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纪程逸彻底收起了那副稍显刻意的神情,震惊和恍然真实地浮现在他脸上。
他用力坐稳:“你怎么会知道那是一本书的?纪漾告诉你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眼中突然迸发出恨意,“他跟我一样。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对吧?!”
聂叙冷眼看着他癫狂一样的状态。
纪程逸自顾自愤怒了起来,“那他到底哪来的脸说我装模作样的?!他不也是一样吗?明明知道一切,却要装作很无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纪程逸咬牙:“论骗人的本事,我不及他万一!”
聂叙看着他眼睛,声音不带起伏道:“他和你不一样。”
这话果然戳到了纪程逸的神经。
“究竟哪儿不一样?”
经过一段时间逃亡的纪程逸,对比过去体面的记家三少,如今就穿了个普通的两层外套。
没有豪门的光环和金钱辅魅,他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
甚至是狼狈的,不堪一击的。
就好像私生子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敏感和自卑,从头到尾都没有从他身上消失,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都会跳出来让他变得扭曲且真实。
“那本书里写纪漾会在宴会上往你酒杯里投药。”聂叙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案的证据,“事实是齐易明干的。你为了把恶毒反派的帽子扣实,把别人的罪行转嫁到他头上。你连编故事都要这样东拼西凑。”
纪程逸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
聂叙继续道:“你利用纪仲霖,接近陆离,收买王伟韬,然后说服自己,事情本身就是如此的。把那本书套进你如今所有的行为模式来说,它就是脚本工具。可你没发现,那本书基于现实之上存在的意义,更像是抹黑,顺便给自己套上一层抢占高地用来作秀的杰作。除了你自己,我想不出杜撰了这东西的第二个人选。”
纪程逸脸色铁青,进而失态笑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聂叙的脸,像是在看一件求而不得太久的东西,最后缓缓点头,承认:“对,你都说对了。你还是那么敏锐,就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可惜你从不拿正眼看我。”
纪程逸像是陷进了遥远的回忆。
远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那是他回到纪家不久,穿着陈旧的衣服,格格不入般站在纪家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局促不安。
老人带着一大群人从门外进来。
对站在旁边的他视若无睹,反而对跟在他身边的少年人说:“阿叙,你刚回来,就先跟着你赵叔学学怎么做生意吧。”
“知道了,义父。”
少年人比自己高很多,纪程逸觉得他看起来明明没有比自己穿得有多好,却像那高台上触碰不到的存在,从头到尾,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自己。
聂叙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在他停顿的间隙,落下一句:“你习惯了操控人心,却忘了人心最不易操纵。”
纪程逸猛然回神,盯着他,突然笑了:“可你甘心把心交给他纪漾。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为什么?明明我也是纪家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从大房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活该被所有人嘲笑,明明他一个流落在金州长大的乞丐,凭什么活得比我还像个人!”
说到乞丐两个字的时候,纪程逸留意到聂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收紧了一下。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于是他继续,说得更快了。
纪程逸一说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从我回到纪家,发现纪家丢失的嫡孙,就是我家以前楼下那个男人为了补偿款收养的小孩儿,我不止故意没说,我还让人给那个男人送钱。你知道那个男人他好赌吗?他还好色,那片筒子楼里的人最喜欢说别人家闲话,刚开始说是经常能听见纪漾的哭声,不是在叫妈妈就是在叫哥哥,我以前觉得,他是在找纪仲霖,可我后来发现不是。”
聂叙坐在那把铁椅上,从纪程逸开始描述纪漾在金州的生活起,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的幅度都在收窄。
纪程逸沉浸在那份恶意带来的快意之中,接着道:“你身为纪闫松的义子,明明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我说我喜欢你,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我还特意回了一趟金州,他当时就在二楼,你有看见他吗?”
他说着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地,聂叙已经起身。纪程逸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整个人被掐着脖子按在了铁架床的边缘。后脑撞上金属床架发出沉闷的声响,视野里只剩下聂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聂叙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纪漾那句喃喃自语,“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其实重逢过。”
有些信息是有滞后性的。
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见,带来的影响程度截然不同。
纪程逸描述的那些画面好似从聂叙脑子里一幕幕闪过,和纪漾轻描淡写的成长经历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将拼图一点点拼凑完整。
然后拼凑出一个伤痕累累的爱人。
聂叙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后来呢?”
