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那根针剂被被纪漾攥在手里的时候,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自己来”的托词,也不过拖延那么几秒,皮肤黝黑的男人和司机双双盯着自己,不存在其他任何操作空间。
“磨蹭什么?”黝黑男人皱眉,伸手要来夺。
纪漾避开那只粗糙的手,一咬牙将针头扎进上臂外侧,尖锐的刺痛传来,他控制着呼吸,皱了皱眉,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只是推射时,握针的手调转角度,活塞并未完全压到底。那截残留的液体在取出的同时,借着昏暗光线快速推空。
“行了。”纪漾随手把针管丢回男人手里,声音压得平淡,“这下放心了?”
男人接过,拇指在针管外壁抹了一下,似乎没察觉出异常。
转身将空针放好,又看向陆离,用蹩脚的普通话道:“把人看紧,别出纰漏,上了船得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陆离抱着手,并未说一句话。
船身因为上去的动作轻轻晃动,船底有几块木板是湿的,泛着陈旧的霉味和水腥气。
纪漾因为补了药,“昏睡”在舱壁边,身体的中心压到左侧,留出右腿的空间。
没了之前冷库之后聂叙找人订做的保温层护具,他不能让右腿在这时候受到寒气侵袭,以免疼痛发作。
小舟在夜色中缓缓离岸。
这艘小舟吃水极浅,几乎是贴着水面滑行,马达声被压到了最低,连水花的声响都被湖面的雾气和夜风吞没了大半。
小舟滑行半小时,离开这片水域后换了快艇,快艇在一处高架桥下再上陆地,换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越走纪漾越心凉。
太谨慎了,这些人。
走一段路就会换接头人,而且专走偏僻无人的路。
一看都是老手。
为避免再被补针,纪漾全程都是未清醒的状态,能沿途留下的痕迹非常有限。
天际开始泛白,纪漾已经不确定自己离南岛究竟有多远了。
更不确定,追上来的人能不能发现。
“东边全是河网入海口。”望不到头的蜿蜒马路边,江磊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急切,“就该把赵元那老匹夫一并带来,进了外海就不好追了。咱们水上的人手不够。”
“不往东走。”
聂叙手上捏着那副轻金属材质的护具,一只手搭着车身,视线沿着前方的路一直往前。
江磊:“你觉得没入海?”
聂叙:“赵元吐的线有两条,就是想误导这一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微微捏紧:“东西在河岸的草丛,恰恰证明上船才是声东击西。”
“能确定吗?那现在怎么办?”江磊问。
聂叙打开车门,迅速上车,“通知外海巡逻队封住所有出海口,不管挂什么旗,一律严查,陆路分两队走。”聂叙点开车载控制面板,放大地图,点着上面的几处地方说:“分别在这几个地方设卡,这是二十年前南岛备用的犯罪运输路线,隐秘归隐秘,人口不比货物,弊端一样明显。”
吉普急速启动。
车一动,接到消息的各方就跟着动了。
江磊还有一层担忧:“追这么急,会不会对纪漾不利?”
聂叙已然猜到纪漾被带走的原因,语气依旧冷静,唯独捏住方向盘因为用力发出的轻微声响,暴露了他的担忧,“不能给对面反应的机会,拖的时间越久,他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警务摩托跟在后面,天上无人机盘旋嗡鸣,和地下的隐秘偷渡截然不同,这场追踪,惊动沿途两省,从一开始,就是明面上的穷追猛打。
*
天光从浑浊的灰,变成了刺眼的白。
天气多云无雨,风却带着秋意转凉的干燥。
“靠!”停在一段土路上坡的商务面包车,因为路况颠簸,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了。穿着短打的男人,快速从顶上跑回来说:“不能再走了,前边传回的消息,所有路全部设卡,过不去。”说到这里骂:“他妈的这次的货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引来这么多警察?”
