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舟泠的夏天比樊洲的更黏腻,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像没拧干的湿毛巾。
这座典型的滨海小镇,因为水路四通八达,而被作为樊洲下级县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发达的旅游业和海洋渔业,是当地特色,更是本地居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尤厘家确实如他所说,三层白色小楼加院落,边上还有独立的小木楼,算是镇上挺殷实的人家。
他家人口很多。
爷爷奶奶一共生了五个子女,大多都在外地工作,只有二儿子一家,也就是尤厘爸妈和一个姑姑留守本地。
“快进来快进来。”老人家打开门很热情招呼他们。
纪漾跟在几个同事后边,最后进的院门。
“谢谢奶奶。”纪漾说:“麻烦你们了。”
矮矮胖胖的老太太,见着纪漾的时候,笑容顿了顿,然后才打量他说:“你就是纪家的小少爷吧?午饭都已经做好了,就等你们。”
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没有逃过纪漾的眼睛。
书里只提到尤厘更像是聂叙的弟弟,背景并不详尽,更没有说清和聂叙的具体渊源。
如果只是作为四号楼主家的少爷,他不算个好的雇主这一点,老太太的反应不该这么明显。
他对自己的不满,更像是单纯因为他姓纪。
此时停好车的聂叙拿着钥匙跟上来。
老太太不再关注纪漾,而是转头对着上走来的聂叙唠叨:“要不是小厘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两三天了,还偏要住在外面,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公事,不方便。”聂叙说。
老太太一听是公事,立马就不说话了。
纪漾注意到老太太刚刚用的是回来。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亲近,只是这亲近中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不是隔阂,更像是尊重。
吃饭的时候,这个感觉就更明显了。
午饭摆在院子的大圆桌上。
尤厘的父母都是爽朗的性子,见儿子带了人回来,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大桌饭菜。大多都是海鲜,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粉丝扇贝等等,堆得桌子满满当当。
纪漾下船的时候吐过,胃口一般。
只挑了面前的一碗海鲜粥吃。
尤厘坐他右手边,说:“你属猫的啊,胃口还不如小白。”
“你跟我一样晕船试试。”纪漾说。
此时聂叙过来了。纪漾余光注意到,他是从旁边的小木楼出来的。还换过衣服,黑色短袖加迷彩裤,和这个镇上的本地人风格确实更搭。
他一来,尤厘爸妈都直接站起来了,招呼:“阿叙,来这边坐。”
“对对,坐这边吧。”
长辈都这样,“一元”的几个同事都慌了,连忙,“聂助理,这儿还有位置。”
“小漾总边上空着呢。”
“要不我再去拿个凳子吧。”
纪漾小声问尤厘,“你家欠聂叙钱了?”
“你知道什么。”尤厘无语:“我奶奶说过……”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瞪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是不是想套我话,趁机对付我哥?”
纪漾:“……毛病吧你,他对付我还差不多。”
还是老太太发了话,“他是自己家里人,大家都不用管,吃你们自己的。”
动静这才停下来,又迟疑着纷纷落坐。
聂叙径直走到纪漾旁边,拖了凳子坐下。
纪漾拿着勺子,侧头和坐下来的人对视上,问:“你公事忙完了?”
聂叙陈述:“现在是饭点时间。”
纪漾压着嗓子:“我不会愧疚的,支使你来的是尤厘,我真没想麻烦你。”
聂叙瞥向他面前的碗,“把饭吃完。”
纪漾戳碗,“还不能剩饭,这算支使你的代价?”
聂叙:“那这代价未免也太轻了。”
这时有同事问:“聂助理是舟泠人?和尤厘真是亲兄弟啊?”
当然不是,纪漾想。他姓聂,人家姓尤。
然后就听聂叙回了句:“远亲。”
他回答得简洁,关于舟泠人那个问题则直接略过了。
也没人在意。大家都是职场成年人,没有谁会真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饭桌上的气氛一直热烈。
纪漾最后还是把半碗粥给喝完了。
他怕反酸的感觉重新上来,就没有再吃。
坐在位置上听同事和尤厘父母闲聊。
尤厘的父亲经营水产批发,听说他们是为了舟泠的文旅项目来的,苦笑道:“上面吆喝得凶而已,实际上办不起来的,近几年纪家的航运包揽了舟泠大半的经济往来,看似繁荣而已……”
尤厘的父亲,看起来比码头出海的渔民还是要年轻很多。
依旧能让人一眼看穿,是那种普通的老实人。
他还要再说,被老太太骤然打断。
老太太显得疾言厉色,“老二!糊涂了你,喝了两杯酒什么都乱说!”
这下子,桌子上静了静。
众人反应过来,尴尬地看了看桌子上唯一一个纪家人。
纪漾被人盯着,淡定道:“奶奶,尤叔,我代表不了纪家,纪家自然也代表不了我,我就是为了个公司项目来的,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好,对我来说更重要。”
聂叙默不作声,老太太就显得半信半疑。
尤厘的父亲尴尬地摸了摸头顶,笑着说:“我们都是些粗人,四少爷别介意。”
“叫我名字就行了。”纪漾主动问道:“尤叔,我今天到的时候,看码头很多渔船都空置着,也是因为纪家?”
