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车辆碰撞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刺耳声、还有混乱中夹杂着当地土话的骂声,像一锅沸腾的滚油,从板房四周的每一道缝隙里灌进来。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有人在外头大吼:“操!怎么回事?从哪边撞进来的?!”
随即是更近的,几乎贴着板房外墙急促奔跑的声音。有人在喊:“你他妈往哪儿跑!”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甩到了墙上,然后是人闷哼着滑落的动静。
聂叙没给纪漾太多缓冲的时间。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外面的人还在短兵相接,回头快速掠过纪漾渗血的伤口。他没说话,从战术裤侧袋里抽出一卷压缩止血纱布,单手撕开包装,另一只手握住纪漾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将纱布覆上去,压住,缠绕,力道快而稳,打结。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
做完这一切才松开,看着纪漾,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转而侧身贴到门边,捡起地上一把短刃,刀身在暗处映出冷光。
“能走吗?”聂叙问。
纪漾点头,“能。”
聂叙上手掌住他后脑勺,“乖,跟在我右边。”
纪漾被这声乖震得脑子宕机。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往右移了一步。
聂叙拉开门的同时,一道黑影正从外头扑过来,是之前自称接货人的本地打手,手里还攥着一根撬棍,狰狞着脸,还没看清门内情况就猛地砸了下来。
聂叙侧身闪避,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前一带,同时短刀横切,刀背精准地磕在对方桡骨上,伴随一声脆响,撬棍应声脱手,人也惨叫了一声,又被聂叙一脚踹开。
过程快得纪漾都来不及眨眼。
“走。”聂叙回头示意。
纪漾没犹豫,跟着踏了出去。
外面光线有些刺眼,纪漾以为刚刚那么大动静,是警察都已经赶来了。
出来他才发现,外面只有一辆黑色吉普,车头几乎陷进了板房钢架,引擎盖变形隆起,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没有想象中的大型抓捕现场,混战不过是七八个人对十几个人。
七八个人搞出了漫山遍野的阵仗。
路面上、碎石堆旁,东倒西歪躺着两三个人,大多都蜷缩着身体,或捂着腹部,有的还扭打在一起,追逐缠斗,踩在锈蚀的铁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刮擦声。
到处都是拳脚到肉的闷响。
江磊正抓着一个人从吉普车后面转出来,那人脸上全是血,江磊抬头看见聂叙和纪漾,松了口气,朝他们飞快地点了下头。
亡命徒在越是无望的时候,反抗才会越激烈。
纪漾环顾四周,总觉得哪儿不对,“纪程逸呢?”
“陆离掩护他跑了。”聂叙望着后山坡的方向点,“这里只是临时点,警方已经在前方布局,要将这条运输犯罪线一网打尽。”
纪漾跟着看过去。
只看见绝尘而去的一片沙土。
头顶无人机调转方向,不远处的警笛从三道不同的方向同时朝着那边压了过去。
“涉及樊洲,我们不追吗?”纪漾问聂叙。
聂叙身上的戾气在纪漾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就逐渐缓下来了,他看了看天,说:“不急。”
在纪漾他们看不见的方向。
仓皇离去的车显出了几分逃窜的狼狈。
那种被四面八方包抄,又看不见人的紧张,让司机浑身哆嗦。眼睛四处乱飘,连方向盘都快要握不稳。
坐在后面的纪程逸,眼底冒出一丝愤怒,“慌什么?!要不会开车就滚下去!”
车在一片河滩上停下来。
司机几乎是从驾驶位上爬出来的。
纪程逸摸出手里的枪,跟着下车,上膛,抵住司机的脑袋。
吓得司机两股颤颤。
陆离上前一把将枪压下,难以置信,“你想杀人?”
“这种人留着只会暴露行踪。”纪程逸无所畏惧看回去,“怎么?你也觉得我现在没了纪家,什么也不是,觉得跟着我没有前途?”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陆离抓着枪口没有松手,此时他的腰上还有刚刚被钢筋捅穿的伤,血潺潺流出,“我只是不想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什么更好的选择?”纪程逸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出国吗?”他摇头:“不可能,我也没有机会。不过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我也没有输,这一切都是因为纪漾,我只要……”
“纪程逸。”陆离叫他名字打断。
他试图在眼前这个,一直在他心中都很美好的人身上,找到过去半点痕迹,“你到底是怎么了?不是你一直不争不抢吗?不是你告诉我你不在乎纪家的财产,只是不能接受你母亲在纪家卑微求存吗?你什么时候功利心这么重了?”
纪程逸像是终于恢复理智。
他眼睛陡然泛红。
“我也不想的,陆离,我也不想啊。”
他上手抓住陆离的胳膊,“纪漾夺走了所有,包括聂叙。你难道忘了我们小时候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不是吗?我不在乎聂叙对付纪家,可他为了纪漾不惜联合这么多人对我们进行围剿,是他忘了情谊在先,现在连你也想背弃我们的过去吗?”
陆离闭了闭眼。
声音模糊,“我有时候也怀疑,你到底是放不下幼年情谊,还是受不了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目光,从你身上转移。”
过去在纪家,纪程逸是高高在上的少爷。
哪怕是私生子,他依旧享受着车接车送,旁人轻易不能接触的高贵身份。
就像天上可望不可及的月亮。
现在月亮落进了井里,才发现很多东西就像是一场幻觉,一碰就碎。
自己真的认识过他吗?
