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乖”这个略微嘲讽的形容,嘲得纪漾牙酸。
江磊受了伤,坐在皮卡的后车座,最后一个位置留给了纪程逸。
皮卡车穿过夜色中的舟泠小镇,车斗里几个人的交谈声被风扯碎,只有尤厘那话痨的声音,偶尔能飘进来一两个词。
前面安静异常。
纪漾不清楚这场冲突的具体情况,自然不打算开口。
最后出声的人反而是纪程逸,还是对着他说的。
“你们“一元”的项目进行不下去,黄总那边我可以代为说明。”
纪漾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我这刚来,三哥怎么知道进行不下去?”
纪程逸皱眉:“航运协会一手把持,今天你也看见了,我们想解决问题都困难重重。你在这里一没人脉,二没经验,就算拿出方案,解决不了当地问题,依旧是白忙一场。黄总毕竟和海诚合作多年,我去说,他不会计较你合作不诚心,也不至于伤了他和纪家的关系。”
话里话外,纪程逸就像豪门里每个优秀的备选继承人,对无能的,创业即赔钱的弟弟的包容。
一不计较他挖走了黄总的合作,二不在乎过往恩怨。
现在还要不计前嫌替他收拾烂摊子。
可自己这摊子还没烂呢吧。
为了在聂叙面前面前展示他的胸襟气度?
应该也不至于。
纪漾笑了笑:“谢谢三哥好意了,不过我和黄总的合作跟纪氏无关,三哥有这闲工夫……”不去挖掘聂叙的秘密,关注自己干什么,跟有毛病一样。纪漾换了个话,接上前半句:“不如去找找大哥,二婶那里,别人的话不好使,大哥说,还是管用的。”
纪程逸看着他,沉默两秒,来了句似是而非的,“你现在懂的倒是挺多。”
“人得成长啊。”纪漾转头,勾着嘴角,“我长大了,三哥,人总不可能一直愚蠢对吧?”
他上辈子就算没有大富大贵,也是从最底层挣扎爬起来的。
他可以和网友漫无边际胡扯,上一秒说他从小锦衣玉食,下一秒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那只是网络里很片面的印象而已。他走的每一步,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真的。
很多事情不在乎、不上心,和单纯脑子愚蠢,那是两个概念。
从刚开始接触纪程逸,纪漾就没真正给过他好脸。
不主动招惹,那也是他不想卷入原书里复杂的情感线,纪仲霖要背德,他管不着,陆离病娇占有,完全没问题,包括聂叙,纪漾一直以来的态度就是,我“爱”你,那也只是因为你要弄死我,而我特别惜命。合作双赢,傻子才不选。
现在的问题是。
纪程逸过于在乎聂叙了。
在他和聂叙的合作尚未结束期间,他和纪程逸的冲突成了必然。
纪漾始终没有想清楚,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甚至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穿书改变了原主的一系列行为,刺激到了纪程逸的恋爱神经,所以他提前觉醒了对聂叙的感情?
纪漾带着怀疑的目光,去看开车的人。
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就停在一个叫宿眠的旅馆前。
纪漾探头出去。
旅馆外面看起来环境一般,这个点周围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纪漾缩回来,“选这么个地方,潜伏吗?”
“为了避免提前引起注意。”聂叙熄了火,“舟泠到处都是朱广盛的人,没收集齐证据之前,不好打草惊蛇。”
纪漾:“事情都上新闻了。”
江磊按着腰,嘶了声直起身接过话,开口,“对啊,所以现在住这里没必要了。”
后车斗里的人纷纷跳下车。
包括江磊和纪程逸,也下了车。
聂叙对其他人说:“酒店都安排过了,今晚都好好休息。”
“你不一起?”江磊问。
说着瞥了眼副驾驶的纪漾。
纪程逸也看来,不动声色攥了下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聂叙简单交代:“我回去一趟取点东西。”说着看向江磊,“明天你带人负责三少的贴身防护,纪家的公开说明一出,今天闹事那帮人是主体,别出纰漏。”
江磊点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这时候纪程逸重新走了回来,站在那里,面露担忧。
“你要一个人去和朱广盛谈?我不同意,他肯定挖了坑等着我们跳。”
聂叙:“小纪总,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纪程逸脸色滞了滞。
聂叙让尤厘上车,再次将车启动,很快开走。
纪漾看着后视镜里,依旧站在原地,看不清神色的纪程逸。听见尤厘在问他哥,“三少刚刚说的什么坑?我看他好像还挺担心的。”
聂叙开着车没说话。
尤厘也怂,闭嘴了。
聂叙说的回去取东西,果然是回尤厘家。
皮卡车在外面的动静一响,屋里的人就出来了。
尤厘他爸上来就揪尤厘耳朵,骂:“你个兔崽子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你刚拿驾照才多久,大晚上就敢开车出去,还带着客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爸爸爸。”尤厘一个劲儿求饶,“轻点啊。”
尤叔一松手,尤厘就直接蹿到了纪漾身后。
纪漾揽过责任,“尤叔,是我让尤厘带我出去的。我就想着出门转转,顺便买点东西。”
“要注意安全。”尤叔叹气,“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我两个兄弟的消息,说是癞子那帮人和人打起来了,你们从樊洲来的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啊现在乱得很,晚上别在外面逛。”
说着看见后面走来的聂叙。
惊讶:“阿叙?你送他们回来的?”