司机原本探出车窗,听见这话下了车,嘭一声关上车门。
“那赶紧打电话,看看到底怎么弄。”
纪漾坐在商务面包车的后车座。
手依旧被捆着,身上搭了件外套。
“醒醒吧。”陆离开口:“你那个药药效没这么长,何况你都没注射多少,装一晚上也可以了。”
纪漾睁开眼睛,看了眼坐在旁边的人,把身上的外□□下来,压着声音问说:“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拆穿我?”
陆离看回来。
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不为什么,只是对比你,我更不喜欢这些人。”
纪漾嗤了声,同样看出去,话是对着陆离说的:“你也看出来了吧,这些人一路上张口闭口都是黑话,干着要命的事,挣得都是黑心钱。”说到这里,回头打量讽刺道:“你跟着纪闫松,头头当惯了,看不上这种低端犯罪?”
陆离没多大反应,“我从来不干这种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纪漾问。
陆离睁开眼,对上纪漾的眼睛,突然问:“聂叙跟着纪闫松的时间更长,接触的生意也远比我深,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不觉得他有问题?”
纪漾一怔。
因为什么?因为自己穿书,知道他跟着纪闫松不是目的?
好像也不全是。
纪漾回想自己刚和他接触,对他的刻板印象很深。
觉得他冷酷无情,是复仇的冷兵器。
后来很快就发现,不是。
他说话很一针见血,原则感非常强,责任心也很重。知道他成长的背景,了解他一路走来的经历过后,纪漾会觉得,那些特质变得理所当然。
他好像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的人。
不管跟在纪家的经历赋予了他什么,即便是跟在自己身边又当保镖又当助理的那段时间,外界给了他多少标签,都不能改变一个人从本质上定型的东西。
所以纪漾回复陆离:“因为他是个好人,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冷静、睿智、克己,自律,太多了。
纪漾以为陆离要发癫,没想到他竟然点了点头。
“是。”他说:“这点我承认。”
纪漾莫名其妙,“我以为你拿他当情敌,怎么突然不比了?”
“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情敌。”陆离像是恍惚,“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懂。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这是纪漾第一次,从陆离眼睛里,看见了那种倦怠一样的疲惫。
纪漾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说:“我确实不懂。可我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坚持,绝对没有任何意义。你但凡还有是非对错的基本判断,就不该走这一步。”
陆离张了张嘴。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突然被“哗啦”一声拉开。
穿着短打的男人,露出带着凶相的脸,侧头看见睁开眼睛的纪漾,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那下意识打量的视线,看得纪漾一阵恶寒。
陆离起身越过纪漾先一步挡到了前边,站在车门边问:“现在什么情况?”
“原定的地点换了,跟着走就行。”男人边说还想往后面看,陆离则直接伸手挡了,开口:“不想节外生枝,就做好你们带路的任务。”
男人冷冷盯了他一眼,放弃了。
纪漾下车来,心情复杂,说:“我不是很想感谢你。”
“没那个必要。”陆离面无表情。
纪漾点点头:“那最好。”
他们弃车沿着斜坡往上,纪漾的脚踩在砂石坡上,走得不是太顺利,几次险些摔倒。一来是这本就没有路,二是他能感觉到药物残留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
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一行人绕过两片山坡,又钻过一段林子,纪漾视野边缘偶尔浮起一层模糊的灰色光晕。
他感受到了身体的极限,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这似乎是一个半废弃的砂石料场,三面环着十几米高的碎石堆,另一面是条结了一层青苔的死水沟。一处两层的临时性活动板房,就在他们左边十几米处的位置。前面杂草丛生,一台生锈的碎石搅拌机歪在角落里,锈迹斑驳脱落。