纪程逸紫红着整张脸,求生本能让他开始奋力挣扎。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其实被套话了。
纪程逸被捆住的手脚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
“后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打听纪家……你那时候手里的地下势力如日中天,喜乐门和守墓人联手抓了他……我本想着通过实验洗了他的记忆,就让他像书里那样活得狗都不如的……”
聂叙的拇指抵住了他的喉咙,力道还在加重。纪程逸的眼白开始上翻,却还在笑,气若游丝:“他骗了我,启动了芯片的自毁程序……我后来查过记录才确认……”
纪程逸盯着聂叙的脸,那个笑容终于彻底扭曲了:“你知道吗,直到他死,你们都没能再见上一面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聂叙几乎捏断手下的颈骨。
纪程逸终于在这一刻确定。
聂叙是真的想杀了他。
此时外面的走廊再次响起连串的脚步声。
人在临死前本能爆发,几个字的音量几乎发不出来,他笃定般笑:“你做不出来的……你不是从前的你。”
聂叙眼睛里翻涌的暗潮不断加剧,的语气轻得缓慢而残忍,嘴角一扯,“是什么让你产生的错觉,重生?我不想让他活的人,有千百种让他死不瞑目的方式。你说这么多,看来上辈子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纪程逸瞳孔陡然放大。
被捆住的手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无比惊惧的回忆。
……
于钦在医院只是挂职,他还有一个自己的私人诊疗室。
纪漾裹着衣服躺在柔软的治疗椅上,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片云里。
于钦拉上窗帘,最后一次向他确认。
“你真的要进行记忆唤取吗?”
纪漾点点头,“确定。”
于钦点点头,拉了凳子在治疗椅前边坐下来。
于钦口中的唤取失败的后果很严重,以至于纪漾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里面什么也没有,很宁静的时候,非常意外。
他曾经很困扰于自己乱七八糟的记忆,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让他觉得如此的舒适。
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
有点像他之前梦见俞菲抱着自己哄睡时候的感受。
像是回归了生命最初的本源,不曾经历过人生起伏,看见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俞菲出现了。
和之前梦境隔着一层朦胧的感觉不同。
她很清晰,笑意盈盈朝自己走过来。
隔老远就朝自己伸手。
“宝贝。”
纪漾愣愣地被抱住,感受着那个拥抱的温度,开口轻声说:“妈。”
“哎。”俞菲很高兴地应了他,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感叹:“不愧是我儿子啊,长得就是好看。”
她太年轻了,就和现在的纪漾差不多年纪。
她拉着纪漾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纯白空间里坐了下来,不断往外掏东西,还一件一件给纪漾介绍。这是他小时候用过的口水巾,玩儿过的小汽车,还说他因为摔坏了妈妈的化妆镜哇哇大哭过,哄了他好久都哄不好。
随着她的描述,纪漾觉得自己真实看见了自己幼年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们说了好久好久。
后来俞菲突然揽着他的肩膀,说:“对不起啊,宝。”
“为什么道歉?”纪漾歪着头靠在自己蜷起的膝盖上问她。
俞菲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上,是想让你平安顺遂地长大。可惜我没做到。”
纪漾摇头:“不怪你。”
俞菲又笑了起来,夸奖他说:“真懂事。”
纪漾内心很清楚,这个场景其实是假的,于钦唤醒的不是真实的俞菲。
俞菲死了。
这大抵是她曾经埋在他脑子里的,一段记忆保护程序。
情感是真的,对话是假的。
可这样的情感,已经足够将他缺失空洞的内心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以致于俞菲突然站起来说她要走了的时候,纪漾有瞬间的恐慌。
“你去哪儿啊?”纪漾拉住她。
俞菲:“妈妈得去工作啊。”俞菲的眼神突然变得伤感,留恋地看着他说:“我们这代人没做到的,就只能留给你们了,宝贝,如果你能活下来,只要记住一句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一直且永远都是妈妈的骄傲。妈妈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希望你也是。”
俞菲说完这句话,就这样消失了。
纪漾胸口闷得慌。
就在他有些茫茫然的时候,他听见了于钦的声音。
“小漾,小漾。”
这是让他醒来的信号。
纪漾稍稍回神,就在此刻,身体却感觉到一阵骤然失重的感觉。
像是陷进了记忆漩涡,挣脱不得。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手术台上。
刺眼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浑身虚软无力。
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声音模糊不清。
“实验体0710,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行,再进行下去他会死的。”
“我们没有时间了,纪家收养的那个疯子断了咱们所有出路,为的好像就是找他。”
纪漾在一刻所有缺失的记忆突然串联。
他想起上辈子在金州长大。
后来无意中从养父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有问题,他一边兼职,一边始终关注着纪家的动向。
比如他知道了纪家嫡系一共三房。
按传闻来讲,应该有四房,只不过最后一房是纪闫松的义子,且并未娶妻。
听闻这位义子手段狠辣,在以樊州为中心的海域远近闻名。
十七岁,带人血洗喜乐门几大堂口,二十岁,掌管纪氏航运核心产业,往后这几年,权力地位如日中天。变故发生在他二十八岁这一年。
外界传闻,他逼纪闫松退位,控制了整个纪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纪漾无从知道真相。
他只知道,那年从门外走进来的青年,不止替他拦下了养父的凳子,之后养父不敢找自己麻烦,也是因为他随手让人帮忙之举。
直到,纪漾发现自己不断被人跟踪。
实验室资料,喜乐门、纪家地下的生意。
他得以窥见冰山一角。
而自己在其中,竟然还是个挺重要的角色。
重要到好像所有人都在找自己。
只不过,他找自己干什么?他也要自己身上的东西?
