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正是因为猜准纪漾的反应,所以这次所有跟着聂叙的人都发现,他比以往更冷静。那种冷静不是心无挂碍,常年的生存环境和训练得来的,而是某种事在人为的必然。
凌晨一点,距离所有人原计划登岛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沙沙声。
原地待命的两队人,立马警戒了起来。
两秒后,传出一道粗喘:“是我。”
是江磊。
聂叙按住耳麦,皱眉:“怎么样?”
“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江磊那边有非常大的浪潮声,他明显是在攀爬,因为过于费力,苦中作乐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力竭。
聂叙再次拿起夜视仪,让他别废话:“赶紧说。”
江磊一口气歇了下来,“坏消息是,根据潮汐带人工凿刻的缺口,以及锈蚀的承重结构几乎可以断定,这座岛上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咱们这次很有可能找对了地方。”江磊咬牙说:“现在情况非常麻烦,跟着纪程逸的人刚穿过第一道防线,就发现他消失了。我们不能启用高空设备,地毯式找寻出入口很容易打草惊蛇。好消息就是探路队都活着,外围的礁石天然屏障虽然难搞,还是能上去的。”
聂叙沉吟,思考两秒后当机立断,“让探路的人先回撤到安全地方,别再继续动作,原地待命。”
“能上去。”江磊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放弃。
聂叙:“咱们隔空和Sam打过不止一回交道了,他藏匿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和防御。如果地下实验室就在这里,你们在纪程逸消失的时候,大概率就已经进入射程范围,之所以没受到攻击,是他同样在探我们的底。”
江磊紧紧贴着岩壁,听见这话反应过来,立马和远处同行的人打了手势。
交代完,江磊低声:“那现在怎么办?登岛计划推迟?”
“我先带队人上去。”聂叙说:“你回来指挥。”
江磊立马:“不行!”
聂叙:“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忘。”江磊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从咱们第一次摸到这条线开始,这么多年谁都没想过放弃。是你想把所有人撇开,聂叙,我知道你发现蓝海工程牵扯了纪漾这件事,让你的耐心早已耗尽,但他是守墓人的目标,你再不愿让他承担风险,也不代表这件事就变成了你个人的责任。你别忘了,他救过我,我这次既然来了,你也别想甩掉我。”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半分钟,聂叙:“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抒发你丰沛的个人情感?”
江磊:“……老子认真的!”
“知道你认真。”聂叙平和道:“让你指挥是你的野战能力每次考核都最低,另外我要真想撇开所有人,你觉得你真能来?ICPO总部已经待命,一旦确定岛上情况,随时准备火力围剿。现在,赶紧滚回来。”
江磊一肚子话当场全憋回去了。
这次行动过于隐秘,现在能调动的三十多个人全是精英。因为已经预设过,只要和纪漾沾边的事情,聂叙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导致江磊从没想过退路这回事。
现在一被说野战能力差,倒是让他缓过来了。
是了。
没有准备,聂叙不会带着这三十多个人先一步来的。
凌晨两点。
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从聂叙身边走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贴在岩壁上,指示灯跳了三下,手势示意可以了。
聂叙率先抓住绳索,脚踩岩石借力往上。
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组七个人,像七道无声的影子,迅速朝着岛屿一处人工加固的空腔结构逼近。
短短几息,所有人悄无声息落地,一道裂缝陈列在崖壁入口,经过常年潮湿的侵袭,两侧和落脚的地方都布满了黑绿色的苔藓。聂叙紧贴在边上,手中的手电照射进去,确认前方路况。
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倾斜向下大约百米,两侧的混凝土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盐渍结晶,每隔几米嵌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昏黄暗淡,有一半已经熄灭。
就在勘测的人认定,这是一条已经弃用很久的通道时,前方突然传来了脚步回声。
对话的回声清晰传来。
“怎么突然警戒起来了?还让咱们来这里巡逻?”