这看来就是他们的临时终点了。
看起来压根没有人存在的活动板房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口哨,七八个人从四周的林子里蹿了出来,将他们包围起来。
纪漾抬头看向二楼,不出意外,看见了熟人。
纪程逸即便在这个地方,好似也维持着以往的体面,身上的白衬衣一尘不染,撑在栏杆上,看着下面说:“陆离,怎么这么慢?上来吧。”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纪漾,起身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
纪程逸淡淡扫过纪漾。
纪漾和他对比起来,就狼狈多了。
身上的衣服经过一夜奔波显得皱皱巴巴的,脸色几近透明。
“你想干什么?”纪漾连声音都带着气虚无力。
纪程逸冷笑:“纪漾,从纪家出事开始,你耀武扬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够?和你那小打小闹的创业比起来,我想做什么,你待会儿不就知道了。”
纪漾被带进了一楼最左边的屋子。
一进去他就觉得不对劲,这个屋子被改造过,内部空间很小,大约十来平米见方。地面是粗粝的水泥,多处开裂,有几处泛着深褐色的陈旧水渍。屋顶压得低,正中吊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没灯罩,裸露的灯丝上缠着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发闷,照得整个空间都蒙着一层不干净的色调。
靠墙放着一张可升降的简易手术床。床面垫了块薄薄的灰色软垫。床边的金属支架歪了一边,用铁丝缠了两圈勉强固定住。床底下塞着一个蒙灰的塑料桶,桶壁上还沾着干涸的药液痕迹。
器械台是普通的不锈钢桌子改的,一个戴着口罩的穿着白褂的医生模样的男人,正整理着托盘里的几把止血钳,一把剪刀,金属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钝钝的冷光。
见着人来,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男人侧头看了一眼,皱眉说:“怎么人是醒着的?”
带纪漾来的人挠头:“陶医生,人被送来的时候就一直清醒的。”
纪漾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被推了个踉跄,跌进房子正中间。
陶医生?纪漾看着中年男人那有三分相似的眉眼,突然问:“你认识陶寄生?”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拿正眼看他。
“你认识他?”他问。
纪漾指了指自己的腿,淡淡道:“岂止是认识,我这腿当年就得多亏了陶医生“调理”,纪程逸把你找来,难道没告诉你?”
其实机场那次之后,纪漾并不知道聂叙是怎么处理那个陶寄生的。
男人转回去:“我不关心这些,我和我这个弟弟兼师弟理想不一样,他喜欢人上人的生活,我只喜欢治病救人。”
纪漾荒唐:“治病救人?”
“陶医生。”
纪程逸很快带着人下来。
他无视站在中间的纪漾,直接上去对着这个自称是陶寄生兄长兼师兄的人说:“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跟着跑来这么糟糕的地方。只是现在要麻烦你动作稍微快点了,警察就在半路上,我们只有半小时时间。”
“半小时?”男人皱眉,“就算是简单植入,东西很可能会皮下移动,这种环境只能做基础定位,更何况如果是深层嵌入,这里设备不行,很可能会有感染和血肿的风险。”
纪程逸想也没想:“只要东西找到,人无所谓。”
纪漾听得不甚明白,却也不妨碍他听出来,纪程逸不惜代价将自己弄来,就是为了想在自己身上找到什么东西。
记忆片段中,很多年前喜乐门似乎也认为,东西在自己身上。
Elara带走的东西。
这个身体里,有需要手术才能取走的东西?
纪程逸和喜乐门牵涉很深,知道这个不奇怪,奇怪的是,自己的身份是纪家四少,不是记忆片段里那个小孩儿,纪程逸是怎么把这两个身份联系起来的?
那个医生男人脸色僵硬:“我的专业素养,不允许我这样将人命视为无物。”
“这不是漠视人命。”纪程逸扫了纪漾一眼,说:“是为了救更多的人,陶医生,你也知道重启这项研究有多难,只要拿到资料,神经研究一旦成功,造福的那将是无数人。”
好大一个洗脑包。
这傻逼医生不会真会信吧?
男人眼里露出挣扎,两秒后对着带纪漾来的人说:“先把人弄上来。”
纪漾被迫被推到了简易手术台前,看着对方拿出针剂,纪漾看着针头缓缓开口:“陶医生,我看你也算还有点生为医生的良知,不会不知道自己正在进行非法手术吧?”
