阿祈正在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这么好的弟弟，他多陪陪家人也是合情合理的，对吧？
至于增加生产线、开设线下专柜、张行跑他手机里鬼哭狼嚎之类的，就押后处理吧，至少等过了这个寒假吧，他也确实需要泡泡温泉、停下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