尤厘的父亲下意识看了一眼聂叙,见对方还是没开口,这才喝了两口米酒说:“航运停滞,整个舟泠不论是水产瓜果,还是旅游等各个方面都受到影响。纪家航运攥着整条水路命脉,各类过路费层层叠加,我们拉去外地的海鲜根本赚不到钱。小作坊想通航还要上供,街边渔摊租金月月涨,不少渔船只能常年搁码头落灰。”
这不就是纯强权逼迫,压榨普通人的生存空间吗?
纪漾偏着身问聂叙:“航运协会有纪家的人?”
聂叙看了他一眼,说:“协会副会长朱广盛,二太太的亲弟弟。”
纪漾恍然明白。
纪家交到纪仲霖手里时日尚短,二房的根基却是从上一辈就开始的,这个二太太向来是个爱钻营的人,把娘家人弄到纪家的核心生意上来,也不奇怪。
最大的问题,反而是纪家的放任。
也许不是放任,是默许。
纪漾无话可说。
纪家如此行事,逼出事端只是迟早的事情,又或者,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
不然聂叙不会出现在舟泠。
果然,吃完了午饭,聂叙就离开了。
纪漾一行人刚来,工作开展本就不急在当天,放置行李,安排好住宿。
尤厘带他上了二楼。
推开最左侧的房间说:“你住这儿吧。”
“我一个人住?”纪漾问。
尤厘当场瞪大眼睛:“不然你想和谁住?”
纪漾:“……我说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常东西,我就问问我单独住一个房间,房间够不够而已。你以为我想干嘛?专门跑来舟泠找你哥的?”
尤厘咕哝:“谁知道你是不是。”
纪漾提脚就要踹人。
尤厘躲开,速度飞快。
纪漾没踹着,问他:“旁边的小木楼是你哥住的?”
“你说那边啊。”尤厘够着栏杆往那边看了看,说:“是吧。我奶奶说是给他留的,不过我没撞见过。”
纪漾问号脸:“什么叫你没撞见过?”
“很奇怪吗?”尤厘没好气,“我哥常年待在纪家,他很忙好不好,他一年都未必来得了一次舟泠,我这么多年又一直在学校,都没怎么见过他。就算他在的那两次,奶奶也不让我过去打扰。”
尤厘的奶奶,让纪漾想到了莫姨。
那种亲近里带着的克制,像是刻进骨子里的阶级尊卑。
纪漾佯装安慰:“你这样的都能进四号楼,证明你哥对你还是心软。”
尤厘拳头捏得嘎嘎的。
咬牙:“我真的好想打你啊。”
纪漾轻呵了声,睨他:“你哥现在的身份都不敢打我,就你?”
然后在尤厘那被气红的脸色中,心情愉快地进了屋。
尤家的房子远离老城区,属于闹中取静。周围环境也很好,从尤家的大门外,到马路两边,到处都有鲜花盛开。
几个同事原本还说要出门去周边逛逛。
下午太阳热辣,彻底歇了心思。
最后就在院子里集思广益,文旅项目的推广无非是从挖掘地方特色,品牌,当地文化各个方面着手,进行营销传播。
有人提议他们可以找一下当地的热点事件。
结果上网一搜。
半小时前跳出来的热点新闻。
《舟泠鱼楠巷爆发大规模冲突,疑似涉及当地商会黑幕。》
小地方的报道,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就连报道的图片,也拍得模模糊糊。
纪漾正要细看,就见尤厘拿着车钥匙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爸在后面喊他,“小兔崽子!你拿我皮卡车的钥匙干什么?!”
“爸!我去去就回!”尤厘说着就往外蹿。
纪漾直觉不好,一把拽住他。
“去干什么?”纪漾压低嗓子问。
尤厘扫了眼他的腿,应该有所顾忌,没用力挣脱,最后没办法,快速交代道:“上头协会派来的人,暴力镇压跟当地人打起来了!娇姐之前就说过,我哥这次带的人不多,他肯定在现场,我得去看看!”
纪漾眉头皱得死紧。
协会那边是二房的人,纪程逸跟着来了,他就是大房的代表。
这场冲突不光是纪家的所作所为引起了民愤。
也是纪家内部的争斗。
难怪聂叙会说,舟泠现在很乱。
老爷子让他来无非两件事,压下当地的民怨,要么解决掉二房惹出这事儿的麻烦。纪仲霖和老爷子的理念背道而驰,纪闫松未必再愿意容忍二太太让娘家人横插一脚。
那聂叙自己呢?
舟泠是他熟悉的地方,任何变动他都应该早有察觉。
书里说,纪程逸就是在舟泠发现了蛛丝马迹,聂叙不应该是这么不谨慎的人。
所以,他故意的?
他具体要从舟泠之事上拿到什么?
又或者,到了今时今日,在纪程逸面前他已经不屑于隐藏。
纪漾说:“你别去看了,去了也白去。”
尤厘:“什么意思?”