男人微滞,又继续道:“为了这项研究,我已经努力了数十年,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评判的。”
纪程逸到底从哪儿找来的这种精神病?
纪漾紧紧盯着逐渐靠近的男人。
他被逼后退,几乎站不稳,撞上手术床的同时,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往前逼近,上手对着男人的手腕狠狠一戳。利器入肉就是一个血洞。男人闷哼脱手,左手按住血液喷涌而出的右手,面露惊愕。
而纪漾的手上,绳索已经断裂,那片被他捏在手里,一侧薄如利刃的石片同样割伤了他的手掌,有血迹沿着指缝流下。
“都愣着干什么!抓住他?”纪程逸大喊。
纪漾左侧横跨一步,抓起托盘里的手术刀,直抵男人的脖子。
“三哥。”纪漾缓缓开口。
看着脸色难看的纪程逸轻声道:“兄弟相残至此,可真是人间最大的悲剧之一。”
纪程逸脸色更难看了,“你刚刚那样子果然是装的,我就知道……你最会逢场作戏。”
“这你可冤枉我了。”纪漾扯了下嘴角,他对处于危机状况的临场反应还得多亏了穿书前的经历,说:“一路上又是注射又是饿肚子的,是个人都得虚弱三分,何况。”纪漾低头看了看腿,“我柔弱至此,多亏了三哥你,怎么现在反过来指责我逢场作戏?”
纪程逸死盯着他:“你出不去的,这里全是我们的人。”
“我又没想出去。”纪漾手里的手术刀逼近两分,“不过你刚刚说警察都在路上了,你们不同样没有时间,再找一个医生出来。逼急了我,大不了同归于尽嘛。”
纪漾说着不断往门口的位置退。
就在他退到门边的时候,手却突然被一股大力袭击。
纪漾撞到门上,抬头对上陆离棕色的眼珠。
陆离:“我不能让他被警察抓。”
陆离身后再冒出来一个人,是之前就一直跟着纪程逸的王伟韬。
他还想上前,又被陆离一把挡住。
“没必要。”陆离看着纪漾说:“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纪程逸从屋里走出。
他似乎很满意眼下这场景。
靠近纪漾。
两人中间几乎只隔了两厘米的距离,纪漾听见纪程逸笑道:“看见了?你才是那个输家。”
*
医生伤了手,他们又得换地方。
这次纪漾不止被反绑住了手,嘴上还被贴了黑色胶带。
陆离边给他贴的时候,边说:“等会儿车从后坡出去,我会打开车门,你自己跳下去,生死天定。”
纪漾看反复横跳的神经病似的看他。
外面传来动静。
陆离起身走了出去。
纪漾听见有人在问话,似乎又有当地人来了。至此这个地方起码有不下十几个人,再想出去,就是难上加难。
所以真要听陆离的,跳车?
纪漾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门口有人用蹩脚普通话在说:“要出发了,我来带人出去。”
陆离和人交涉了几句,似乎纪程逸那边有事找他,纪漾听见了他离开的声音。
陌生面孔再次出现。
来人在自己面前蹲下来,小声且快速:“四少,还好吗?”
纪漾霎时抬头。
对方:“我是先来探情况的,警察还有一会儿,你能坚持吗?”
纪漾盯着他,冷冷的不说话。
隔了两秒,纪漾突然道:“你要真是警察派来的卧底,不至于上来就开口叫我四少,我看起来很好骗吗?一而再再而三的?”