聂叙点点头,打了声招呼:“尤叔。”
顺便把车钥匙递了过去。
尤叔接过车钥匙,松了口气:“知道是你送人回来的,我也就不担心了。”又说:“今晚就在家里住吧,你奶……奶奶从早上就念叨,说你好久都没回来了。”
聂叙嗯了声,“今晚不走。”
几个人前后进了院门。
小院的围墙和树上都挂着五彩灯,尤叔边走边对着纪漾说:“纪少……”
“叫我纪漾吧尤叔。”纪漾打断。
尤厘的爸爸愣了下,点头:“行,小漾。”指着楼上,“你同事他们都回房间休息了,你们下午说的本地人我也联系了一个,你们可以喊他老麦或者麦叔。他家世代都是种果园的,舟泠就没他不熟悉的人或者地儿。我等会儿把联系方式给你,报酬看着给就行,老麦那人不计较。”
纪漾弯眼:“谢谢尤叔。”
“别客气。”尤叔摆了摆手。
嘱咐他:“家里条件一般,有任何不习惯的就说。没事早点休息。”
纪漾道:“您不用管我,我待会儿去木楼找聂叙还有事。”
“找阿叙啊?”尤叔怔住,看了看朝木楼方向走去的聂叙,表情有些为难,“那边……要不你明天再……”
此时聂叙停住回头。
“有事?”他问。
纪漾点点头,嗯了声。
聂叙转回去,说:“过来吧。”
然后纪漾就在尤厘不可思议的目光里,跟随聂叙的方向走了。
外面看,尤家和小木楼是相连的,纪漾直到绕过那段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才发现这边完全独立存在。
木楼算不上精致,却很有格调。
相比尤家那种极具滨海旅游城市的特色居所,木楼给人的感觉很厚重,而且一看就有人经常打扫,内部一尘不染。
纪漾跟在聂叙身后进门,一眼将内部场景尽收眼底。
卧室应该在楼上。
楼下的家具摆放简单,茶几,木椅,编织蒲团,窗户是那种大开设计,临窗的长木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样简单的电子产品,窗外面就是芭蕉林。
聂叙进门,先去电脑旁边给手机充上电。
纪漾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最后还是把视线落到临窗的背影上,可能是木楼的吊顶不算高,越发衬得聂叙站在其中存在感更明显。
纪漾总感觉,在舟泠的聂叙是不一样的。
就像他嘲讽自己乖孩子那一句的时候,更接近他的本我。
是那个抛开四号楼所有人的老大,简源背后的老板,纪闫松一边忌惮又不得不重用的首席安全官等多重身份之后,的那个本真的人。
“不是说有事?”聂叙没回头问。
“尤厘奶奶和你什么关系?”
他和聂叙几乎同时开口。
他的问题一出,聂叙按手机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过来。
然后放下手机,没什么情绪:“小时候照顾过我的人。”
照顾他的人?纪漾想,自己的直觉竟然对了。
难怪觉得她和莫姨的某些特质有些像,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尤厘奶奶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微妙了。
不过小时候有专门的人照顾,是不是证明他过去的家境不差?
纪漾见好就收,没有深挖。
聂叙也未必会告诉自己。
聂叙靠着长桌问他,“这就是你说的,找我有事?”
“不是。”纪漾摇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聂叙前方不足半米的地方,缓缓开口:“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理一理,我们之前当前的关系。”
聂叙抱着手,“比如?”