这个问题,陆离这段时间无数次问过自己。
可那年递到他嘴边的水和饼是真的,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也是真的,他的命没人在乎,也早就该在那年就死去。因为两个人他才活下来的。
现在一个是死敌,一个……
头顶有直升机飞来。
绳梯下落。
身后的警笛好似就在不远处了。
纪程逸当机立断,收回手里的枪,攀上绳梯。
“别动!举起手来!”
大批警察正沿着河道追了上来。
陆离将人往上送了一截,回头看了一眼,正抬头想说让他先走。只是那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迎来了一句:“陆离,你不会背叛我的吧?”
陆离对上顶上的人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可他最终也只是说:“不会。”
“嗯。”纪程逸再上一层,“小心点,我会让人回来救你的。”
陆离心说不必了。
他转身面向警察,感觉身后直升机越来越远,心中的疲惫好似也跟着一并而去,只有尘埃落定的空茫。
如果能把这条命还给你,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砰!”
陆离单膝跪在了河道的石滩上。
他低头看了眼从背后袭来,胸前的贯穿伤,眼里露出一丝震惊后的了然。
他只是不理解。
为什么临到最后了,还是选择骗他?
*
“他不会死吧?”
陆离隐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想起那年,那个小小的声音问另一个人,“哥哥,他是不是要死了?”
只是问这个话的人,不再是记忆里的人。
陆离用力睁开眼睛,心想天堂的感觉并不美好。
普通的房间,连墙壁都只是刮了层腻子的大白墙,疼痛从胸口蔓延,呼吸像破旧的老风箱。
“死不了。”这个声音就很熟悉了。
陆离侧头看见了“死对头”聂叙。
他拧了个毛巾回来,拽开旁边的人说:“你手上有伤,别碰水。”
被拽开的人从肩上探头,和陆离对上视线。
“嘿,这倒霉家伙醒了。”
陆离捏着床沿的手用力到泛白,濒死前的感受还停留在胸腔里,又被快速推回现实。眼前这一幕给自己的感觉特别奇怪,一个背信弃义,一个废物少爷,这原本已经定死在他脑子里的印象,在这一刻陡然翻转。
尤其是纪漾。
他换了身干净的普通T恤,牛仔裤,大学生一样的装扮在他身上并不违和。
脸上依旧带着苍白,手上的伤却被人精心仔细地包扎好。
不同于在路途上对自己冷嘲热讽,面对劫匪时的冷静,现在的他笑得毫无负担,嘲笑人的时候,刻薄里都带着情绪上扬的张扬。
聂叙没管背上的人,对着陆离:“醒了就起来,你这伤要不了命。”
“这是哪儿?”陆离嘶哑问道:“我就算没死,不应该已经被抓起来了?”
纪漾绕过来,扯了下嘴角冷笑说:“你现在也算是被抓起来的呢,南岛已经被一锅端了,我这次损失的钱高达七位数,还得给人上供养你这个特批养伤的。记得赔我钱。”
陆离被他给绕得脑子像被锤子敲了。
“所以这是哪儿?”
纪漾摊手,“欢迎来到我的快乐老家,舟泠。”
这话一出,外面就传来一声怒吼。
“纪漾!这是我哥家,怎么就变成你老家了?!”尤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还有奶奶说了不让你下地的,你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纪漾已经出去了,声音从外面传来,“尤叔上次说了,让我拿这里当自己家,你有意见?”
尤厘:“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纪漾:“聂叙都管不着我,你一个刚出来实习的,管太宽了吧。”
屋子里。
陆离:“是了,南岛到舟泠的线路,那个砂石场出来,离得最近的地方就是舟泠。”
聂叙熟门熟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拿起桌子底下的保温瓶,倒出一杯热水。
陆离:“就算你们救了我,我也不会开口透露任何事情的。”
聂叙将杯子放在床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你做的事,法律自有定论。纪漾说你在路上照顾过他。”
陆离直接愣住。
聂叙起身:“仅此而已。”
聂叙出去了。
外面阳光正盛。
陆离回想起那句“仅此而已”,以及刚刚聂叙和纪漾相处的状态,内心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那个念头荒诞到他甚至不敢去想第二遍。
那是聂叙。
陆离认识他这么多年,他那样耐心又有控制欲对待过的人,一直只有一个。
院子里的气氛轻松且自在,阴霾不曾蔓延至此丝毫。
“我管不了你?”聂叙问。
纪漾当场认怂,“管,能管,你管总比老太太逼我喝那黑乎乎的偏方强。”
尤厘是昨晚接到消息连夜赶回来的。
看纪漾那怂样,吐槽:“你还嫌弃上了,你知道我奶那药,方圆十里的小孩儿求着上门让我奶给呢,治百病知不知道。”
纪漾站在聂叙身边,小声问:“你小时候也喝过?”
“喝过。”聂叙点头。
纪漾怀疑:“真有用啊?”
聂叙点头:“补气血的,反正没坏处。”
纪漾“靠”了声,摸着自己脸,“难怪燥得我昨晚半宿没睡着。”
尤厘正院子里劈柴,听了个尾巴。
警觉回头。
“小孩儿的补药你都这么大反应。”尤厘怀疑地看了看他哥,对着纪漾说:“虚才不受补,你是有多虚啊?”
纪漾咬牙:“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