对面怔愣住,僵硬地扯了下嘴角,起身拿起手机用当地话说了几句,纪漾果然没感觉错,这人是来试探自己的。
他们觉得陆离不太可信,怀疑陆离可能和警方有所联系,所以上自己这儿打探来了。
“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倒是比预想中难以对付。”对方说着收了手机将自己拉起来,又把胶带给他贴上,打量他,猥琐嘀咕:“以往长成你这样的鲜货可是少有,兄弟们要不是看留你有用,早他妈……”
这个话突然被外面一声巨响打断。
像是车子撞上活动房的动静,震得顶上的灰尘扑簌簌直往下落。
外面一下子吵闹起来。
纪漾边上的男人脸色大变,拽着纪漾往外走,走出还没有一步,就感觉头顶一声碎响。
玻璃渣滓劈里啪啦往下砸。
来人从二楼直接砸穿活动房的吊顶,落在两人中间不过两步的距离,戾气深重。那人甚至没来得及站直,聂叙侧身蹬地,前臂如铁闸般横向抡出,咔嚓一声闷响,对方的颈骨在持续施力下发出轻微的错位声,整个人像被抽掉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倒地的瞬间后脑勺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紧接着,外面又有人冲了进来。聂叙连停顿都没有,半蹲着从地上拔起,沉肩拧腰,左臂格开最前面那人横刺过来的钢管,右拳直接捣进对方肋下。那人弓着腰往后退,鞋底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还没等缓过气,聂叙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胸口,借着冲劲把人撞向身后的墙体。嘭——墙体薄得像纸,那人的后背撞出一片灰扑扑的裂纹,整个人贴着墙滑下去,瞪着眼睛,却连叫都叫不出来。
整个屋内瞬间被灰土和尘埃笼罩。
最后一个人是捂着脖颈跌退出来时,被聂叙一把按住后脑往门框上掼的。木质的门框当场裂了一道口子,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不过几秒时间,四个人全倒在地上。有两个彻底昏迷,剩下的也在粗喘中翻着白眼,爬不起来。
聂叙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抬起右手扫了一眼——手背上有两道被玻璃划开的口子,血珠正顺着指节往下滴。他没有管,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落在门框边的纪漾身上。
纪漾被那股冲撞带得撞在了墙壁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水泥面,整个人还没来得及从刚才那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暴力中缓过神。他看着地上的几个人,又看着站在最中间的人,一时忘了反应。
聂叙朝他走过来。靴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在纪漾面前站定,微微低头,像是第一时间在确定他有没有受到伤害。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的起伏透过沾了灰的黑T恤隐约可见,肩胛骨因为姿势绷得很紧,像是某种蛰伏的力道还没来得及彻底卸掉。
站定,隔了好一会儿。
才伸手将他脸上的胶带轻轻撕下来,绕后解开绳索的时候,动作微顿。
纪漾的手腕被勒出两道深痕。
血迹沿着纹路途径腕骨,和绳子的纤维混在一起,石头划破的口子还未凝固,纵横交错在掌心。
纪漾感觉到了,哑着嗓子说:“没事,是我自己弄的。”
聂叙这才嗯了声,拇指按压住他的掌尾,三下五除二将绳子解开。
纪漾恢复自由,动了动酸麻的手,转身回头。
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聂叙手指就绕过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力道很大,纪漾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残余的紧绷,隔着衣料渗过来的体温带着深秋凉意,呼吸压得很深。
“找到你了。”聂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想象中低,也比想象中重。
纪漾鼻尖蹭到了他的肩头,闻到了极淡的铁锈味。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顺势把侧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嗯。”纪漾隔了两秒,轻轻应了声,“你们来得比我预想中快了好多。”纪漾说着微微抬头,试图让气氛轻松,笑了下:“我还以为转了那么多次,搞不好尸体会出现在荒郊野岭,再也不会被发现。”
这话一出,纪漾就感觉聂叙的眼神变了。
沉得快要漫出来了。
纪漾胆都跟着颤了颤,“怎么了?开个玩笑。”
“不会。”聂叙说。
他再次将人拉进怀中,强调:“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纪漾下巴抵在他肩头,并不知道这样的承诺暗含了怎样的过往,也不清楚,这一晚在自己看不了的地方,经过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搜索排查。
他只是在这让他陡然安然下来的瞬间。
听着这句,不像是简单保证,更像是错过了很多年才终于补上来的话。
下意识跟着承诺,“那我下次放聪明点,不随便跟人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