“谁知道,岛上好久没来新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真是待够了。”
“小声点吧,我今天看见三层的那个大头出去接人了,警戒的命令也是总控室直接下达的,估计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哈,能有什么紧急情况。要我说,要出事早出事了,谁能查这种地方来?就算找过来了,这里面七弯八绕的,拖也能把人拖死。……哎,半年前送来的那批我听说又疯了好几个。那些穿白大褂的,一个个说是什么专家,我看都不行。”
“还有那批小崽子,天天哭,真想把他们套麻袋里丢海里算了!”
“没办法,上头说还得养养,不然受不住实验,一个星期就得死。”
聂叙伸手,阻拦着身后险些冲出去的人。
然后一个手势,跟住了前边那两个肆无忌惮交谈的人。现在明显还处于外层,这种级别的人警惕心不高,在真正擅跟踪的人前边半点没察觉。
差不多绕了有二十分钟,能感觉通道一直是往下的。
终于,在一道刚刚打开的防爆门后边,聂叙如影子般靠近,在前边的人刚刚反应过来回头的瞬间,拧着对方的头猛地相撞。那两个人瞪着眼睛,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了下去。
软到半途被后边上前的人接住,拖走,身上那两身皮也被扒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这座地下实验室的俯瞰全貌图被传回临时基地。
十来个人围在帐篷的信号接收显示器前边,接连发出“卧槽”“妈的”“这他妈是建了个地下城”类似的问候。
整个实验室是嵌在岛屿基岩之中的,呈不规则的圆形轮廓,总面积至少有一千多平方米。以斜向通道为纵轴,空间被划分为明显的两级结构,地下二层和地下三层的侧壁的维修通道门和通风管道系统相连,仅有主通道一扇门可以进入。
从上往下看,里面亮如白昼,戒备森严。
跟随这张图传回的,还有一条最新指令。
指令内容:已潜入,有幼年实验体存活,在未收到内部路线图和营救方案之前,所有人原地待命。
江磊手抵着桌子。
捏攥成拳,内心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也只能强迫所有人听从指挥。
此时的樊洲。
夜半风急。
纪漾猛地从伯曼一楼的床上坐了起来。
他摸了摸额头的冷汗,看着床头的闹钟,显示时间为凌晨四点。
这是这几天的常态了,他总是失眠,勉强睡着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梦惊醒,醒来也不记得具体内容,但无一例外,都和聂叙有关。
此时手机铃声突兀响了起来。
是莫姨。
纪漾有些惊讶,接起来,“莫姨,怎么了?”
“少爷,是小白。”莫姨的声音有些着急,“我本来也不想打扰你,可我刚刚起来,发现这猫突然又吐又拉的,还有些抽搐,我实在是怕……”
纪漾心里猛地一跳。
立马掀开被子,“您先别急,我马上来。”
夜半的宠物医院。
纪漾顶着一头微微凌乱的头发,站在窗口看着正在被抢救的小白,眼神有些空洞。
宠物医生很生气:“是尤加利叶中毒,家里既然有猫,怎么能放这种东西呢?”
莫姨在旁边手足无措:“我不知道啊,我为着换水方便,这几天就一直放客厅没搬。小白一般不靠近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上去啃了两口。”
医生原本还要批评几句,见守着抢救窗口,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年轻人,摇摇头叹气走了。
韩彪去交钱。
纪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抢救室里的小白就躺在那里。
纪漾能看见他白白的肚皮和耷拉下来的尾巴。
纪漾不知道自己内心那种难以言明的恐惧,到底是来源于小白突然中毒,还是这个节骨眼上,对纪漾来说,就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他相信聂叙选择尤加利叶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东西对猫有毒。
莫姨换水不搬,一定没想过小白会去啃叶子。
小白已经接触好几天了,偏偏今天症状爆发。
纪漾自认这些天,自己表现得非常冷静和淡定。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网络走势,一元和简源的业务对接,该推进的他每一步都做到了所有该做的,能做的。
可某些维持的淡定和冷静,在这一刻,险些崩塌。
小白是聂叙的猫。
也是聂叙救的,现在丢给自己一走了之。
他知道小白出事了吗?