纪漾:“新闻都出了,你去了什么也做不了。而且我能掐会算,你哥多半不会有问题的。”
就算出问题,也是纪程逸。
忘了具体情节了,书里纪程逸被人从侧腰捅了一刀,好像就是在舟泠。还是替聂叙挨的。
尤厘看他:“……还能掐会算,你不是晕船,是脑子坏了吧???”
……
傍晚的舟泠,天边晚霞染着大片红加一点蓝,高温降下来了,只余地表蒸腾而起的闷热。
纪漾坐着尤厘开着的皮卡,沿着马路抵达新闻里的事故发生点。
那会儿街道已经暗下来了。
所谓的鱼楠巷,是舟泠最大的海货市场。
纪漾坐在皮卡的副驾驶往外面看,确实只剩下一地的狼藉,地上都是倾倒的框子和各种垃圾,空气中漂浮着难闻的鱼腥气。轮胎压过路边的水坑,分不清那血,是人的还是海鲜身上的。
路边还有不少居民路过,指指点点。
“那些混社会的学生又闹事了?”
“不是,就经常给海鲜区供货的那个陈癞子,他带的头,一伙人和协会收费的那群人打起来了。你是没看见呦,吓死人。”
“警察来了没?”
“没人报警,大家心里都有怨气,巴不得打死才好呢。”
“不过后来又来了一群人,这群人不太一样,我看带头那个挺年轻的,自称是什么纪家的三公子,还说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陈癞子那些人都打红眼了,还有协会那帮人,哪肯听,闹了好大一阵。还好最后来的那群人里头有个男人,反手给协会带头那个给撅骨折了,叫得跟杀猪似的,好多人看热闹。”
“还动刀了,你是没见着那场面……”
纪漾听了一耳朵,拍了拍发愣的尤厘说:“都说了让你别来了,凑个热闹都赶不上热乎的,回去吧。”
尤厘回过神。
没有当即扭头打道回府,而是打了通电话。
很快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纪漾问。
尤厘发动车子,“人在诊所。”
尤厘口中的诊所,其实就在那个市场转个弯过去的那条街。
那条街相对冷清,只有零散的店铺亮着灯光。
隔了老远,纪漾就看见诊所门口或蹲或站着七八个人。
车一停稳,尤厘跳车就往里跑。
纪漾车都没下,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爱我三哥呢。
他趴在车门边,问等在外面的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伤得重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摇头,“没大事,只是要缝针。”
都要缝针了,聂叙居然没让纪程逸去医院?
纪漾并没有进去的打算,尤厘进去差不多五分钟后,里面的人就一起出来了。
尤厘还在逼叨:“都怪纪漾,要不是他磨蹭,我肯定早就到了。”
“你闭嘴吧。”江磊一巴掌拍他头上,“还好四少拦着你,你跑来干什么?”
江磊拍完,捂着腰嘶了声。
纪漾的目光落在走在后面,看起来毫发无伤的纪程逸身上。
纪程逸同样瞥了他一眼。
然后走到江磊身边,带着歉意:“对不住,当时是我太冲动了,如果不是你及时帮忙,受伤的就是我了。”
“三少客气,这都是职责。”江磊摆手,“你当时也是怕聂哥受伤。”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人纪家三公子上赶着给保镖挡刀,谁敢说他有错。
纪漾听见这对话:……这是不是不太对??
纪漾又看向此时才掀开塑料门帘,脚踩筒靴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聂叙还穿着白天在尤家换的那身衣服,黑色短袖加迷彩裤,指尖拎着一把匕首,估计是经历过冲突,看起来有种粗野的沉默。他并没有在意门口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径直走到皮卡车这里,拉开后车门拽出一个工具包。
转头扔给路边的人,吩咐:“把之前的车修好。”
“好的,叙哥。”接东西的人应了。
聂叙像是这才腾出空来,在前车门外停下,皱眉看向他:“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距离有点近,纪漾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掩盖了纪漾之前熟悉的气息,让人周身微寒。
纪漾发现纪程逸又在往这边看。
“我来找找热点题材?”纪漾迟疑说。
富家公子挺身相救,场面感人肺腑,顺便洗白一波舟泠的差印象,让黄总先把头款打过来。
现在黄了呀。
江磊挡刀不看时机。
这是自己当初救了他的回旋镖?
纪漾不走心,敷衍:“对不起哦。”
坏了你俩增进感情的大好时机。
聂叙盯了他一眼。
绕过车头打开驾驶位的门,上了车,随手把刀扔在边上,发出叮一声响。
“走。”聂叙提醒外面的人。
纪漾能感觉皮卡后面的车斗接二连三有人跳上来,这在晚上的小镇上,多少有些引人注目。
纪漾看向旁边的人,想起他之前在纪家的寡言森冷,惠州的体面周全。
“打架,持刀,你来舟泠做流氓的?”纪漾问。
聂叙侧头看来。
嘴角轻扯,“小少爷,乖孩子就该乖乖待在家里,不该晚上到处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