“比如我知道,你来舟泠看似是接到命令,肯定有你自己的事情,到了目前这个阶段,我的作用对你来说微乎其微,“一元”能否创造价值还不得而知。”纪漾又往前进了一小步,“所以,我得求证一下,你有没有撕毁合约的打算。”
距离进了,聂叙觑他一眼,又收回,“我没那么没有契约精神。”
“真的?”纪漾很怀疑,“要是我做的事损害了纪程逸的利益呢?”
聂叙蹙眉:“这两者有关系?”
“有啊。”纪漾说。
虽然你今晚没有见证纪程逸受伤现场,但是保不齐将来哪天剧情补齐,遭殃的不还是自己。
聂叙了然般点头:“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纪漾笑了下,“我要利用舟泠目前的局势,让“一元”推波助澜,黄总这笔单子我必须拿到手。”
反正都乱起来了,当下的处境由不得他一味的“柔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想闹大。”聂叙一眼看穿。
纪漾不否认,“可是这样一来,就会激化纪家大房和二房的关系,我想,这应该不是我那习惯徐徐图之的好三哥想看到的?”
聂叙:“我没意见。”
“你真没意见啊?”纪漾有点傻眼,又确定了一遍。
聂叙嗤笑:“你对简源的动机不是早有猜测。朱广盛这样的毒瘤不剪除,简源就算把纪氏整个航运产业吞下去,都嫌膈应得慌。”
意思是,就算自己不这么干,这事儿迟早也得闹大?
纪漾不说话了。
不是没话说,是有点怵。
这是聂叙第一次,如此直白向他袒露他的目的,布局整个简源的野心。
在这样一个地方。
是因为信任吗?
当然不是。
自己是这盘棋上本不该出现的那枚棋子,投机取巧也好,见风使舵也罢,只能说恰好,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纪漾在自己习惯的生存准则面前,刚好和他同路一程,也是为了避免书中原有的结局。
纪漾扯了个笑,“太详细的倒也不用告诉我。”
“怎么?”聂叙弯腰下来,“又怕了?”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散,纪漾头皮发麻,缓缓开口:“没有。”
“有也晚了。”聂叙淡淡来一句,起身,“自便。喝水自己倒。”
然后越过纪漾上楼了。
纪漾在楼下待了两分钟,想走来着,又想起没打招呼是不是不太好,遂作罢。
他没那个习惯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到处闲逛,所以拿了个蒲团去了外走廊。
那是从木楼侧面打开的绝佳观景处。
能看见远处一片没被人破坏的海域和沙滩,海浪声隐约袭来,连燥热的风带着丝丝惬意。
坐了五分钟,纪漾开始专注于打蚊子。
什么惬意不惬意的,全是扯蛋。
纪漾盯着一蚊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然后看见右边一双赤脚踩在木板上的脚,顿住了。
视线缓慢往上,看见刚洗了澡,手上还拎着毛巾的人。
头顶的黄色灯光被挡去大半,而聂叙眉骨的暗影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啪!”纪漾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
那身还挺有质感的家居服上,立马沾上了一只蚊子的拓印版。
聂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你在干什么?”
“打蚊子啊。”纪漾将蚊子尸体扔掉,反问他,“你去洗澡怎么不说一声?害我等半天。”
聂叙笑了声,像是气笑的。
“还有事?”
纪漾摇头:“没有。我只是还没和你说再见。”
空气里静了下来。
草丛里不知名的昆虫发出动静,在舟泠的第一个夜晚,纪漾在疑是聂叙临时的家中,听见自己的保镖隔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一句:“礼貌用来喂蚊子,你倒是很有闲情。”
纪漾怀疑他又开嘲讽,从下往上看去,最后对上一双认真审视的眼。
纪漾:“少爷就不能改邪归正?我三好学生,以后见人就说你好。”
聂叙把毛巾甩在栏杆上。
“嗯,那这位少爷,你要不要先从地上起来?”
纪漾看了眼早就被他扔到一旁的蒲团。
“主要是这玩意儿不舒服。”纪漾说。
聂叙跟着看过去,“用来罚跪的,能舒服到哪儿去。”
“啊?谁跪啊?”纪漾惊讶:“尤厘吗?”
聂叙瞥他:“这么好奇,你想跪上去试试?”
纪漾:“……”
并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