他怎么还不回来?
纪漾转身突然就往外面跑,显得有些跌跌撞撞的,韩彪交订金交到一半,余光扫到他扬起的衣角,一声脏话吐在嘴边,抓起手机就追了上去。
纪漾推开玻璃门,冷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走下台阶,走到一半,就被中途横插进来的一只手拽住了胳膊。
纪漾冷眼看着出现的于钦。
于钦看样子也来得匆忙,看着他,微微叹气:“这些天我一直关注着你,我原本还在想,像你妈妈不是件好事,我现在反倒觉得,像她挺好。至少,她从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牺牲自我,她从心底里就不相信这东西。但我觉得她一定没想到,她的小孩儿,不过二十出头,心里就已经住进了一个这辈子大概都放不下的人。”
纪漾笃定地看着他:“你和聂叙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于钦:“其实你可以等他回来告诉你。”
“我不等。”纪漾今晚就跟受了刺激似的,语气不好,“像个白痴一样傻傻的等,六岁让我等,现在还让我等,凭什么?我看起来就那么好说话?!”
于钦看了他几秒钟。
缓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纪漾一怔。
缓缓放松下来,哑声开口:“舅舅。不好意思,我只是……”
他连担心从何而起都不清楚,可他就是被这股情绪裹挟了。
于钦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担心他就和他担心你是一样的。他不让告诉你,就是知道你一定会冒险。”
纪漾稍稍退开。
“什么冒险?”纪漾问。
于钦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妥协般,将手抬起,他的掌心向下,落下了一块怀表。
于钦:“我选择这时候回国,是因为你妈妈当年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件事。取回她带走的那些资料的钥匙。这把钥匙是她当年亲自封存的,就在你的记忆里。可是我回来后有个人告诉我,你的情况非常特殊,一旦接受催眠记忆唤取,情况谁也无法预料,记忆崩溃是最有可能的。”
纪漾:“所以聂叙没同意,你也答应了?”
“是。”于钦试图说服他,“我们的目标本身就是让罪恶从世上消失,不让更多受害者产生不是吗?”
纪漾摇头:“不是。”
他不接受这样的说服。
开口:“真要这么简单,在这条犯罪链上死去的那些人算什么,守墓人是想要重启项目,只要实验核心数据还在一天,就永远会有下一个蓝海工程!”
于钦:“那就让所有知道数据存在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好了。”
纪漾震惊看向他。
于钦收了手,叹气:“不是我说的,不过我觉得,聂叙未必干不出来。”
纪漾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
不会的。
聂叙那人永远踩在法律线的范围以内,从前没有,这次也……不会的。
地下实验室很难分清楚是白天还是晚上。
地下二层的巡逻队,第三次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很整齐,并没有听见任何异样。
就在这队人刚刚过去的,靠近角落的房间里,正上演着谁也没有料到的一幕。
聂叙正靠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金属材质的房间显得冰冷反光。
那张单人的铁架床角,有个被捆住动弹不得、满脸惊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逃窜已久的纪程逸。
门外的动静消失以后,他才颤抖开口:“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你很好奇?”聂叙问。
纪程逸勉强镇定,“我知道你能找到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聂叙盯着他那张脸几秒后,突然起身,走到纪程逸面前蹲下。
视线扫过纪程逸的腿。
纪程逸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挣扎,“你想替纪漾报复我?你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纪漾!”
聂叙起身,居高临下。
“那你说说看,他是谁?”
纪程逸挣扎坐起来,靠着床尾,仰头:“我怎么知道他是谁?可我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没有他我们本该很好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聂叙没说话,坐回去。
淡淡:“从我出现,你的紧张都装得很假。《少爷的贴身保镖》,你找人写的?”
终于,纪程逸脸色倏然大变。