纪漾装得很好。
像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纪漾隔着巨大的单向玻璃墙,看着远处带着人突出重围逐渐靠近的人。远处的狙击手对准了他,可笑的是,威胁的筹码竟然是自己。
更可笑的,是纪漾真的眼睁睁看见他放下了武器,甘为困兽。
纪漾在想,自己身上的东西重要到如此地步吗?
重要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对方被血染红的袖子,看见那心甘情愿妥协的姿态。
所以半个小时之后。
纪漾被困玻璃顶房,无法让他看见自己的时候,突然就吹响了三声口哨。
口哨声穿过那片狼藉的混战和硝烟,穿过摇晃的草丛和山林。
他想起前两天无意中从研究员口中听来的,芯片自毁触发程序,在远处的人抬头朝这个方向看来的时候,明知看不见,还是怔怔看了许久。然后无声往后倒下去。
拔地而建的高度并不算危险,只是临崖的地势不光阻拦了能靠近的所有火力,也让这处地方像一个隔绝开来的孤岛。
人自由落体的时候,很自由。
天很蓝。
风也很舒服。
纪漾心想,哥哥。
是你吧?
他们说,以你现如今的实力,这时候来送死可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说,你要害中弹了,这次必死无疑。
他们说,你早在黑白界限里失了立场,谁也没想到,要你的命竟然只需要一命换一命这么简单。
口哨既然是你教的。
那让你离开这样的信号。
你应该能懂吧?
*
“还好醒了。”于钦一脸担心地将他扶了起来,“再喊不醒你,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纪漾先把右脚挪了下去,摸了摸自己额头。
冷冰冰的,带着一层细汗。
于钦倒了一杯水给他,“还好吗?”
“不好。”纪漾直接说。
于钦皱眉:“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纪漾没回答,反问:“芯片自毁会删除特定记忆吗?”
于钦一怔,想了想才说:“当然,生物神经研究本质上就是研究大脑,自毁程序不是对大脑进行格式化,更类似于一种保密机制损毁,删除特定相关的一切内容。”
纪漾没忍住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于钦:“聂叙不是说,你身体里没有芯片。”
纪漾:“嗯,没有。”
纪漾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是自己,又不是现在的自己,他现在也没心思解释。
他缓了不过几秒钟,直接站了起来。
“去哪儿?”于钦问他。
纪漾没说话。
在门口撞见等着的韩彪。
韩彪跟着匆匆忙忙的他,“干嘛去?”
纪漾脚下一顿。
他看着前方黑夜的虚空。
脑子里闪过的,是聂叙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的画面。
他身后是燃烧的船舱,脚下有很多人,每一个无不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聂叙无动于衷,他像是把身体里最后称之为“人”的东西,永远留在了某处。
被黑暗裹挟着下坠。
直到终点。
纪漾心都开始发颤。
纪漾转头看着韩彪:“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得去找他。”
“你疯了吧,少爷。”韩彪完全懵了,不知道他怎么治疗一趟,出来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纪漾喃喃:“不是我疯了。”
是聂叙疯了。
本质上,纪程逸重生了他还是纪程逸。
自己被洗脑,加上上辈子芯片自毁,所以他才会忘记所有和这件事本身的记忆,反而误以为自己穿书了。
那么,聂叙也是聂叙。
一个干得出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聂叙,和瞒着自己离开的聂叙,本质上有差别吗?
没有。
纪漾声音轻得没什么重量,又像是无比认真:“你老大要是敢犯法坐牢,我就甩了他。”
深夜的马路边,初冬的寒风开始刺骨。
韩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少爷快哭了。
那种不是因为生离哭的,更像是,他们曾经近在咫尺,终究还是被死别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